温珩之还在宁城, 调查到了关键期,抽不开身,除夕夜没能赶得回去。
但好在, 总算是有一个顺利的结果。
山里的雪一直在下,皑皑白雪覆盖了满山, 北风呼啸而过。
可那一瞬, 耳边所有的风声好像都停了。
明泱记得他之前跟她说, 等哥哥给你找出一个真相。
而现在, 他说。
找到了。
“你说。”
她的鼻尖被冻红, 说话时呵出了白气,在空中无声湮灭。
…
今天是除夕, 剧组的人早就定好了晚上要在一起聚餐。
远远的, 见她打完电话后还站在原地,有人扬声喊她:“明老师,快过来啦!师傅说今晚让你选两道菜!”
今天她拍的那场戏伤心,连厨房的师傅都想哄她开心点。
虽然她是大明星,平时的生活里离大家很远, 但几个月的拍摄相处下来,很多人都会忍不住喜欢她、多照顾她一点。
听见了呼喊,明泱垂下眼睫,将手中握得很紧的手机收进了口袋,转身回到了人群之中。
选好菜后她就回了房间去洗澡。今天拍了一整天的戏, 浑身脏污。
等到开餐之前, 剧组里的人开始陆陆续续地过来。
明泱换上了新衣重新出现, 是一件很嫩的浅紫色的大衣。在这片雪天里,就像是突然冒出来的一撮嫩芽。
黎月挑了许多品牌,最终挑中了这一件, 千里迢迢给送来了这里。
雪下得太大,进山的路早上就通知被封了。导演原本是想等拍完今天的大戏后,给大家放几天假,让他们回去团圆两天,但现在车进不来,他们也出不去,就只能围在这边一起过年。
落座后,导演转头过来问她说:“在剧组过年,还习惯吧?”
明泱端起酒杯正好准备敬他,笑说:“都习惯。”
在剧组里过年对她来说也算是稀疏平常。她从前不太喜欢回家,渐渐地,连过年也不回去了。
当时不懂,后来才知道,那个家早就在对她无声地进行驱逐。没有人会对一个排斥自己的地方产生依恋。
算一算时间,她好像已经,自己一个人在外面漂泊了很久。
一边吃饭,大家一边开始轮圈敬起了酒。
大家对女同志总是会多照顾些,不能喝也不会强求。明泱是女主角,酒杯很快就到了她这,有人刚要问:“明老师能喝吗?”
才刚说了两个字,称呼都还没出来,她已经举杯碰上,利落地饮尽了。
霎时一片起哄声:“明老师好酒量!”
她微微笑起,灯光映在她的面上,莹润明亮,像是外面澄澈的月光。
大家喝酒吃菜,过年的气氛已经上来了。在一片热闹中,明泱倒了一小杯白的。
推杯换盏,酒过三巡,很快,她的脸颊上已经浮了浅浅一层樱粉。
茉茉玩得正欢,回过头来看见时,凑过来小声问:“泱泱,你醉了吗?”
明泱笑着摇头,他们撺掇着想打牌,茉茉蠢蠢欲动,她推她去玩,“去吧,输了算我的。”
旁边离得近的人听见了这一句,顿时哇哇大叫:“太没天理了吧!你为什么不能是我老板!”
明泱懒懒地笑起来,但是笑意好像总是不及眼底。
等喝完一轮后,场上的人已经撤退了一大半。明泱也悄然离席,但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回房间,而是去了外面比较安静的一处小山谷。
虽然喝了不少酒,但是现在回去睡觉的话她也睡不着。
比起刚才的人声喧闹,这里倏然静谧了下来,山谷四周一片阒静,只听得见落雪的回响。
明泱随意地靠着一个山壁,望向前方,目光慢慢地静了下来。也不做什么,就只是想,自己一个人待着静静。
“就跟我们所猜测的一样,她根本不是无心之失,从一开始就是蓄意。
“如果你在,爸妈不可能收养温璇。让你‘走失’,她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将温璇送进家里。
“熹熹,这一切不是天意,而是人为。”
...
雪下了多时,弥山亘野,一片雪白。
之前有导演跟她聊过,她容易入戏深,出戏也难。正如此刻,她陷入了今天的那一场戏。
历遍千劫后提剑归来,却突然发现,那些劫难本不属于她。她本该拥有很好的一生,只是她的气运为人所夺。环顾四周,空余茫然。
多么难平啊,她该如何去面对她被人为更改的这一生啊。
戏里戏外,半真半假。
她越陷越深,难以自救。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
明泱抬了抬眼,望向天边明月,眸底一片寂然。
俯仰流年二十春,满是遗憾。
拍《韶光同》那一年的春节,她也是在剧组过年。那年,黎月追出来给她一个红包,保佑她新年事事如意、要心想事成。那时黎月并不认得她,只将她当成普通的小辈,会给她红包,只是因为黎月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人。
所以,她原本,会有很好的一个家吧。
她从前最喜欢爸爸了。还有温柔的妈妈,妹控的哥哥。
月光皎洁,照亮了白皙面庞上的热泪。
只是觉得遗憾。
只是、觉得遗憾。
酒意慢慢上来了,脑袋有些晕眩,渐渐变得不太清明。
印象里,她还有好多好多遗憾。
小时候有一年生日,妈妈带她去买衣服,她看中的那条裙子太贵,妈妈挑挑选选,最终给她买了一条她并不喜欢的黑色运动裤。
大三那一年,她原本想继续读研,但是应靖祺中考失利,连带着改变了她的人生轨迹。
…
还有吗?好像还有好多。
二十七岁那一年,有人送给她一枚戒指,但是她没有及时打开。
同年,她有过一个还不知道男女的宝宝,但是她没有留住。
她失去过了好多好多,多到她数不清。
手伸进口袋,摸到了一个东西,明泱拿出来,才想起自己今天带上了它。
就着月光,她第一次仔细地看这一枚她错过过的戒指。
和那对粉钻耳钉一起,它的主石也是粉钻。这样一颗,是千万美金的级别,它的美丽毋庸置疑。在月光下,有一种碾压式的惊艳感。
静静地看了它一会儿,她好像,忽然,很想见一个人。
就像二十七岁那一年,同样在剧组,同样下了大雪,她望着路的尽头,想要那个人的出现一样。
当时只道是寻常。
后来才知道,原来,真的不会再有一年,能够胜过那一年。
万山载雪,明月薄之。
她的眸底映着雪光与月光,像是点亮了一盏灯。
虽然喝多了酒,但仍留有一线清明。心里很清楚,这一次再也不可能。
他们之间已经结束。
是她自己不敢迈进那场雨。
也是她自己,质疑起了爱意。
“你现在最想要的是什么?”
“最想要,我所有的愿望都能成真。”
闭了闭眼,脑海里出现另一道声音:
“妈妈在想,你是不是也可以更圆满一点呢?”
她微低下了头,眼底湿润。
…
一不小心,就自己在这待了很久。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消逝,从旧岁跨进了新年。
远处,剧组里的人在倒计时,在欢庆。
明泱拿出手机看了眼,跨年夜,就连手机里也格外热闹,热闹到只剩下最后一点电量。
微信的消息已经显示“99+”,她知道,里面一定堆满了亲朋的祝福与问候,家里人一定给她发了很多消息。但是视线从上面掠过,她还是没有点开,而是转为点开音乐软件,随机播放了歌曲。
倒计时结束,过了零点。
深山里依然一片阒静。上山的路被大雪封了,这两天都不会有来客。
她将手机收回口袋,手也放在里面取暖,歌声慢悠悠地扬出。
听完一首,自动切换到了下一首。
「拿着你给的照片
熟悉的那一条街
只是没了你的画面」
有一片雪从眼前落下,她的目光静静落在上面。
「你会不会忽然的出现
在街角的咖啡店
…
我多么想和你见一面
看看你最近改变
不再去说从前只是寒暄
对你说一句、只是说一句
好久不见」
她已经在这待得够久的了。用玩笑一点的话说,她已经在这待了“两年”,可她还是不想回去。
手机里为数不多的一点电量,她都用在了放歌上面,等它放到没电自动关机。
那点歌声,也打破了雪里深埋的萧寂。
歌词循环,最后一句「好久不见」还没结束时,自远处的雪地里,传来了一声唤。
——“明泱。”
很郑重的金石之声,声音砸在了这一片雪上。
她倚靠在山壁前,陷入在自己的世界,很怔然地轻抬了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