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包括现在, 她心底都还是退缩的怯意。她好像缺少了一点去面对他们的勇气。

但温承章有很多的耐心,他温和又平静地,在等她迈动脚步。

明泱垂下眼睫, 看着地面上的一个小水滩。新的雨点砸在水面,水花霎时飞溅而起。

为什么不敢见他们?

……或许是怕从他们眼中看到失望与厌恶。

她自己在外面闯荡, 经历了那么多事情, 称得上丰富, 但是没有将自己养得很好。

甚至相反。

就像这个雨天, 被雨水打湿, 被地面上的污水溅到。

满身泥泞。

她刚被他们找到的时候,就不想让他们知道太多过往。可是现在全被曝光在了阳光之下, 就连想掩耳盗铃都不行。

明泱轻轻闭了下眼, 还是朝那道已经打开的门走了过去。

等她坐进去后,温承章悬着的心才终于落地。他将车门关上,绕去驾驶座。

他知道,她是高敏感的孩子。她小时候不会这样,很容易满足, 也很容易开心,是这些年不知道被怎么养育,后天形成的性格。你可以不理她,让她自己去冷静,她会自己哄好自己, 但你们之间也注定会生疏。

她需要的是更加坚定的选择, 用更加热烈的爱意去包裹。

拧巴的人会喜欢回避, 他们需要引导。

要有人在前方引路,慢慢地将她带到自己身旁。

明泱还没想好要怎么交代,只是觉得抱歉。

犹豫了下后, 她还是开口:“对不起。”

但这句道歉又从何说起呢?

温承章拧眉,摇了摇头:“是我们没有合格。”

他没有责备她的意思,反而是嗓音温润道:“熹熹,你的生命属于你自己,你不必满足我、以及任何人的期待。”

她看着前方的道路,手指无声蜷起。

温承章打转方向盘,开出这个小区,继续说道:“我们要做的,只是永远站在你的身后,支撑与陪伴。”

他跟她说:“你不需要道歉,是我们没有合格。”

她的眸光轻动。心底的褶皱好像在被铺开展平,很多的忐忑不安都在被拂去。

好像,不再有那么害怕。

他们给她的爱更加广阔、包容,而非狭窄、限制。

这无疑能够让她放心地展开翅膀,梳理羽翼。

她轻轻答应了一声。

是这么多年里,在悄无声息中,和父亲走近的一点点距离。

她稍微雀跃了一点,觉得父亲的脾气真的很好,随口问说:“哥哥今天没去公司吗?”

温承章微微笑说:“他昨天被我揍了。”

他昨天当然想明白了,那时候温珩之本来要回国,为什么会临时决定在美国多留一段时间。也知道温珩之早就知道这些事,只是隐瞒不报。

——怎么可能不揍?

“……”

明泱张开的嘴突然闭上,默默抱住了手机。

-

她走后,沈既年回了趟沈家。

沈惟宁待在小草坪上陪着她的猫玩。她的肚子已经显怀,现在动作之间也小心了不少。

他的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脚步缓慢地在几步之外停下。

八周,差不多是明泱刚回来时惟宁的月份大小。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就已经这么大了。

他有些出神,眼眸深而沉。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天的光线太暗淡,他竟然会控制不住地去想,如果那个孩子能生下来,和妹妹的孩子年岁就会差不多大,他们就可以一起玩耍、一起长大。

……是不是因为那个画面太珍贵,所以他竟然难以幻想与构造出来?

那只猫最先发现他,跑了过来蹭着他的裤腿,很快就在干净整洁的黑色西装裤上粘上了它的毛。

沈惟宁跟着回头,一看见他回来,立即道:“哥,怎么样了?”

她从昨天就在等他消息,但是一直没有等到,谁也不知道他那边的情况如何。傅闻洲早就来接她了,可她不放心,就留在这等着哥哥回来。

何止是她?一早起来就发现,妈妈也是一晚没睡。昨天热搜上的事情严重到她们没法不震惊。

沈既年没有回答,但其实答案早就写明了。

沈惟宁的心口一紧,“哥……”

“惟宁。”

沈既年开口道,“哥哥跟你要个东西。”

她微愣。

一直以来都是他在照顾她,都是他在给她东西,印象里,他还没有跟她要过什么。而且,他的神情和语气都好奇怪,叫她连声音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你说。”

沈既年道:“那天她送给宝宝的礼物。”

沈惟宁目光一顿。意料之外,但转念一想,又是意料之中。她没有二话:“好,哥你等我一下。”

好在,有很多孕期准备的东西她都放在了沈家,那份礼物也是。

她一走,那只猫却没跟着走,而是继续欢快地蹭着他。沈既年瞧它几眼。

而后。

这个在它眼里永远都是高高在上的家伙,终于纡尊降贵地蹲下身,将它抱了起来。

它懒懒地窝在他怀里,“喵”了一声。

成滢站在厅堂门口,扶着门框,远远地看着这边,没有过来。

她看得出来,他不容许他们再插手了。

而且,最关键的是。

他们好像经历了很多很多。

沈惟宁很快回来,将手中的袋子递给他,“我拆开过,又原封不动地还原好啦。”

“嗯。”

回房间后,沈既年拆出了袋子里的东西。

是一套奶黄色的小衣服,可爱又软糯到像是一个小奶黄包。他的指腹在布料上面轻轻摩挲,婴儿穿的衣服,布料柔软得像是最软的云朵。

她亲自挑选,送给沈惟宁的孩子。

谁也没多想,当时只道是寻常。

胸腔中的呼吸有些深远。他的眼神慢慢柔和下来,兀自留下了这份礼物。

·

到了晚上,相关事件的热度已经被渐渐清退,热搜也被撤得七七八八。

这看起来背后当然是有人为的手笔。

但对方早已直言——有什么疑惑,尽管去京越找他。

一群人难免觉得可惜。但一生要强的女人们总有别的手段,他们很快就将目光放到了拾悦上面。

今昨两天,趁着这次的东风,拾悦这一季度的销售量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默默往上窜了一大截。

这次没人提到它,但又都心照不宣地记得它是因何而存在。

·

温家。

温珩之还在翻看着手下人交上来的资料。

这次的事情曝出得是挺突然,但那个狗仔确实跟了她很久。不管后面这件事会不会被压下去,都会成为他整个职业生涯的高光。

温珩之手上转着支钢笔,神色淡漠。

倒是挺敬业的一位。

敲门声响起时,他按掉平板的同时启唇:“请进。”

“哥?”明泱端着盒小蛋糕,往他身上瞄了瞄,轻手轻脚地关上门走进来。

她其实没有和他们说过自己喜欢吃哪家店的蛋糕,她平时也很少吃甜食。但是他们就是知道答案,这两天她心情不好,就用甜食来哄她。她回来时,它正系着一个又大又华丽的蝴蝶结在等着她。

黎月什么都没说,只是推着她去洗了个热水澡,而后就放她过来找哥哥玩了。

温珩之抬了抬眉,“我不吃这些。你自己吃。”

“哦。”她随手放在他桌上,继续好奇地打量。但是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衣,身上什么异常都看不出。

明泱只好直接问:“爸爸揍你揍得疼不疼?”

温珩之指尖转着笔,坐得挺直,没靠椅背,嗓音散漫道:“想什么呢?能疼到哪去。别听他吓唬你。”

他的口吻太过不以为意,明泱这才放下心。

温珩之伸手揉了揉她脑袋,“要是犯的错误更严重,是不是就再也不敢回来了?”

看她几秒,他在心底很轻地叹了一声:“有哥哥在,你怕什么?”

明泱踟蹰了下,如实说:“也不是。我本来就打算给你发条消息,问你能不能帮我背下锅。”

温珩之:“?”

他掌下动作更重,把她刚打理好的头发全部揉乱。

明泱没能收住笑。

他的房间看起来很好待,她也没有打扰他工作,只是自己抱着手机在旁边玩,顺便吃完了一整块小蛋糕。等玩到发困,才回去自己的房间。

关门声响起的同时,温珩之点亮手机,扫过一眼手底下的人刚发过来的某条消息。狭长的眼眸微敛,起身出门。

正值深夜,北城的各大会所最是热闹的时候。

温珩之的车停在了某一间还挺出名的会所门口,径直下了车,将钥匙隔空扔给了过来接的泊车员。

在昨天持续发酵的舆论中,不乏下场浑水摸鱼的人。三言两语,在原本就有三分黑的事实上乱涂乱抹一下,就能将全局抹得脏乱不堪。

在这个节奏很快的社会,多的是被一言以蔽之的人。看过了那么一眼消息,就会印在心底,转头在朋友的小群里聊起来时,便会惋惜地来上一句:【真看不出来她竟然是这样的人。】

在满天乱飞的消息中,温珩之注意到了其中的一个人。

他不仅在发,还找了不少媒体分享他的言论。

「她能爬到今天,曝出来的是一个,谁知道背地里还有多少个?」

「长得就是一副千人骑的婊子样,你们这群傻子还真信了她有多清纯」

「圈内人来说一句,这位沈总可不是有福么?睡起她来的滋味确实是不错」

「这两年和这位一分手,转头就拿下了这么多部大制作,谁知道是不是从导演到制片全都睡了个遍?」

而发出这些话的人,此刻嘴里也正在说着。

看得出来喝了不少酒,已经上了头,舌头都大了:“打一个胎就给你们震惊成这样?查查记录,二十岁就出来,谁知道她打过多少次?以后还能不能生都不知……啊!”

原本得意忘形的声音忽然被截断。

带着拳风而至的一拳砸得他整个人失去平衡,倒在了一旁的沙发上。

被他的身体带动而起,不小心掀翻了半桌的酒瓶。

在座的其他人齐齐变了脸色,纷纷起身闪躲。

“操**!”那人嘴里骂着脏话,往旁边吐了口血水,恶狠狠地看向来人,试图看清是谁这么不要命。

但是却觉得陌生,他们之间似乎没有过交集。

他还没混到那个圈层,不识来人。但是和他一起在座的有人有眼色,已经快速地认出了人,开始朝朋友扬扬手,示意别多管闲事。

一大群人或前或后地开始往外围退了几步。

“你**谁?!知不知道你老子我是谁?!”文长丰狠狠瞪向来人。

旁边的舞池里跳得正热闹,在跳跃的灯光之下,对方的身形被勾勒得散漫而落拓。

温珩之掀了掀眼。

他的提醒来得很多余。敢对他动手——当然就是没有将他放在眼里。

这还只是个开始。

不多时,这边打起来的消息就已经传遍了会所。

沈既年刚到,他看了眼场内的情况,微偏了下头,吩咐着这家会所的老板。只两个字:

“清场。”

老板怔了一下,后背瞬间僵硬,立马反应过来意思,将吩咐传了下去。

一个下手,一个清场。乖乖,那个人到底是谁?到底惹了哪路神仙?

会所别说过去主持公道了,恐怕还要跟着掩耳盗铃,遮掩是非。

温珩之卷起了袖口,脸上一丝表情也无,只是一拳接一拳地往文长丰身上落。他拳下的仿佛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滩废水。

他周身的气息冰冷,“说说,你都想对她做些什么?”

他明明让人说,可他的拳头没让。

文长丰还以为这也是明泱的哪个老相好,他抹了把嘴角,试图让他迷途知返:“你别被她那张脸骗了!她就是个臭婊子!”

温珩之咬紧了牙,眸光冷得像是在看一个死人。他又重重抡下一拳,淡声道:“继续。”

说是让人继续,可对方一句话,他就跟一拳头。

周围的人不知道何时散了个干净。

温珩之打了个尽兴。将六年前眼前这个渣滓加诸明泱身上的一切,还有今时今日之仇,一股脑全都还了回去。

听说六年前他不知道被谁处理了,一度在北城销声匿迹。可能是随着明泱和沈既年分手,明泱的黑料又曝光,他以为没了限制,再度出现在了北城,威风赫赫。

温珩之接过服务员送上来的热毛巾,不紧不慢地擦了擦手,“可以试试,你的嘴还能不能开口泼她半句脏水。”

他扫过一眼那个半废不废的人,而后,似有所觉地看向不远处。

刚才一走进来入耳的就是那番太过不堪的话,他的情绪上涌得太急,没来得及打点好情况。但在打斗时,发现周围一片安静,当时他就有所预感。

这时候看到沈既年,也不觉奇怪,眸光依旧冷淡。连打个招呼的意思都没有,便直接离开了这里,只交代助理过来收拾残局。

这天之后,北城多一个人,少一个人,根本无人在意。

明泱对那些情况全然不知。

她这次是因为林琢那边请假才有的几天假期,正好用在了处理这次黑料的事情上。但他姥爷那边的情况不太好,他跟剧组协调,又多请了两天假。

这也是导演能给他的最后两天。这么大个剧组,每耽搁一天都是经费在燃烧,这几天导演可以先拍别的戏,也可以磨磨几场之前不太满意的戏,但不可能无限期往下拖。

他们的戏拍不了,明泱也没有着急回剧组。

这天下午,她刚从外面回来,就接到沈既年的电话。

“准备什么时候回剧组?”

他在等她。

她手上提着东西,没注意看来电显示,听见声音才微微一愣。

明泱回说:“过两天吧,林琢姥爷情况不大好,我明天去看看他。”

沈既年沉默了一息,问说:“你很关心这件事?”

明泱当然没忘记那天他们才因为这件事,在这里争执不休。她神色冷静,“嗯。”

她坦然承认,她在关心另一个男人的家人。但奇怪的是,这次他并没有情绪,这场通话风平浪静。

平静到,接完电话后,她还站在原地愣了会儿。

翌日下午,明泱到了医院后,给林琢发着消息。

他一早就出去了,让她在这里等他一下。

没过两分钟,他匆匆赶到,将手上的咖啡递给她一杯。

明泱伸手接过,关心道:“医生怎么说?”

他微蹙了眉,“一直都没好转,等今天的手术情况看看。”

老人家上了年岁,这些情况注定是会到来,只是骨肉至亲很难接受罢了。

她颔首,跟他一起上楼。

今天病房外面似乎格外多的人,但医院里人多也正常,明泱原本没有在意,直到她穿透层层人群,于前方看见了沈既年的身影。

她眸光一顿,没反应过来状况。

最前方,几位医生在作着交流。站在最前方的一位看起来年龄很大,已经满头白发,林琢这段时间都没见过。

他的家人过来同他说着情况,声音里明显染了喜色:“这位陈教授是沈先生请来的,在跟医生交流姥爷的病情。如果可以的话,下午的手术院长是想请陈老亲自主刀,这样我们也可以放心很多。”

家人的声音就在耳畔,林琢一抬目,正好也对上了沈既年的目光,他微蹙眉。

沈既年也朝他们走了过来。

林家人连忙与他道着谢。这位陈老早就退休,听说很早就不出山了。今天能出现在这里,光看院长的反应就能知道有多难得。

明泱一手抄在口袋里,站在不远处,眼眸中也浮现出些不可思议的震惊来。

可能是她道行太浅,她一时间看不出来他这是想做什么。

沈既年彬彬有礼地和林家人交谈着,从表面上看不出一点异样。

这里在忙着准备手术,明泱没有多留,准备离开。

林琢本来想送她,但是她没让,“你快回去忙吧。”

他没有刻意坚持,“那过两天剧组再见。这次多谢你帮忙。”

沈既年听得见他们的声音,神色淡漠。等她一走,他也没再多待,随意地讲了两句后就跟着离开。

前后只差了几步,只要快走一下就能追上。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林琢的目光有些深地看了眼他的背影。

旁边有人跟了上来,明泱看都没看,只是出声:“你做什么?”

他和林家素无交集,在此之前,连面都没有见过。不知道今天这唱的是哪一出?

“陈老是国内在这方面数一数二的专家,你不必再担心。”

她的脚步终于停下,转过身看他,“可你为什么要帮他?”

沈既年咬牙,看着她的眼睛,“你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