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微秒的停顿之后, 现场瞬间沸腾了起来。草原上别的地方一片阒静,唯独这里,喧闹声像是要冲破天际。

心上有人, 但还单着,那说明了什么?

他看着太遥远, 一点也不像是这样的人设。

“那现在呢?是个什么情况?”

“是啊是啊, 有没有可能?”

大家没想到还真能问出八卦来, 纷纷围着他追问情况。

沈先生这样的人物, 就连八卦都格外撩人心弦。

沈既年沉吟道:“还在努力。”

现场瞬间听取哇声一片。

几位年龄大些的长者脸上也都是笑, 跟着年龄人们胡闹。

明泱跟旁边的人碰了下杯,喝了口啤酒。唇边笑意淡淡, 一起看着热闹。

篝火满座, 没有人知道他说的人就在现场,也没有人知道那些过往与牵扯。

·

那晚之后,沈既年的那个八卦没有就这样过去。

一个两个的都按捺不住好奇,都想知道他的心上人是谁。

私底下各种聊天和猜测——左右也跳不出那个范围,应该是哪家的名媛千金, 而且,说不定他们从小就认识,还是青梅竹马。

可惜又不能问到人家的面前去。

有好几次大家在聊这个话题的时候,沈既年就在不远处。他们看着他的目光中不无扼腕。

时间在走,剧情也在往下进。

今天要拍的是这部剧的几个大场面之一——戎敌压境, 剑指长安, 转眼之间城破国亡。

这也是林琢刚到的那天试镜的场景。

天都还未亮, 整个剧组就都已经陷入了忙碌,续上昨天忙到一半的工作。

等到中午开拍之前,所有的场景全都搭建完毕。

现场的场景太过弘大。

打板声落下, 正式开拍。

世家公子已经充满耐心地等到长宁和那个探花郎的可能完全殆尽。

他家是在整个王朝盘踞多年的权贵世家,从一开始,皇帝属意的驸马就是他,根本不可能是那个毫无根基的探花郎。

探花郎是长宁的情窦初开,而他才是长宁成长与成熟之后的最终归处。

这一日,为庆贺母后生辰,也要与丞相家开始商议自己的婚事,长宁起得很早,佩戴钗环,挑选衣裙。

小公主对镜梳妆,在本就妍丽的脸上进一步妆饰。梨涡浅浅,尽态极妍。

国母寿辰,举国同欢。

长宁公主轻拈裙摆,跟在几位兄长姐姐身边,笑得恣意。

春风从他们身旁拂过,唯独没有惊动她的裙摆,连风都对她格外偏爱。

短短十八载,享尽人间富贵。

宫宴开始之后,觥筹交错间,热闹被推上了新的高度。

坐在长宁对面的就是她的未婚夫婿,即将尚公主的丞相之子。她抬头遥遥一望,对上他朝她举杯。

今日之后,他们的婚期也即将到来。

意外只发生在转眼之间——

铁骑声突然踏破云霄,长宁垂眸看着杯中酒液惊动,蓦地转头朝殿外看去。

原本的载歌载舞之景突然被打破,和乐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重重戒备。

国破之时,小公主钗环尽散。

一袭红裙染透鲜血。

她亲眼看着最疼爱自己的父兄被杀于眼前,一柄柄长枪刺透他们胸膛,她的眼前仿佛只剩下猩红血色。

血流成河,哀嚎遍野。

宫人四处逃散。

一夕之间,国破家亡。

她的未婚夫伸手要拉她离开之时,同样被斩杀于当场。

又是一顶头颅落地。

她的手就那么被松开,再次跌落在地,扑在染透父母亲人鲜血的裙摆之上。

长宁已经近乎于全盘崩溃的边缘。

这场戏走得很顺利,一条直接过。

可现场却是一片寂静无声。

从天之骄女到亡国公主,从父母兄姐在伴到孑然一身。

都只在转眼之间。

钟导喊了“咔”,但现场依然保持着安静。

像是生怕惊动了某一人。

刚刚击穿了未婚夫的那柄长枪仿佛指在了她的眼前,距离不过毫厘。

她全身急剧地发起抖来,或许是过度的悲怆,或许是过度的惊恐。

难过到极致的时候,她已经流不出泪水。

明泱坐在地上,抱住了双膝,她闭上眼,但还控制不住在发抖。一闭上眼,眼前的世界全是血色。

周围空前的寂静。

现场的人给了她充足的耐心和时间,等着她慢慢出戏。

宗衍刚刚走出来,身上都还是血渍。

这个时候,他本不应该打扰,可他遥遥看着她,眸光颤动,依然还是动了脚步。

他想要过去抱住她。她依然还是长宁。

可他的脚步才刚动,就有人在他之前,大步走了过去。

步伐落在地面上,每一步都又快又稳。

宗衍一愣,在看清那道身影是谁之后,眸中诧异更甚。

不止是他,还有现场的所有人。

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一时之间却都回不过神来。

满地鲜血污渍,沈既年没有顾及理会,径直迈过去,走到她的面前,单膝蹲下。

她的世界终于还是被惊扰。

明泱抬眸看他,眼底都还是一层热泪。她暂时还没有反应,或许还没有认出他是谁。

在刚刚的战斗之中,她的钗环已经散落一地,发髻松松垮垮,鬓发散乱。

沈既年无视了外界的一切,只看着她的眼睛,抬手抚过她的眼底:“都结束了,泱泱。”

他不知从何处取出一支发簪,亲手为她簪进发髻之上,梳理云鬓。

现场一片鸦雀无声。

他此刻单膝跪地,像是在为她俯首称臣。

这一幕太过震撼。

有人忍不住摸出手机,下意识就想拍。

好像没有人能够打扰此刻场内的那两个人。

明泱逐渐从刚才那场戏中走出。

她没有国破家亡,没有父兄身死,漫天血色,血流成河,都只是那一场戏。

她闭了闭眼,无声落下两行泪来。

从刚才压抑到现在的所有痛楚终于释放了出来。

沈既年将她压进怀中,手臂强势地揽住人。

她的泪水流淌得更凶,将白衬衫染湿、浸透。

沈既年偏过头,在众多视线面前,他没有越矩地多做什么。只是借着视线角度,在没人能看到的暗处,吻了吻她的耳畔,像轻哄,像安抚。

现场所有人表面安静,内心已经掀翻了天。

——苍天!

谁来告诉他们这是什么情况!

这场面是怎么发生的!

他们都看到了什么!

沈先生!明泱!

什么!!!

所有人大脑地震,心脏风暴。

偏偏震惊归震惊,眼睛一秒都不带移走的,全都紧紧凝视着拥在一起的那两个人。

茉茉作为为数不多的知情者,此刻都不敢看那边,已经把脑袋埋成了鹧鸪,怕自己高血压发作。

从前那么久都没有在人前露过半面的人,也不知道,他到底清不清楚自己现在这是在做什么。

剧组里这么多人,人多眼杂……反正周慕知道的话肯定要高血压了。

真是好玄幻的一场面。

有人终于想起来咽一咽口水。

说好的心上有人!

大家还十分起劲地猜了好几天!

结果呢——!

但是,要是这样的话,很多事情就都能说通了。

比如,这一位日理万机的京越掌权人,为什么有空到他们这个小地方探班,还一待就是这么多天。

合着,人家哪里是来探班的啊?——大家自作多情!

再有人聪慧地想到那天篝火晚会上他的那一声“还在努力”。

呵。

谁能想到他这是当着大家的面在努力啊!

现场所有人的腹诽声加起来能够震动地面。

但表面上一个比一个还乖,乖乖忙着自己手头上的工作,只是眼睛会忍不住往那边飞。

是导演出声打破的局面:“收工。”

他阻止了众人的继续围观。

今天是刮骨一样的痛。但之后,这世上再无不谙世事的小公主,有的只是金戈铁马的长宁将军。

钟导站起身,眸光深远地看了那边一眼。

这一位跟组到现在,剧组的所有人才知道他真正的目的。

藏得可真好啊。

·

草原上的夜空美得惊人。

等到卸完妆、换完衣服后,天色已经漆黑。

回到房间后,明泱还是提不太起心情。她点开手机,在屏幕上划了划,还是给温承章打去了一个电话。

温承章正在应酬,他只是看了眼来电显示,面上就逸出了笑。

见状,旁边的人调侃了起来:“这是谁的电话啊?您的笑都写在脸上了!”

他笑着摆摆手:“我女儿。”

“哎,还没见过令千金呢,改天温董一起带出来给我们认识认识啊。”

“孩子忙工作,等回头她回来,一定。”

温承章示意他们继续,自己则走去外面接。

他也有些意外,因为平时明泱很少打电话。

“熹熹?”

温承章走出来,顺手关上包厢门,隔绝掉里面的嘈杂。

其实也没什么事,明泱就只是想跟他说说话。

戏里那位父皇对她是真心疼爱。老来得女,又是最小的一个女儿,平日里有什么好东西都是往她的宫殿里送。

今天那一幕的冲击力太深,她也不由想起了温承章。

还没说几句话,温承章就听出了不对,挂断电话,转而打了个视频过来。

果然,看见了她泛红的眼睛。

他的声音立时就沉了下来:“怎么哭了?跟爸爸说。”

明泱扯了扯唇,“没什么,只是今天拍了场戏,很多人下线。”

她大概跟他讲了一下剧情。

温承章打量着她的神色,才信她说的原因。缓和了声音道:“不要哭,爸爸还会陪你很久。”

他继续哄道:“等今天过后,我们就是女将军了。”

明泱牵了下唇,“嗯。”

看到他那边的酒店,她叮嘱说:“您要少喝酒。”

温承章答应得很爽快,拿着女儿的鸡毛当令箭,“行,不喝了,待会谁来敬酒我都不喝。”

明泱终于忍不住笑。

她本来想让他去忙,但是温承章舍不得挂断,“没事,不妨碍,跟他们吃饭有什么要紧的?”

有人出来上洗手间,听见他的话,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没这样的啊,有女儿了就不要兄弟是吧?

温承章笑意不改,接着跟女儿聊天,“拍的时候是不是很难过?”

想到了今天收工的情形,明泱一顿,点了点头。

“有没有人陪你?今晚和朋友们一起聊聊天,说说话。”他怕她自己待着难受,“或者叫茉茉过来陪你。”

温董为了多多掌握女儿那边的情况,还特地加了茉茉的微信好友,每天除了和女儿发发微信,还能偶尔看到茉茉发的和女儿有关的朋友圈。

“有,别担心。”

她才刚回答,门外就传来了敲门声。

笃、笃、笃。

三下。

过于熟悉的敲门动静。

明泱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