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秒的停顿之后, 现场瞬间沸腾了起来。草原上别的地方一片阒静,唯独这里,喧闹声像是要冲破天际。
心上有人, 但还单着,那说明了什么?
他看着太遥远, 一点也不像是这样的人设。
“那现在呢?是个什么情况?”
“是啊是啊, 有没有可能?”
大家没想到还真能问出八卦来, 纷纷围着他追问情况。
沈先生这样的人物, 就连八卦都格外撩人心弦。
沈既年沉吟道:“还在努力。”
现场瞬间听取哇声一片。
几位年龄大些的长者脸上也都是笑, 跟着年龄人们胡闹。
明泱跟旁边的人碰了下杯,喝了口啤酒。唇边笑意淡淡, 一起看着热闹。
篝火满座, 没有人知道他说的人就在现场,也没有人知道那些过往与牵扯。
·
那晚之后,沈既年的那个八卦没有就这样过去。
一个两个的都按捺不住好奇,都想知道他的心上人是谁。
私底下各种聊天和猜测——左右也跳不出那个范围,应该是哪家的名媛千金, 而且,说不定他们从小就认识,还是青梅竹马。
可惜又不能问到人家的面前去。
有好几次大家在聊这个话题的时候,沈既年就在不远处。他们看着他的目光中不无扼腕。
时间在走,剧情也在往下进。
今天要拍的是这部剧的几个大场面之一——戎敌压境, 剑指长安, 转眼之间城破国亡。
这也是林琢刚到的那天试镜的场景。
天都还未亮, 整个剧组就都已经陷入了忙碌,续上昨天忙到一半的工作。
等到中午开拍之前,所有的场景全都搭建完毕。
现场的场景太过弘大。
打板声落下, 正式开拍。
世家公子已经充满耐心地等到长宁和那个探花郎的可能完全殆尽。
他家是在整个王朝盘踞多年的权贵世家,从一开始,皇帝属意的驸马就是他,根本不可能是那个毫无根基的探花郎。
探花郎是长宁的情窦初开,而他才是长宁成长与成熟之后的最终归处。
这一日,为庆贺母后生辰,也要与丞相家开始商议自己的婚事,长宁起得很早,佩戴钗环,挑选衣裙。
小公主对镜梳妆,在本就妍丽的脸上进一步妆饰。梨涡浅浅,尽态极妍。
国母寿辰,举国同欢。
长宁公主轻拈裙摆,跟在几位兄长姐姐身边,笑得恣意。
春风从他们身旁拂过,唯独没有惊动她的裙摆,连风都对她格外偏爱。
短短十八载,享尽人间富贵。
宫宴开始之后,觥筹交错间,热闹被推上了新的高度。
坐在长宁对面的就是她的未婚夫婿,即将尚公主的丞相之子。她抬头遥遥一望,对上他朝她举杯。
今日之后,他们的婚期也即将到来。
意外只发生在转眼之间——
铁骑声突然踏破云霄,长宁垂眸看着杯中酒液惊动,蓦地转头朝殿外看去。
原本的载歌载舞之景突然被打破,和乐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重重戒备。
国破之时,小公主钗环尽散。
一袭红裙染透鲜血。
她亲眼看着最疼爱自己的父兄被杀于眼前,一柄柄长枪刺透他们胸膛,她的眼前仿佛只剩下猩红血色。
血流成河,哀嚎遍野。
宫人四处逃散。
一夕之间,国破家亡。
她的未婚夫伸手要拉她离开之时,同样被斩杀于当场。
又是一顶头颅落地。
她的手就那么被松开,再次跌落在地,扑在染透父母亲人鲜血的裙摆之上。
长宁已经近乎于全盘崩溃的边缘。
这场戏走得很顺利,一条直接过。
可现场却是一片寂静无声。
从天之骄女到亡国公主,从父母兄姐在伴到孑然一身。
都只在转眼之间。
钟导喊了“咔”,但现场依然保持着安静。
像是生怕惊动了某一人。
刚刚击穿了未婚夫的那柄长枪仿佛指在了她的眼前,距离不过毫厘。
她全身急剧地发起抖来,或许是过度的悲怆,或许是过度的惊恐。
难过到极致的时候,她已经流不出泪水。
明泱坐在地上,抱住了双膝,她闭上眼,但还控制不住在发抖。一闭上眼,眼前的世界全是血色。
周围空前的寂静。
现场的人给了她充足的耐心和时间,等着她慢慢出戏。
宗衍刚刚走出来,身上都还是血渍。
这个时候,他本不应该打扰,可他遥遥看着她,眸光颤动,依然还是动了脚步。
他想要过去抱住她。她依然还是长宁。
可他的脚步才刚动,就有人在他之前,大步走了过去。
步伐落在地面上,每一步都又快又稳。
宗衍一愣,在看清那道身影是谁之后,眸中诧异更甚。
不止是他,还有现场的所有人。
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一时之间却都回不过神来。
满地鲜血污渍,沈既年没有顾及理会,径直迈过去,走到她的面前,单膝蹲下。
她的世界终于还是被惊扰。
明泱抬眸看他,眼底都还是一层热泪。她暂时还没有反应,或许还没有认出他是谁。
在刚刚的战斗之中,她的钗环已经散落一地,发髻松松垮垮,鬓发散乱。
沈既年无视了外界的一切,只看着她的眼睛,抬手抚过她的眼底:“都结束了,泱泱。”
他不知从何处取出一支发簪,亲手为她簪进发髻之上,梳理云鬓。
现场一片鸦雀无声。
他此刻单膝跪地,像是在为她俯首称臣。
这一幕太过震撼。
有人忍不住摸出手机,下意识就想拍。
好像没有人能够打扰此刻场内的那两个人。
明泱逐渐从刚才那场戏中走出。
她没有国破家亡,没有父兄身死,漫天血色,血流成河,都只是那一场戏。
她闭了闭眼,无声落下两行泪来。
从刚才压抑到现在的所有痛楚终于释放了出来。
沈既年将她压进怀中,手臂强势地揽住人。
她的泪水流淌得更凶,将白衬衫染湿、浸透。
沈既年偏过头,在众多视线面前,他没有越矩地多做什么。只是借着视线角度,在没人能看到的暗处,吻了吻她的耳畔,像轻哄,像安抚。
现场所有人表面安静,内心已经掀翻了天。
——苍天!
谁来告诉他们这是什么情况!
这场面是怎么发生的!
他们都看到了什么!
沈先生!明泱!
什么!!!
所有人大脑地震,心脏风暴。
偏偏震惊归震惊,眼睛一秒都不带移走的,全都紧紧凝视着拥在一起的那两个人。
茉茉作为为数不多的知情者,此刻都不敢看那边,已经把脑袋埋成了鹧鸪,怕自己高血压发作。
从前那么久都没有在人前露过半面的人,也不知道,他到底清不清楚自己现在这是在做什么。
剧组里这么多人,人多眼杂……反正周慕知道的话肯定要高血压了。
真是好玄幻的一场面。
有人终于想起来咽一咽口水。
说好的心上有人!
大家还十分起劲地猜了好几天!
结果呢——!
但是,要是这样的话,很多事情就都能说通了。
比如,这一位日理万机的京越掌权人,为什么有空到他们这个小地方探班,还一待就是这么多天。
合着,人家哪里是来探班的啊?——大家自作多情!
再有人聪慧地想到那天篝火晚会上他的那一声“还在努力”。
呵。
谁能想到他这是当着大家的面在努力啊!
现场所有人的腹诽声加起来能够震动地面。
但表面上一个比一个还乖,乖乖忙着自己手头上的工作,只是眼睛会忍不住往那边飞。
是导演出声打破的局面:“收工。”
他阻止了众人的继续围观。
今天是刮骨一样的痛。但之后,这世上再无不谙世事的小公主,有的只是金戈铁马的长宁将军。
钟导站起身,眸光深远地看了那边一眼。
这一位跟组到现在,剧组的所有人才知道他真正的目的。
藏得可真好啊。
·
草原上的夜空美得惊人。
等到卸完妆、换完衣服后,天色已经漆黑。
回到房间后,明泱还是提不太起心情。她点开手机,在屏幕上划了划,还是给温承章打去了一个电话。
温承章正在应酬,他只是看了眼来电显示,面上就逸出了笑。
见状,旁边的人调侃了起来:“这是谁的电话啊?您的笑都写在脸上了!”
他笑着摆摆手:“我女儿。”
“哎,还没见过令千金呢,改天温董一起带出来给我们认识认识啊。”
“孩子忙工作,等回头她回来,一定。”
温承章示意他们继续,自己则走去外面接。
他也有些意外,因为平时明泱很少打电话。
“熹熹?”
温承章走出来,顺手关上包厢门,隔绝掉里面的嘈杂。
其实也没什么事,明泱就只是想跟他说说话。
戏里那位父皇对她是真心疼爱。老来得女,又是最小的一个女儿,平日里有什么好东西都是往她的宫殿里送。
今天那一幕的冲击力太深,她也不由想起了温承章。
还没说几句话,温承章就听出了不对,挂断电话,转而打了个视频过来。
果然,看见了她泛红的眼睛。
他的声音立时就沉了下来:“怎么哭了?跟爸爸说。”
明泱扯了扯唇,“没什么,只是今天拍了场戏,很多人下线。”
她大概跟他讲了一下剧情。
温承章打量着她的神色,才信她说的原因。缓和了声音道:“不要哭,爸爸还会陪你很久。”
他继续哄道:“等今天过后,我们就是女将军了。”
明泱牵了下唇,“嗯。”
看到他那边的酒店,她叮嘱说:“您要少喝酒。”
温承章答应得很爽快,拿着女儿的鸡毛当令箭,“行,不喝了,待会谁来敬酒我都不喝。”
明泱终于忍不住笑。
她本来想让他去忙,但是温承章舍不得挂断,“没事,不妨碍,跟他们吃饭有什么要紧的?”
有人出来上洗手间,听见他的话,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没这样的啊,有女儿了就不要兄弟是吧?
温承章笑意不改,接着跟女儿聊天,“拍的时候是不是很难过?”
想到了今天收工的情形,明泱一顿,点了点头。
“有没有人陪你?今晚和朋友们一起聊聊天,说说话。”他怕她自己待着难受,“或者叫茉茉过来陪你。”
温董为了多多掌握女儿那边的情况,还特地加了茉茉的微信好友,每天除了和女儿发发微信,还能偶尔看到茉茉发的和女儿有关的朋友圈。
“有,别担心。”
她才刚回答,门外就传来了敲门声。
笃、笃、笃。
三下。
过于熟悉的敲门动静。
明泱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