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中午, 宗衍的车停在了片场外面。
他那边的行程终于结束,赶在戏份开始的这一天正式进组。
不光自己来,他还带了满满一车的下午茶过来慰问犒劳。
这边位置偏僻, 外卖有时候也不大好点,他这一车的东西瞬间掀起了一片欢腾。有人听见动静跑出来看了一眼, 嚷了一声后, 剧组里紧接着就热闹了起来。
正值中午休息时间, 下午的拍摄还没开始, 众人一拥而上, 帮忙去分发着。
明泱那边也听见了动静。但她下午的戏,忙着在做妆发, 腾不出空出去迎接。
宗衍那边很快也开始忙。
下午第一场戏就是他与她。
剧组里的一群人只能自顾自地热闹着。
沈既年刚到片场这边, 就听见了声音。
“宗老师和明老师的cp炒得多火啊!外面一大群人嗑不到,没想到在我们这给凑上了。”
“我看网上传的有鼻子有眼的,你们说他们会不会是真的呀?”
“别说了,我现在只想看他们下午拍的戏。”
“啧啧啧,等到时候播出, 这一对CP肯定又要爆一次。”
“当年他们拍第一部的时候就火,这些年每合作一次就要火一次。习惯就好习惯就好。”
副导演跟他说着话,一偏头就看见了他的侧颜。即便是侧脸,感觉都是说不出的优越。这样一位人物,坐在他们之中, 总有一种纡尊降贵的感觉。
副导演微顿了下, 才继续往下说, 讲起下一轮投资的事情。
沈既年似刚刚回神,等他说罢,略一颔首。
“回头我助理跟你联系。”
原定的投资金额是够的, 但耐不住钟导磨着细节,磨了又磨,大手一挥,想将后期的一些首饰采用更加高贵、价值也同样昂贵的一批材料来做。
成本哗哗地往上涨,副导演心都在滴血,只能申请二次投资。
——好在,这位出手很大方,真的是钟导的金主爸爸。
闻言,副导演脸上表情有些微的僵滞。虽然仍是陪着笑,却忍不住想,工作好像也都是您助理那边在跟进,不知道您老到底为什么想着待在这。
这儿的条件也没多好呐!
等到妆造做完,下午的戏终于开拍。
明泱今天的妆造华丽且复杂,做了很久。开拍前,她最后一个出现在片场。
她到的时候,宗衍原本在和另一位演员对话,余光瞥见一道明艳,侧眸看过来,怔了一瞬。
还被父皇母后宠爱着的长宁公主,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精细,就连额间的红宝石都是宫中难见的一颗。这个时期的她的明艳,注定惊艳万千。
看见他看过来,明泱朝他挥了挥手。
沈既年旁观着这一幕,依旧风度翩翩。
不知情的人,浑然看不出他与任何人有过什么交集。
今天这一场戏,男一号和男二号都会在场。
小公主在春闱时结识完男一号,时隔一月,他们又在殿试现场见面。
在相处之中,他也为她的才华所折服。却不曾想,金銮殿上,他高中探花,她却遗憾落榜。
他关注着她,眼里全都是她的身影。
而世家之子,也就是二号男主,心知肚明地看着这一切。
长宁女扮男装,一路混上了金銮殿。不管她才华如何,能力如何,坐在龙椅上的那位都不会让她过。
殿试之后,男一号原以为他们不会再见面,只觉遗憾。直到这天,换回了公主装束的长宁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有如春天里最盛大的一场春光,乍然出现。
她是小公主,却又不仅是长在深宫之中的女孩。
金銮殿上,她也曾见过属于她的傲然风光。
若不是被父皇认出,后续不可能让她入朝为官,说不定她也能状元及第。
沈既年在旁看着拍摄。他看着戏里的长宁,却又像是在透过长宁看着明泱。
她是她世界的主宰,她也有属于她的骄傲。
天才不愿俯首入尘埃。
长宁是,明泱亦是。
长宁从轿子里钻出来,虽然穿着一身繁复的宫裙,戴着珍贵华丽的头面,脸上也带着笑意,但是藏在最深处的却是遗憾与落寞。
见完面后刚刚回宫,她就撞上了男二号。
今天的不少对手戏都是明泱跟宗衍的。
其中有一场,是长宁朝着他露出笑靥。
——高门公主,世家公子。
青梅竹马,势均力敌,天生一对。
难怪剧组里的人会那样说。等到时候播出之后,确实不知道会有多少人站这对cp。
新入坑的cp粉,加上从前那些旧的,足以掀起一片大势。
但沈既年依旧冷静。
包括之前在网上盛传的那些CP绯闻,他看到过,但他都没有在意。
这是在戏里,揉进了她的一些演绎。但在戏外时,她看着宗衍的眸光澄澈明亮,他知道她没有动心。
而且,当年宗衍原本试图帮她,但插手到一半,中途退却。
那就等同于是放手。
沈既年不以为意。
大风呼啸,吹乱小公主漂亮的裙摆。
环佩玎珰,尽态极妍。
沈既年看着她,视线跟着她的身影而走。
看着看着。
忽然间,眸光却是一顿。
风吹过草浪,有如他的眼中此刻微微掀起的波澜。
在那一刻,他很突然地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正好下戏,明泱转身,恰好对上他此刻的眼神,有些疑惑地微偏了偏头,像是在问。
——他似乎,犯了和宗衍当初同样的错误。
他闭了下眼,强行掩下了一切。
可是指腹摩挲着,力度却是越来越重。
他想着,她的那一声“我不试”。
她在往前走,会有新的际遇,新的人生,不一定还会想要从前的牵扯,去追求曾经的缘分。
他好像将问题想得太简单。
——那么多的问题,不能直接倒带重来。
重新来过,没有那么容易。
收工的时候,剧组里一片忙碌,明泱虽然觉得有些疑惑,但也没有多想。
晚上剧组聚餐的时候,沈既年罕见地没有出现。
这两天他的身影经常出现在剧组的各个地方,以至于突然间没出现,明泱还在奇怪。
但她希望,他最好是放弃了执拗。
·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一直在思考同一个问题,也一直在往深处去想——
当天晚上,沈既年睡得很浅,断断续续地做了好几个梦。
有一些梦境不大记得,却唯有其中一个梦,烙得挺深。
他知道,他们之间从一开始地位就不平等。
她有求于他,倚靠于他,而他们的资源也不对等。
在这场梦里,她特地从宁城来到北城,给他一张请柬。
大红烫金的请柬被她放在桌上,她轻轻笑:“沈先生,我要结婚了。”
他听到得太猝不及防,眸中的痛色也是那么急剧。
沈既年怀疑自己幻听,但出口的声音还是平静:
“你要嫁谁?”
“是一个普通人。”她轻声回答,目光像云朵般柔软地看着他,作着告别,“我要去过平淡又简单的生活了。”
他心口的痛感来得那么不设防。
好像有哪里不对。他隐约觉得,她的话里是有漏洞的。
终于,他抓住稻草一般地,侥幸地提起来:“可你当初告诉我,你的择偶标准是,对方要很厉害。”
如果是一个普通人的话,要怎么很厉害?
明泱笑着摇摇头:“我已经三十岁了,家里也很着急,我觉得这样就很好。”
她不再找一个比自己地位高的人,她往下找了找,叫自己更舒适。
不对。
总有哪里不对。
——可他再也找不出端倪了。
心口空得那么明显,他像是失去了自己再也握不回的东西。
明泱将请柬往他那边推了推,微微一笑。
送到之后,她没有多留,跟他道别。
她就跟不考虑宗衍一样,也没有再考虑他。时间推着他们都在往前走。
她的身影最终消失在了一条路上。
而后,他再也找不见人。
她回到家乡,嫁人生子。
他们各有各的人生。
从前在北城的那场交集,宛若一场浮华梦。
梦醒,雾散。
人不归。
·
隔天。
明泱跟钟导请了一天的假,早早地回去准备参加晚宴。
她还没有到家,黎月先给她准备起了今晚要穿的晚礼服。
中午时分,定制店那边也将首饰送上了门,时间都刚刚好。
温璇今晚也会去参加晚宴,她过来时,正好遇见定制店的人离开。
她自然认识他们是做什么的,只看了一眼,便继续往里进。
黎月那边,不说别的,就说这些年专门给温熹定制的首饰,都有整整二十几套,价值不知几何。
更别提平时在拍卖会上拍下的、还有时不时购入的一些珠宝。
那些以后应该都是会给温熹继承。
她十岁时看中其中的一顶黄钻小皇冠,那只是那套首饰中的一样,撒娇磨了许久,但也都没用。
走上阶梯,温璇提裙摆的指尖微紧。
她想起幼时和奶奶哭诉的那声“我不要姐姐”。
随着温熹回来。
幼时的嫉妒和仰望,好像也随之回来,又变成了她挥之不去的心魔。
但是奶奶也老了。
这两年,她偶尔压抑不住抱怨一二时,奶奶也只是沉默须臾,哄着她说:“乖囡,你都长大了,不要耍娇性子。”
虽然是如此,她都二十九了,早就该成熟了,但有时候还是会忍不住。
尤其是长大以后,成为成年人了,面对得会更加现实。遑论她还是在最重名重利的娱乐圈里,难免也会更加看重金钱与地位。
就这样的珠宝,她今晚也能戴上,但是是跟品牌方那边借的。要参加的宴会、晚会那么多,如果要拥有所有佩戴的珠宝,难度太大,她没有那个财力。
她到时,黎月正在整理明泱的一些小饰品。
见家里只有她一个人,温璇笑着道:“怎么只有您在家?”
她是知道温家和倪老的交情的,知道他们今晚肯定都会去。之前的很多年,他们经常会带着她一起出席各个场合,久而久之,她早就习惯这样的生活。
黎月定制的一个柜子刚到,她等了半年多的工期,专门买来给女儿放发卡用的。主要是设计很巧,放置的空间也很多,和她的房间风格也适配。
黎月把两个水晶发卡收进去,关上柜门,“你大伯还有个会没开完,应该快回来了。珩之的话……也不知道去哪了。”
温璇在旁看着她忙碌,猜着说:“应该是去剧组接姐姐了吧。”
“不是,熹熹不喜欢他去。”黎月随口道,“应该是去忙别的了。”
明泱和温璇不一样,她不喜欢他们去剧组,不想搞特殊化,也不想吸引太多目光。
黎月有点遗憾,虽然很想见她,但也只能趁她有空跟她打一会儿视频。要是有时候她那边忙起来,可能会一连两三天见不上。
黎月没有再去温璇那边,所以这才导致一下子清闲了下来。
温璇只是听着。
之前要不是黎月总在她那儿,温珩之大抵都不会来。不过到了温熹这儿,就变成了他想去,但温熹不让。
说话间,明泱的车终于停在了院子里。
黎月亲自去厨房给她弄吃的。不知道是不是受了儿子影响,她现在也喜欢给女儿做一些炖汤。
温璇陪着明泱一起进去。
看着黎月往厨房而去的背影,温璇忽然启唇:“他们应该还不知道你当年……身体的事情吧?”
那年她也去美国看过明泱几次。
有一次是在附近拍广告,顺便过去的,因为没有提前告诉,所以才偶然发现了这件事。
明泱看了她一眼,像是没想到她怎么突然翻到了早就揭过去的一页,简单回道:“不知道。”
没过多久,温承章和温珩之陆续回来。
明泱妆化得差不多,只剩下首饰还没戴。
旁边放了三套,造型师都还没来得及挑。
温珩之坐在旁边等。
看着看着,忽然递过去一条蓝色的项链。
明泱毫不设防地接过来。
温珩之继续递,她继续接。
等温承章换完西装过来时,造型师刚给她戴上项链。
项链以蓝宝石为主石,数颗钻石为衬托,蜿蜒盘绕在纤长白皙的颈部,像是一片湛蓝的海水。
看清里面的情况后,温承章的太阳穴突地一跳,温珩之倒是闲适,坐姿轻松,看着父亲进来,还不紧不慢地挑了下眉。
趁着现在还有时间,温承章走过去,点了点绿翡的那套首饰,跟造型师道:“换这套。”
温珩之抬手拦住,将绿翡那套首饰的盖子直接合上:“不行,就这套。”
造型师:“……”要不你们先打一架。
明泱今天的礼服颜色比较不挑,搭配这几套都可以,但她还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争。
她照了照镜子,也没看出有什么问题,“挺好看的呀。”
温珩之语调散漫道:“是吗?我也觉得。”
他今天系的领带也是这个颜色。
而温承章的领带,是墨绿色。
父子俩明明谁也没挑明,但又争得心照不宣。
温承章瞥了眼温珩之。而对方还是没打算让。就跟当年和他争着妹妹要待在谁的怀里看动画片一样。
也就是那时候这小子还小,不然怕是每天连谁来抱她都要好一通抢。
黎月那边都打扮好了,本来准备过来接女儿,却没想到她这边的进度被卡住。她扫一眼情况,直接吩咐造型师:“就戴这套。”
她用眼神刮了刮这对父子,眼含警告,“你们再争试试?”
温承章:“……”
她这么一点,造型师总算是看出来了他们在争什么。忍着笑,手脚麻利地将这一整套首饰往明泱身上戴。
明泱配合着整理,从镜子里看见温珩之跟温承章的对视,目光停了一停。
她严重怀疑,要是回到小时候的话,这两人很有可能会一起站在她面前问她:“喜欢爸爸还是喜欢哥哥?”
兴许,还要因为“爸爸”说在前面还是“哥哥”说在前面而先争执一番。
温璇跟在黎月的身后,往里面看了一眼。
虽然是在“争”,可一家子却像是外人插不进去的氛围。
她微微抿唇,却又怕破坏唇妆,只是轻抿便松开。
不过,她很快就恢复如常,佯装不觉。
自从黎月跟她说,以后不能再去剧组陪她之后,她就推掉了好几部剧,一直到现在都没有进组。但她不可能永远不接,公司那边也不会允许,从今年开始,她已经有点是在咬牙拒接了。
从前的家庭情况立在那边,她像是被架住,只能上不能下。
今天她也是特地过来,想要跟他们一起出席。
但圈子里传得最快的就是消息。
她才刚刚到晚宴现场,就已经听见有人在聊她。
“听说温熹回来了呀,怎么一直没见过她?”
“温家藏得紧呗。他们跟倪家关系那么好,不知道今晚会不会带过来。”
“什么时候找到的呀?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一道有些高傲的女声断然道,又轻轻嗤笑,“你没见温璇都不怎么出来了吗?人家正儿八经的大小姐一回来,她连面都不好意思露了——那可不是真的么。”
“不能吧?好歹也养了那么多年……”
刚才那道女声直接反驳:“不能什么不能。亲生的和随便养的,待遇那能一样吗?”
温璇本来准备过去,脚步就这么被逼停。她攥着手心,昨天刚做好的甲片掐进了肉里。
另一边,明泱被父母带着,与倪家人说话聊天。
倪老太太弯腰比划了下,“当年小温熹,才到我这里。一转眼,竟然都长这么大了。”
倪老看着她挽着父亲的手,也笑:“那时候就总是黏着爸爸的,对,就该是现在这样。”
只是这些年,一切都错了。
明泱微微弯唇,本来是想露出笑,但眼底还是涨起一股热意。
从前,她很少与父亲有什么相处。在所有相识的人眼中,他们的关系都不大亲近。
随着她长大独立,他们甚至就连沟通都变得很少,少得可以按年计算。
或许是因为女大避父,也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她曾经以为,父女关系天生如此,注定陌生。
她也曾以为,她从来没有黏过父亲,对父亲这个角色不曾有过任何依恋。
时间可以改变一切。
等到很久以后,她心目中属于应国生的所有记忆,慢慢地,或许就会被温承章的身影一一取代。
…
沈既年到得比较晚,赶在了宴会开始之前抵达。
坐到他这个职位,日常多的是各项请示批示。这次他一连多日没有露面,将事务大都分派了下去,一些分不下去的就交给了沈惟宁。
他有意要锻炼她,不少董事会也是交给她去开。
但即便如此,还是一叠一叠的公文往上加,等着他的请示。
今晚一露面,围上来的人也不少。一位接一位,或是应酬或是寒暄,都不准备放他空闲。
余光无意间瞥见一道身影时,沈既年还当是看错。但定睛看过去,温珩之身边的人确实就是明泱。
她在剧组那边请了假,今天一天都没有见到她。
他的视线停留在那边须臾。
很快,就又被围上来的人挡了个全。
一边应付着,他一边在心下作着思忖。
他倒是不知道,她和温珩之有什么交集。
要说唯一一点,也得追溯到拍韶光同的时候,温珩之因为温璇在剧组,所以也经常去探班。
但关系好像也不该到这么熟悉的地步?
还不待他思考,过来搭讪的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似是知道些什么,很有眼色地搭话道:“温总旁边那位就是温家的千金了,兄妹俩感情很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