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其他人也就一眼的功夫没看到, 这两人之间的氛围瞬间恶化。

祝戈眼疾手快地赶过来一把拉住站起来的沈既年,另一手按住傅闻洲,打着哈哈, “别生气啊,都是兄弟, 都是兄弟。”

纪含星跟在后面, 朝他飞着白眼。

刚才也不知道谁信誓旦旦说这两人不会打起来的哦?翻车翻得贼快。

旁人也不知道他们是为什么吵的, 楼与岑还在劝着傅闻洲:“有话好好说, 你们这都快成一家人了……”

傅闻洲挺无辜, 他很好好说,他好说得都叫哥了。

沈既年则是皱眉, 乜向楼与岑:“谁跟他是一家人?”

楼与岑:“……”

沈既年没有在这听人叫哥的爱好, 只待了半场便率先离开。

“三哥——”

纪含星脚步飞快地跟上去,双手插在口袋里,眼眸亮如繁星。

从那天婚约解除后她就一直想找他,奈何他太忙,根本不可能有时间分给她, 今天好不容易逮到机会。

沈既年瞥向她,放慢脚步。

“那你们现在婚事取消,你要去找明泱吗?”

她想得很简单,如果他们是因为这个婚事才分开,那现在婚事取消, 他们是不是也能重归于好?

沈既年听着, 没应。

纪含星拉了拉他的衣摆。

他停住脚步, 垂阖下眼,“含星。”

沈既年很少这么正经地叫她。

“她现在有她更想做的事情。”

“而我,也有暂时无法摆脱的困境。”

纪含星微愣。

她想到了家里那天晚上掀起的轩然大波。连她家都是如此, 更何况是沈家。

他敢做出这个决定,后续就得给出个交代。

一大家族关系网盘根错杂,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

纪含星眼眶红了红。张口半晌,要说出口的话退了又退,最终只低声问:“那你想她吗?”

她分手得很决绝。

沈既年没有再回答。只是抬手拍了下她肩,“进去吧。”

他提步离开。

纪含星站在原地半晌,偷偷给明泱发消息:【好想你。】

还是当闺蜜好,这种话可以随便说,不用有任何顾忌。

-

看着温珩之点开温承章的信息,准备回复,明泱一把就拉住了他的手腕。

阻止之意很明显。

温珩之敛去眸底的厉色,最终还是只告诉父亲,自己要在这边多留一周。

一周。

不是一天,不是两三天。

眼看着他回复的内容,明泱睫毛轻颤了下。

回完消息,温珩之将手机收进口袋,垂眸看向她:“你们之间没有可能,那这个情况又是为什么会发生?!”

他很在努力压制,但声音里还是藏满怒意。

温珩之咬紧了牙关,下颌线都绷紧,“为什么会怀孕?他不做措施吗?!”

他第一次开诚布公地跟她聊她和沈既年过往的那些事。

明泱紧抿住唇,难以启齿:“不是,只是一个意外……”

归根到底其实她也有责任,是她不肯再买避孕套,坚持只用那最后一盒,意外应该就是发生在破了的最后那个上面。

她不知该怎么解释,低垂着脑袋,“也有我的问题。”

“你简直胡闹!”

温珩之紧拧眉心,怒火难压。她已经二十七岁了,还是一个女明星,无论如何也不该犯这样的错!

明泱被训得脑袋越压越低,根本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她相信,要不是自己真的是温熹,还有一个流离在外多年的buff叠加,这个时候她已经没法不挨揍。

温珩之拿出手机就准备去找沈既年,她忙双手抱住他胳膊,制止着:“我不想告诉他……”

“这只是一个意外,出现问题,解决问题就好。”

她很少有这种向人解释的经验,以前不管遇到任何事情,都是自己面对,自己决定。

就像是叛逆在外的孩子突然被逮回了家,老老实实地站在了家人面前。

平时在外面再厉害独立的大女主,此时做错了事,在哥哥面前还是乖得跟什么似的。

温珩之的声音冷得快结冰:“解决问题?你准备怎么解决?”

其实他已经知道答案。要是他今天没来,她就敢让她助理那个小丫头,陪着她做完这一场手术。

他问她:“如果他知道了呢?”

明泱掐紧手心,断然道:“他不会知道。”

拳头紧握,温珩之深呼吸着,被她气到胸膛不断起伏。他平生以来就没有发过这么大的火,身上一贯的沉敛冷静消失无踪。

但发火归发火,问题该解决还是要解决。他拧着眉,半晌后,再度开口道:“你也可以选择生下来,记在我的名下……”

明泱愕然看他,眼睛发涩。

她的唇瓣抿得不见血色,几秒后,却仍是固执地摇头,艰涩道:“生不了……”

温珩之一言不发。

她拉着他的手臂,指尖用力,恳求着:“哥,你能不能,陪我做完这个手术?”

她那一声哥,足够灭掉他所有高燃的怒火。他在她面前,似乎一点办法也没有。打也打不了,骂也舍不得。她只要软言软语说上一句好话,他就什么都能摘给她。

温珩之垂目看了眼她的小腹,许久无话。

他很少会有这种无法用语言形容心境的时刻。

-

深夜,上院。

开完最后一个会后,沈既年到很晚才休息,但睡得很浅,半梦半醒。

梦境里掠过某一个画面时,他猛然坐起,呼吸急促。

他的手抵住了太阳穴,但是再试图去回想刚才的梦境,记忆中却只有一片空白。

心跳紊乱的这几十秒,他的身体好像也感觉不到温度。

看了眼时间,他才只睡了两个小时,这个点还是深夜。

日未升,月有光。

沈既年闭了闭眼,缓了缓呼吸。

从孟老生日那天他就开始有些心神不定,直到现在,明明那些大事都已经一一解决,时局渐稳,但心却还未定。

甚至今晚情况更加严重。

身边的所有人好像都很好,不应该给他这样的感觉。

只有距离很远的人,他才不知情况。

他刚才梦到了什么?

……梦里似乎有她?

他静坐了许久,再睡不着,那股感觉也一直不褪。

他这些天都在高强度地忙碌工作,简短两个小时的休息对身体来说绝对不够,但沈既年还是揭开了被子,起身揿亮一盏灯。

手机正好进来一条信息,他点开看了眼,眸光一顿。

倒没有想到,会是成滢发的。

「抱歉,不知道你有没有开消息免打扰,希望没有吵醒你睡觉。」

成滢先发来一条,像是在试探会不会吵到他,等过了一会儿后,才继续往下发着。

「凌晨四点了,我睡不着,一直在想你,就想着给你发信息,说一些话。」

「其实也不止今天,这些年妈妈都没睡好过,一直在思考那天惟宁说的话。」

「那天问你,是不是真的喜欢那个女孩,但我好像确实太“虚伪”,没有重视过你喜欢与不喜欢,又何必来问你这个问题。我在想,如果你回答我的是“喜欢”,那我会不会改变某一些决定?当时可能确实不会,妈妈确实是个很失败的母亲。」

「你以前好像要比现在开心许多,这几年越来越少见你回家,也越来越少见你笑了。但这不是我所求。」

最后,成滢只发来一句:

「阿年,妈妈不会再干涉你的喜好了。」

他在外面,和别人在一起时好像更加快乐。可她这个做妈妈的,却自我蒙蔽蒙蔽了那么久。

连宁宁都能懂的道理,她没有理由不懂。

她也不能始终都将家族的责任与枷锁,强行扣在他一个人的身上。

沈既年看完了她发过来的每一条消息,而后,沉默地关掉手机,眸底不见波澜。

他从来没有说出口过,但他们所有人都替他笃定某一个答案。

沈惟宁、孟少灵、纪含星、成滢……

他起身去了书房。

夜里阒静,四周一点声音也无。

也唯有这样的深夜,心底的声音会更清晰。

书房的窗帘全部敞开,外面的月色快要盛过室内的灯光。

再过几天就是四月三十日,她的生日。

认识的头一年,她生日还是李特助提醒的他。当时他在法国出差,让人将礼物给她送去,自己抽空给她打了一个电话。接到他电话时,她似乎很意外,第一声便是:“沈先生?!”

第二年,他陪她在外面用餐,包了一整层的餐厅,不用担心被人拍到。

第三年,她在鹭城那边拍戏,他这边也抽不了身,还是让人将东西送过去,而后跟她开了会儿视频。和第一年不同的是,这一次他已经自己记得时间,礼物也是他亲自挑选。

要说用心,好像有。但要真论起来,他其实在这上面的用心也不多。

仔细回想,他对她,好像也算不得有多好。

他给她的很多东西,对他来说都很简单,也很容易。

可她从来没有向他要过什么。

她一心投入工作里,真正想要的只有工作相关的东西。其它东西,无论有或是没有,她都不太在意。

有的话,她会很高兴,没有的话,她也不会去要。

就像走的时候,她什么也没带走一样。

圈子里多的是被外面的人缠着要名分,或是要这要那的例子,他这边显得独树一帜。她那么懂事,他本来应该高兴的,可到最后却是他想让她生出更多的野心。

沈既年打开手边的某一格抽屉,从里面取出全新的信纸。

在这个年代,他已经很久不曾手写过信件。

但拿起笔,却是举笔难落。

斟酌了许久,迟迟落不下去。

他还没给她写过信,学习与工作之外,也没有给任何人写过。

但这似乎是他们目前的状态下,最合理,也不逾越的联系方式。

笔尖触碰到纸页,洇开墨点,他开始尝试着开头。

他不知道,他现在所给她的算不算自由。

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这个长夜,时间走得好慢,漫无尽头。

倒不会没有话说,相反,是要写的话太多。

写了半页纸,他笔尖一顿,揭掉重来。

如此往复。

这叠信纸,每一张的样式都不太一样。揭掉了一张又一张后,下一张的页脚处是淡红色。

最终,他凝眉许久,删掉所有腹语,只落下四个字。

将信纸收进信封后,沈既年给纪含星发消息,要她的地址。他知道她们私下里有联络。

消息发送出去的同时,耳畔也响起纪含星问的那句话。

——等同于是承认了。

纪含星刚睡着,迷迷糊糊地看了眼消息,想也没想就发给了他。

发完后埋头继续睡,但过了一分钟,她忽然清醒地睁开眼,重新捞过手机:【嗯嗯嗯?你不知道她的地址吗?】

他已经没再让人看着她那边。以前他们在一起,他让人留意着她那边,但现在已经分开,再这么做就不合适,也太冒犯。

沈既年简短地回:【不合适。】

他将得来的地址写在信封上,笔力遒劲。

纪含星兴奋地从床上坐起来:【那你要地址做什么?你要去找她了吗??】

沈既年:【寄封信。】

纪含星:【……】

什么玩意儿?信?

他什么时候这么纯情了?纯情到她不敢信他是沈既年。

白期待。

纪大小姐将手机扔去一边,倒头继续睡。

将准备好的信放在桌上,沈既年起身回了房间。等到天亮,它就会被寄出。

渐写到别来。

此情深处,红笺为无色。

-

做完手术后的时间有些难熬。

温珩之虽然气还没消,但还是在这陪了她一整晚。她肚子疼的时候,他抿紧了唇,一边帮她揉,一边陪她说话,转移她的注意力。

别说他本来就不会同意沈既年和妹妹在一起,要是现在沈既年能出现在他面前,他应该会毫不犹豫地挥拳相向。

明泱跟他讲自己的小时候。

记忆很久远,她回忆起在应家的事情,“那时候我爸也经常抱我。”

温珩之动作微顿,抬眸看向她,“你误会了。”

明泱好奇看他:“误会什么?”

“你记忆里抱你的人不是应国生,是温承章。”

她一怔。

温珩之起身,去给她倒来一杯水,“爸爸一直以来最疼的就是你。你小时候,他只要在家,你都是赖在他身上被他抱着。”

那时候他还小,力气不大,她又被喂得有点胖,他一口气抱不了太久。当时还在说,等过几年他再来和爸爸抢这项工作。

明泱将水杯捧在手里。

她完全没有想到,隐隐约约的那段记忆原来是错误的。

原来……不是应国生啊。

温珩之说:“这次你没告诉他们,要是他们知道,不知道得难过多久。”

明泱没说话,垂眼看着杯中的水。

但没有告诉他们,除了怕他们难过之外,也有和他们确实不熟悉的原因。

温珩之将被子往上拉了拉,帮她盖得好一点,试探着开口:“你不在的时候,爸妈用在温璇身上的关注是太多。”

明泱跟着点点头,“是,她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她的记忆拉回到了当初和温璇一起拍宣传片的那一天,黎月从外面敲门进来,笑意温柔和善,轻声道:“我是温璇的妈妈。”

温珩之看着她,知道自己那天和温承章说的那些话果然没错。

小温熹怎么会不在意呢?

“是妈妈的错。”他跟她讲着一些过去的事,“当年你刚被奶奶带丢的时候,爸爸一直忙着在找,连续两个月没什么结果后,妈妈受到的打击很大,情绪也很不好。第二年,奶奶就将温璇带到了家里,让她替代你,安慰一下他们。”

明泱微偏了下头,有些疑惑:“我不见了,为什么要让温璇替代?”

温珩之扯了扯唇。她跟他想的一样,证明他没有将妹妹的心读错。

“这是他们的不对。”他温声道,“他们会改。以后要是有时间,可以尝试和爸妈多相处,他们求之不得。”

他像是拿着手术刀,一点一点解开她的心结。哪怕那个结很复杂,也抵挡不过他技术高超。

他们絮絮地聊着。难得可以单独相处这么久,久得像是能够让他们聊完这些年所有没说、但是想说的话。

明泱听他说了很多遥远的、自己早已忘却的小时候。

她在北城家里的房间看到过很多自己小时候的照片,加上他的描述,那一切在脑子里仿佛生成了画面。

她能想象得出来,当年那个小女孩有多可爱,多惹人喜欢。

她一边听着,手一边轻轻搭在小腹上。

忍不住去想刚刚失去的……

它好乖,乖乖地待到了妈妈自己发现,没有折腾出任何动静,也没有给她带来任何的不舒服。

可她还不知道它会不会是跟她一样性别的女孩。

不知道上天对她是好是坏,其实根本不用她做选择。

她今天才知道,胚胎本身就不健康。

这个手术注定是要做。

明泱大抵累坏了,和哥哥聊天聊着聊着就睡着了,还没有听完他二十岁那年的求学经历。

温珩之偏了偏眸,看见她睡着后,便停下了声音。

他帮她整理被子,动作很轻,轻得像是怕盖个被子都会碰疼她一样。

今天他生气归生气,心疼也难掩。她才这么小,他从来没想过要让她经历这么多。可他没有办法,他找到她找到得太晚。

她做手术的时候,他拿着那些检查报告,看了一遍又一遍。

盖被子时,他看见了她放在小腹上的手,也看见她眼尾沾着的泪痕。

温珩之静了两秒,才继续动作。

这一次之后,她这一生,都要是坦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