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正式上课后, 日子很充实。

课表很满,明泱每天都忙着奔波于去上课的路上。

上第一节课的时候,她就见到了班里唯一一位和自己一样来自中国的男同学。因为语言相通, 所以从第三节课开始的课题练习就时常由他们两个搭档。

他叫林琢,长相就跟他的名字一样干净。

但干净不代表简单, 他并不是能让人一眼直接看穿的角色。第一次见面时, 他只浅浅打量过她一眼, 明泱看出来他知道自己, 但除此之外他并无多余的话, 看起来并不想交际。

合作完成了两次课题后,他们私下里还是不熟。

约瑟夫教授的授课只在开始的时候温和, 没过多久, 学生们便感受到了他鼎鼎有名的凛冽、锐利。

课程的难度在增加,需要投入的时间和精力也在增加。一忙起来,明泱几乎全天都要埋在里面,有时候好几天都没顾得上看一眼手机。

忙碌时,就像是回到了学生时代, 只纯粹地忙着学习这一件事。

两周的时间转瞬即逝。

她在繁忙中抽着空,还和纪含星互寄了一次礼物。但她们只聊着自己,谁都没有再提起北城那边的事情。

不知不觉,那些事情已经远去,有些人和事, 像是已经退出了她的生命。

教授对每一位学生的了解渐深。

新的一周, 他们也迎来了第三次课题作业。

明泱在收到题目后便是一愣。这一次的难度明显加深, 内核更加犀利。

像是要剥开灵魂,直接抓取最深处的东西。

甚至于上一个作业才刚刚提交,约瑟夫故意没有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时间, 这也是考验的一部分。

每一组搭档收到的题目都不一样,约瑟夫对于每一个人要做什么也都各有安排。

他像是下棋的人,而他们每一个人都是他的棋子。他会为他们安排好前进路线,由他执棋,下两步之后,便任由他们自己来走。但如果他们没能走向正确的道路,不能取得胜利,他就会再度动手,更改他们的前进轨迹。

在他的安排下,明泱跟林琢才终于先将微信给加上。要不然,他们怕是直到结业都不一定能加上这个微信。

接下来的每一步,他们都按照他的安排,结合自己对题目的理解与想法,往下走着。

时间很紧迫,让他们完成的时间不多。

约瑟夫会旁观他们的情况。有时虽然没有说话,但是无声胜有声。

明泱逐渐感受到了,这位教授沉重又锐利的压迫感。但同样的,在他的“调教”之下,进步一定会很显著。

到周四的时候,他们做好所有的前期准备,初次尝试演绎。

来看了一会儿,约瑟夫抿紧唇,转身离开现场。

一言不发,但已经在证明这场表演有多么失败。

一小束阳光吝啬地穿过窗扉,照在明泱的身上。

表演没必要再继续。

她皱起眉,后腰靠在桌边,绷紧的肩膀松塌下来。

她知道有问题。

可她一直抓不住想要的点。

反复尝试去靠近,但总是差一点。

却又说不出究竟是哪里踏空。

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找不出问题,他们就待在场地一直磨着这一场课题。

从下午到晚上,时间越来越晚,但是进展不前。给他们的时间在不断变少,压在心底的焦躁也在逐渐扩大。

约瑟夫在逼着他们,不许他们后退半步,甚至就连他们停留在原地踏步超过一会儿都不行。

他们必须向前。

林琢垂眼许久,倏然站起了身,看向她,“明泱。”

他的声线平得没有起伏。

明泱从推演中回过神,“嗯?”

“你看着我眼睛。”

他用吩咐的语气,她怔愣,下意识抬眸。

她已经很高了,但他还是比她高出了一个头。

林琢的身高和沈既年差不多。

他一步步走近她,微垂着眼,像是要径直望进她的眼底。

眸光太锋锐,是她先接不住,撇开了脸。

林琢像是捉住了什么,抬手握住她的肩膀,手掌很强硬:“看我。”

这个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约瑟夫在推着他们,他在推着她。

她被迫仰头,与他对视。

这场对视持续得渐久,久远得仿佛穿过了一个世纪。

他望得越来越深。

像是在将她剥开得越来越干净。

林琢的目光坚定不改,最终,他看着她的眼睛,带着牵引地,低声道:“你应该先出另一场戏,再来入我这一场。”

这场课题的核心是——去看你此生最爱的人。

震动你的生命,惊扰你的灵魂。

可是现在对她来说,那个人另有其人,所以她进不了他的这一场戏。

林琢一点破,她的眸光为之惊动,像是不敢置信。

但他笃定到不容许她的任何狡辩。

明泱动了动唇角。

眼看远峰别雾起,不知身也在云间。

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她还没有完全从上一场戏里走出。

此刻,她像是被猎网罩住,逃无可逃。但狡辩得过别人,也狡辩不过自己。

她的脑海中顷刻间浮现的,是那道数日不曾见面,在记忆里却依然熟悉的身影。

林琢垂眼看着她,任由她思考。

过了许久。

明泱乌睫颤动,深呼吸了下,像是认罪伏诛般的无力,“抱歉,是我的问题。”

林琢没有将错误都归揽在她身上,“我们都有问题。”

今天时间不早了,他也没有一定要今天赶完工的意思,伸手取过了外套,“先回去休息吧,明天继续。”

可是次日,他们的进展还是不顺。

以往的课题作业,即便并不好完成,他们也能赶在截止日期交上答卷。而这一次,他们的用时超过了第七天。

超时的第二天早上,明泱收到了约瑟夫教授的一封邮件。

【我知道,你们中文里有一个词语叫做「附骨之蛆」。要去除它,很难,也很痛苦。你现在就处于这个阶段,而你必须要做到。

我看得出来,你已经在将它刮掉,但是还不够。

只有将自己刮到最空白,你才能在这张完全空白的白纸上作画。】

他想要在她这张纸上作画,前提是要这张纸完全空白,空白得干干净净。

她已经在抛弃过往,可她的记忆之中还有遗留。

明明已经是春天,可她的脑海里仿佛响起了大雪呼啸而过的声音。

她不再被允许踏上那一片雪。

约瑟夫形容得很准确。

那是附骨之蛆,亦是刮骨之痛。

明泱闭了下眼。她坐在地毯上,安静地抱住了双膝。

她想起她第一次见他时的场景。

不是在那个雨夜,而是在更早之前的一场活动上。他一身黑色西装,衣着考究又光鲜,从黑色的迈巴赫上走下。

在一大群人迎上去之前,她的视线就为他所停驻。

他的气度矜贵散漫,她不过遥遥打量两眼,便微勾起唇,心道这个男人一定很难拿下。

原来一切不是伊始于那个雨夜。

而是早就悄然滋长在更久之前。

记忆斗转,翻过一页又一页,翻到了今年的那个新年夜。

那辆黑色的车出现在了雪地的尽头。

那个时候,他们相爱得毫无顾忌。

明泱怔然看向窗外。

眼前仿佛浮现,那一晚,纽约的夜色。

像是有一只手缓慢地压住她的心脏,往下压,越压越紧,要攫取尽她的呼吸。

这一次,约瑟夫没有再步步紧逼,也没有着急给出下一个课题。这一关没有完成,下一关也不可能展开。他给他们时间,让他们重新整理,也让他们重新清空。

但即便他给时间,他们的压力还是很大。

为了这次的练习课题,明泱已经忙碌了整整一周,茉茉这一周都没怎么见过她的人。

见她又将自己关在房间好半天,茉茉抱着刚买的冰淇淋来敲她的门:“姐,你要不要出来休息一下?”

“哦对了,你的姨妈是不是好久没有来了?还是已经结束了?”

明泱低头埋进膝盖,勉强从刚才的世界中抽离。

回忆了好久,才回忆出答案。

——她已经压力大到经期推迟好几周了。

-

北城。

孟老爷子的寿宴前夕,两家人一起来看了一遍场地,顺便确认一下流程。

长辈们走在前面,两个小辈被他们默契地落在了身后。

孟少灵刚刚试穿完过两天要穿的礼服。她的礼服和他到时候要佩戴的领带是同色。

婚期将近,她也难免有些少女怀春的雀跃,偏头和他聊着到时候的一些安排。

两大家族联姻,各项流程繁琐复杂,这些天两家人都在忙着相关事宜。孟家这边,她都跟着母亲在亲自操办。

沈既年只穿了一件黑色衬衫,袖口挽起,露出半截手腕。

孟少灵偏眸看着他,想到订婚之后不久就会是婚礼,她想起了当初他在婚纱展上拍下的那一件婚纱,心念一动。

她试探性地问说:“关于婚纱,你有什么想法吗?”

明泱一出国,她的戒备完全放下,不再是她的心病。她现在的目光回到正轨,只重视她与他之间的未来。

本来就该如此,之前是她想差了。

沈既年看她一眼,略沉吟了下,道:“有什么想法,你可以联系李特助。”

要找设计师,或者是看中了哪款,都可以交代李特助去办。

他助理的办事能力自然毋庸置疑。虽然都是一样的将事情达成,但孟少灵还是觉得不够。

她咬了下唇。

她只想让他多上一点心。

他看起来像是飞远、飞高的风筝,根本抓不住他的那根风筝线。

明明他就站在她身边,看起来温润有礼,但那双凤眼的深处却是一层浅淡的疏离。

孟少灵翘起唇角,轻声笑道:“不是说别的。我是想起你上次在婚纱展拍下的那一件。”

如果要找李特助的话,她的助理也可以办到,她何必去找?

孟少灵没忘记上次那件婚纱的纠纷。她依然还是志在必得。

“那一件,”沈既年的声音低沉下来,“我没有打算让人穿。”

沈家不缺一件婚纱的钱。买回去放着,只要他乐意,又有什么大碍?

他看着前方,孟少灵却在看着他,笑意微敛。

是不打算让人穿……还是想让穿的人已经不在这?

前方,两个妈妈走着走着,像是有什么事要提点他们,回头来找人。看见他们站在一块,孟太太笑起来,扬声唤他们过去:“灵灵,阿年,过来一下。”

孟少灵轻抿住唇,掩下了冒出来的种种猜疑。

孟老爷子今年的寿宴办得很大,不仅宴请北城的世家,只要稍微有点交集往来的人家全都收到了邀请函。

近到沪城、港城,远至海外,今日都会有来宾。

这样的宴会,自然很早就要开始准备妆造,拿捏好时间,绝不能有半分失礼。

……但却不是人人都有那个心情。

等到晚上,宴会一开场,沈孟两家的婚事便是正式敲定,再无法转圜。

礼服、首饰、化妆师、造型师,全都在旁边等着,纪含星却很不想动。总觉得这像是一场梦,再过一会儿这场梦就能醒。

她当初还在跟孟少灵抢婚纱呢,现在又怎么会想看对方胜利穿上。

纪含星托着腮,从相册里找出当初在婚纱展的后台给明泱拍的照片,看了又看。

她还是觉得明泱好看,那件婚纱也是,明明明泱穿得更漂亮。

纪妈妈来催第三遍,见她进度还是为零,气得掐住腰:“纪含星,你坐那儿睡着了吗你?!”

纪含星嘟囔,磨磨蹭蹭地开始收拾。

纪妈妈拧眉,继续教训着女儿:“你跟你三哥关系那么好,今天是他的正事,你竟然不积极着点儿?赶紧的,先给他微信上道声喜。然后早点去,将礼物交给他和少灵。”

她也是奇了怪了,平时机灵得跟什么似的孩子,今天怎么这么蔫吧。

纪含星:“……”她妈妈什么时候这么会为难人了!

纪妈妈直接强权压制,走过来盯着她发:“快点快点,磨磨蹭蹭的。”

纪含星鼓起腮,不得不屈服,给沈既年发了条微信过去:【三哥,恭喜哇!】

纪妈妈这才放过了她的耳朵,警告地点点她鼻子:“给我快点。要是迟到的话看我怎么收拾你?”

她这边能磨蹭,沈家那边却磨蹭不了。沈既年和沈惟宁早已收拾齐备,刚刚抵达酒店。

沈既年先下车,牵了妹妹一把。

手机又响了一下,他也没去看。

上面早已堆满了消息。一群人礼数周全,宁愿多道喜也不能少道喜,早道喜也不能晚道喜。今日不过是宣布一个订婚日,一大清早就开始飞来诸多祝福。

今天确实是好日子,难得的晴日。

现场早已热闹了起来,还有诸多媒体等候在位。表面上他们是为孟老的寿辰而来,实际上他们今天能抱回什么消息,那还说不好。

若是真如风声所传,今晚沈孟两家的婚事一定,这则讯息就会立即飞满头条,送往世界各地。

沈惟宁拎起裙摆,优雅又端庄地下了车,状似无意地微微偏头看哥哥一眼。

他保持着一贯的矜贵从容,该有的风范都有。

可是,她却从他的眼睛中看不出一点期待和欢喜。浅淡的笑意在面上,却是不及眼底的。

沈惟宁早已练就而成的满分礼貌微微褪了三分,肌肉记忆也没能挽救住。

今天所有的宾客都是为他们的婚事而来。

可那个人,却不是他真正想娶的人。

虽然,理智在告诉她,合适是很重要。他们这样的人家,向来就是只考虑合不合适,忙着思考联系各个关系网、分析诸多利弊还来不及,哪里还有心思能够分出来去考虑什么喜欢与不喜欢。

可这是她哥哥哎,她私心当然还是想考虑。

她的动作随之停顿,沈既年看了她一眼,眸带询问。

沈惟宁扬起唇,摇摇头,“我只是出了个神。”

她的裙子比较繁琐,沈既年将手臂递给她。

挽着他的手往里走,沈惟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忽然轻轻唤了他一声:“哥哥。”

“嗯。”

她冷不丁冒出一句:“我突然觉得……傅闻洲人还挺好的?”

沈既年:“……”

他目视着前方,声线半点不带起伏地道:“嗯,能在我耳边骂他一晚上不带重复的人不是你。”

沈惟宁:“……”

她张了张嘴,想辩驳那是年轻的时候了!但转念一想,她现在也年轻哎。

她不说话了。

——能治住她的人不多,沈既年是一个。

他们刚到没多久,孟少灵和堂兄所乘坐的车也抵达了酒店。

她没有亲兄长,但她堂兄这几年的仕途很顺利。

她穿着一袭浅紫色的缎面长裙,眼尖点的媒体已然发现,她的裙子颜色和沈既年今天的领带同色。

看来好事是八九不离十。

孟家人和沈家人基本上都已到齐,有几位异地的宾客也提前抵达。

晚宴开始之前,沈惟宁偏头想找沈既年,正好遇见他往外走,应该是要去接一通电话。

她也没太在意,收回了目光,继续乖乖站在成滢身边。

沈既年走到了僻静处,才接起电话。李特助打来的,他只当是什么工作上的事,目光漫不经意地落在不远处的几束花上,问说:“什么事?”

今日现场的花全是空运而来,不计多少束,不计多少花费。

李特助手上刚刚才收齐了所有的资料。

他之前就有所察觉,明小姐的工作那边似乎有些问题,也专门派了人去留意。但对方后期遮掩得太好,不特地往深处查的话还真查不出来。

他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再过几小时,婚讯一公布,板上钉钉,一切就很难更改。两家都不是普通人家,放出的讯息分量极重,更何况是这样的大事。是以此刻,他汇报得也忐忑。

不知道站在整个沈家的层面来看,是对是错。但他只是沈既年的人,顾不得全部。

李特助并不敢耽搁,一一汇报了过去。一共两件事,第一件,孟少灵在《韶光同》刚开拍时,就去剧组找过明泱。他将当时的监控视频也一并拿到了手,传送给沈既年。

第二件,孟少灵用新号码联系过明泱。但她用完即毁,收拾得干干净净,查不出她都发了些什么。

能坐到沈既年特助的位置,他做事向来滴水不漏。为了拿到监控视频和短信内容,他才忙到现在才出现,只可惜后者还是没能拿到。

沈既年安静听完几分钟的汇报信息,情绪静如深潭。

他先挂断,接着点开了那个监控视频,看着画面里出现了她的身影。

她很休闲的一身,应该是刚刚下戏。在孟少灵对面坐下,起先的气势倒是没输。

他垂目,看完了整段监控。一双眼中,沉如雾霭。

看完后,他在原地静站了须臾。

而后,拨出了她的电话,将手机置于耳畔。

放在旁边的手机震动,来电显示突然跳出来时,明泱怔然抬眸看过去。

第一通电话似乎格外的短,还没来得及想好它就结束了。

她还来不及松一口气,第二通紧接而至。

就像是来捉她做了什么坏事一样。

明泱取过电话,按了接听。

她声音很轻,礼貌又疏离:“沈先生?”

上次一别,他们再无联络。别了这么久,好像就不认识了一般的疏离。

沈既年温声询问:“她去找你,怎么没有告诉我?”

明泱一愣,意识到他应该都知道了。她的脸上浮现浅浅一层笑:“不是什么大事。”

他沉默着,眸光深不可测,只是此刻她看不见。

“抱歉。我答应过你,她不会来找你。”

她随意地勾了勾唇:“我知道你不知情。”

沈既年不急不缓地往下问,周密又严谨:“她说了很难听的话。”

明泱想起了那条短信内容。她垂下眼,闷地“嗯”了一声,又大度道:“没事,我知道你不是那样想。”

“那我是怎样想?”

她思索了下,“你没有那么肤浅,不会那么低俗。”

沈既年笑了一息。明明只是为了试探出大概内容,却还是被她逗笑。

他赞许道:“你说得对。”

他们许久没有聊天了,哪怕只是很日常,也很寻常的对话。

他忽然启唇问了一声:“你在做什么?”

明泱望了望四周,回答说:“在一个图书馆。”

她抿了下唇,“没什么事的话,我先挂了。”

图书馆不方便通话,而且他那边留给他处理事情的时间也不多。沈既年颔首:“好。再见。”

结束通话后。

明泱低垂下眼,指尖微紧,捏皱手里的检查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