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她不是一来就那么乖。

她是被驯服。

而驯服她的人直到此刻说起时还在洋洋得意。

温承章放在桌上的手紧握成拳, 却还在不受控制地隐隐发颤。

明泱去了公司,和周慕谈了一整个下午。

周慕没有想到,她前段时间就开始在腾出的行程是为了这一件事。

他是有察觉到不对, 一下子这么空闲,并不像她的性格, 可他也没深想。

等她坦白完, 他往沙发里一坐, 沉默了许久。

周慕的脸上几乎没有表情, 看着她问:“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没有人比他更有资格问出这一句。他是和她一路走过来的, 知道她的来时路,也更无法理解她为什么要在一个本没有必要降落的时候选择退场。

明泱的手拢在大衣口袋里, 轻垂着眼。

她知道。

她也知道她必须将所有的计划安排都告诉他, 才能跟他要到时间。

周慕冷冷掀唇:“你是不是忘记了,你现在准备放下的这一切,是你当初求了多久才求来的?”

一旦开了闸,后面他便没再客气地开始扫射——

“你不要有一点成绩就忘记自己是个什么角色。这个圈子里最不缺的就是人,你自己愿意离开, 多的是人准备补你的位!”

“当初我带你去那个饭局之前,是不是你自己跟我说的愿意?那现在又是怎么回事?先是分手,再是出国。——过去了三年,你就忘记了那些事了是吗?”

“明泱,你知不知道你这么一操作, 你很有可能再回到当年的境地?!你对得起当年的你自己吗?!”

明泱安静地听着, 闭了下眼。

在短暂的沉默声中, 周慕深呼吸了下。他站起身,直接帮她做好决定:“陈导的本子,还有刚刚跟你说过的代言, 下周跟我一起去谈。”

她没有应声。

周慕眼神凌厉地扫着她。

可她依然没有退避。

明泱抬起眼,隔着距离望着他,眸光明亮:“我知道。但是当年的我,也不会后悔的。”

她不是小新人了,知道自己作出的决定意味着什么。

“明泱——”

周慕很难被说服。

他们是绑在同一条船上的蚂蚱。她沉下去,他也要沉。

明泱轻抿住唇:“哥,你给我点时间。半年,一年……总归不会太长。”

和当年不一样的是,她已经从二十三岁来到了二十七岁。羽翼更加丰满,脚下的路更加清晰,这些年也给她积累了底气。

周慕眉头紧拢着,脸色发沉。

整整一个下午,从日头高照到夜幕已深。

明泱走出公司,轻轻舒了一口气。她这是断尾求生。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这一决定的代价。

她知道今天两边父母见面,但不知道情况,不太放心地发了条消息过去询问。

温承章没回,而是直接打了个视频电话过来。

他已经回到了家中,周围只有他自己一个人。

温承章温声问说:“忙完了吗?”

他的目光落在屏幕里的女儿身上。他刚才就想见她,只是怕打扰她工作,等到现在才好不容易看到了人。

他将手机的角度摆好,不动声色地将手移开。

虽然只是短暂的一瞬间,但明泱还是瞥见,他右手的手背上好像有抹擦伤。

她的眸光一动,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错。

“都忙完了,后天一早的机票。”明泱迟疑地问,“今天见到了吗?”

温承章颔首,“都处理好了,别担心。他们不是买方,只是收留……当年的事情,爸爸还会再查。”

隔着网线不方便细聊,温承章说:“等过两天爸爸再详细告诉你。”

明泱一愣,“过两天?”

“是,你刚到那边,爸爸妈妈肯定要过来帮你收整一下,陪你入学。”

他仿佛只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明泱动作微顿。

她大学报到时,是自己拎着行李来到北城。后来每一次进组、面试,也都是自己去。

现在她已经二十七,早已能够独立,更加无需陪同。

她说:“我都已经安排好了,到时候我助理会陪我过去。”

温承章笑笑,嗓音柔软:“是爸爸妈妈想陪你。不是你需要,是我们需要。”

身居高位多时,虽然平常都是被捧着奉着,可是在自家的小女儿面前,他也能熟悉自然地弯下身段。

明明坐到他这个位置,他有傲然的资本,可他身上却没有这个年龄的男人们最常见的不可一世,身上不见半点架子。

她微微沉默,也就没有再推脱。

温珩之提着药箱走过来,从镜头另一边绕过去,也不着急,等着他们说完话。

温承章温温和和地和她闲聊着一些琐碎的日常小事,聊聊点心,聊聊一束花,聊聊什么菜。

明泱慢慢放松下来。

和他相处是一件很舒服的事情。

但她这边没有太多的事情,很快就要去忙。

温承章也没有打扰她,喉间晦涩,只在挂断前,同她道:“熹熹,你要记得,爸爸一直都很爱你。”

明泱倏然握紧了手机,唇角微动。

温承章掩下了眸中所有的情绪,挂断了电话。

情绪在胸腔里汹涌,他怕再多一秒就会露馅。

他靠进沙发椅背,忽然抬手盖住了双眼。

浑身上下的血液仿佛都在沸腾叫嚣。

他想起今天在听完应国生那几句话时的反应。

身上的骨骼仿佛被打碎了重塑。

平生数十载,所有的骄傲,都在那一刻被碾灭,踩进泥泞,眼眶也在顷刻间不受抑制地发红。

他亲手给她塑造了一个完美快乐的童年,却也是亲手捣碎了她的童年。

温承章难以用语言形容自己的情绪。

——万般晦涩难于口。

温珩之始终安静着,没有打扰他。

他竭力在想象,三岁时的温熹还和往常一样找着爸爸,但不知为何,爸爸不再理自己。不仅不会抱她,还招来了一顿怒骂斥责。

她当时,应该很不解,也很无助吧?

温珩之拿出了棉签和药水,等待父亲的情绪缓和,才开始上手,帮他整理着手上的伤口。

这么多年,他从未见过父亲如此失控的场景。当时没有在场,更想象不出父亲打人的模样。

温承章对那点伤口毫无感觉,脸色始终沉晦。

“你不知道,我现在有多想让她回家。”

温珩之垂眼看着棉签擦过伤口,声线平淡地说了一声:“她不会回来的。”

温承章以为自己没听清:“什么?”

他抬眸看父亲,重复了一遍:“她不会回来的。”

温承章怔然,“为什么?”

温珩之看着父亲,嗓音定定,有如金石之音:“因为温璇在这。”

温承章皱眉,一时不解。

温珩之不是随便提的一句话。

从第一天挑明时她的那句“你们已经过得很好”,到后来在巴黎街头的老咖啡店时她提到的那句“他们已经有温璇了”。

再到那天她回家时,他站在一旁,目光忽然落在了母亲身边的温璇身上。

只是一刹那,温珩之突然间想明白——他错了。

他忘记了一件事。

温熹怎么会不在意呢?

怎么会不在意,属于自己的东西全都变成了另一个人的?

她流离在外,却有另一个人在替她享受家庭温暖,父母宠爱。

温熹不在,温家的千金就只有温璇一个,温璇能够夺走原属于她的,所有的风光与目光。

如果她过得很好,她所拥有的东西富裕到让她能够不在意这些,那也就算了。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温珩之亲眼见过她和她家人的相处情况。她养父走过来时,她的眼中分明是有期待,直到被对方直接忽视,并且听他一开口问的就是没有在场的儿子名字后,她眼中的那抹期待才黯然熄灭了下去。

一直以来她都只靠自己,还曾因为走投无路求到了沈既年面前。而此时,温璇却是一路坦途。

她不是圣人,能够不在意这样的落差,依然能以平常心对待。

温珩之想通这一层后,所有的堵塞仿佛瞬间疏通。

“当年是奶奶弄丢温熹。后来,将温璇送过来,想让她替代温熹,抚平您和妈心里的创伤。”温珩之垂阖了下眼,眉目沉静,“可是,爸,温熹不可以被替代。”

清凌凌一句话落地。

温承章心头大震。

温珩之迎视上父亲的目光,“这对她很不公平,不是吗?”

这一切本属于她,她已经流落在外了,他们怎么可以趁她不在,将这一切送给另一个人?

——尝试着代入一下,她当然不会高兴。

怪不得她不愿意回家,他们没有将她的位置留给她,她又该如何自处?

温承章从来没有重视过这个问题。找到温熹之后,他的重心就全放在该怎么与她相熟、哄她回家,而从来没有将目光放到过温璇身上。

温璇站在楼梯口,握紧了扶手,没有再往下走。

她微嘲地扯动唇角。

——真是还跟当年一样啊,只要温熹在,温珩之眼里就只有温熹。

为温熹讨回公道,为温熹冲锋陷阵。

温承章与长子对视着,突然间接收到了自己从不曾触碰到的一层。

他思忖着开口:“可以让温璇回奶奶家住。奶奶身体不好,正好回去陪陪她。”

这些年温璇大多住在这里,他们养育她多年,用心栽培,对她并无亏欠。

他真正亏欠的是温熹。

两相抉择,温承章几乎不用进行任何犹豫。

温璇的指尖用力到泛白。

“大伯。”她咬紧唇,倏然出声,打断他们的对话。

温珩之动作一顿。

她裙摆在空中飞旋,快步下了楼梯,语气是同样的坚决:

“可我不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