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他断然得孟少灵微愣。

能够看得出他们之间的亲近与熟悉, 他才能对她这么有信心。

孟少灵轻轻抿住唇。

所以,不论是那天收到那样的短信,还是亲眼看见他们一道出席活动, 她都可以做到这么不为所动吗?

可孟少灵不信。有感情的话,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和别人在一起, 旁观他和别人谈婚论嫁?

她的父亲风流成性, 这些年她跟在母亲身边, 不知道料理了多少想要上位的女人, 也见多了这种事情。她不信有人真能做到这么大度。

孟少灵轻轻勾唇:“你就这么确定她不会在意吗?”

沈既年并未回答, 只是冷淡地提醒:“你放在她身上的注意力是否过多?”

他站在半明半昧的光线里,衬得他的身形更加清隽修长, 只是有些辨不出喜怒。

他们所站的地方是半开放式的, 今天风还是很大,气温不算高,孟少灵忽然觉得有些发冷。

他还不知道她私底下去找过明泱的事情,也不知道她发过的短信。

她轻掐住指尖,意识到自己表露得太过明显, 微低了下头,语气尽量轻松道:“抱歉,我只是对她比较好奇。”

沈既年不置可否。他并没有要和她多聊明泱的意愿。

等露面的时间差不多,司机将车开过来,他便抬步准备离开。

孟少灵轻咬住唇, 懊恼于自己刚刚的失误。在他将上车前, 她想起什么, 跟上去两步,问说:“既年,下个月我爷爷的寿宴, 你和惟宁都会来吧?”

她和沈惟宁同龄,从小就是同年级,还当过几次同班同学。可惜看对方都不太顺眼,这么多年没少扯头花。

可是谁能想到呢?到头来她们竟然要做一家人了。

沈既年抬目之间都显得有几分意兴阑珊。他的嗓音也淡:“自然。”

这个节骨眼上,盯着两家的交际往来的人太多。一旦有什么变故,很容易就让人开始议论两家的婚事是否有变。

孟少灵微微笑,仪态从容:“到时候等你们来。”

沈既年弯腰坐进车中,动作间没有半点停留。

今天李特助没有跟他一道过来,而是带人去柏悦苑收拾他的行李。这是个很简单的差事,也没什么需要请示的问题。

但沈既年还是收到了他的信息。

李特助:【沈总,明小姐好像搬走了。】

他将房子里面的情况事无巨细地拍了照片过来。

照片上,是明泱整理得整整齐齐,并且全都留下的东西。

至于主卧里,她私人的行李物品,已经空空荡荡。

沈既年让他今天去收拾东西,并且办理过户给明泱。可到头来,她先走一步,什么也没要,包括这套房子。

沈既年垂眸看着信息,长指将照片点开。

他送给她的所有珠宝,她一样也没带走。

包括今年的新年礼物。

李特助将消息发过去后,不清楚沈总是不是在忙没看到,反正等了好一会儿。

沈既年:【先放那吧。】

李特助想了想,细心周到地询问:【那需要将这里上锁吗?还是让阿姨和以前一样,定期过来打扫?】

沈既年:【定期打扫。】

他关了手机。手支着太阳穴,垂阖下眼,掩去眸底的深色。

孟少灵今天的问题属实有些多余。

她即便是被母亲逼婚,被催着去相亲,也从来没想过要拿他出来挡一挡。她一直都将位置摆得很正,心里很清楚,他们不是男女朋友。

即便是结束了合约,她也什么都没要。合约上有的、没有的,她分得很清楚。

她有她想要的东西,目标一直明确。

就算手边有一条路能让她直达最高处,她也没有想过要怎么去走。因为那与她的梦想、追求都无关。

-

车子开进了温家所在的别墅区。

明泱点开手机,无意识地刷着,随意地浏览。

她都不知道她刚才为什么会答应温承章。明明之前都没想过要去,但是跟他话说着说着,脑子一热就点了头。

距离越来越近,她的紧张随之扩大。

要不是车是温承章的,方向盘也在他手里,她现在很想掉头。

温承章坐到现在这个位置,自然擅长于察言观色,不过是看他想与不想。而现在,他的注意力都放在她的身上,当然感觉得到,离家越近,她的话也变得越少。

他没有点出来,而是不动声色地与她聊着天。

二十几年没见,他二十几年没有参与过她的生活,有很多可以聊的。

快到家时,车子经过家旁边的一栋别墅,温承章指了指它。

明泱下意识跟着看过去,以为那栋就是温家,可又觉得疑惑,因为那一栋的灯都是暗着的,好像没有人在家。

而后便听见温承章笑说:“这栋是我买给你的。”

这句话响起得猝不及防。

明泱又看了看它,还没有理解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们家就是旁边那栋。”温承章指给她看,那栋的灯就全是亮的,家里人全都醒着,在等他们回家。他跟她介绍说:“这是我几年前一起买下的。当时想的是你以后要是嫁人了,就可以住在那边,离家里近,回家方便。”

不过,她现在离嫁人还早,温承章接着说:“现在的话,要是你平时觉得住在家里不习惯,就可以住在那边。到时候我派几个阿姨过去照顾你。”

他当然想让女儿和自己一起住,但是他知道她的不习惯,也知道现在年轻人都喜欢自己住。

明泱愕然地轻动了下眼睫。完全没有想过他这句话的出现。

这已经超过了她的想象范畴。

应国生和赵瑞芝从来没有想过要给她买房,而她自己汲汲营营许久,才终于自己能做到。

而现在——

眼前的这一栋房子在北城的价值太高,她根本无法将其想象为是自己的所有物。

像是很莫名的走在路上,有一套房突然掉在了自己的名下。

温承章知道她现在住在外面,就想让她考虑考虑搬到这里来住的事情。不过还有很多事要和她讲,也不着急一口气说完。

车子开过了那一栋房,很快就开进了温家。

刚才思路被打断,明泱看着前方,紧张和无措冒出来,她又开始考虑起现在掉头离开的可能。

温承章大抵看出了她的想法,他停好车,朝她笑笑:“到家了。下车吧,妈妈和哥哥都在家等你。”

那天,他将两块玉佩交给黎月,在反应过来的那一秒,她几乎是瞬间崩溃。

她已经二十几年没有见过另一块玉佩。

握着两块玉佩握了整整一夜,翌日惊醒,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它们重新握进手心,确认它们的存在。

明泱动作微顿,解开了安全带。

怕她觉得突兀,温承章特地交代,没让家里人出来迎。一切只跟平时那样自然就好。

他和女儿一起走进家门,同她闲聊:“你喜欢什么菜系?有喜欢的口味吗?”

他已经很多年没进过厨房,但明天很想亲自下厨给她做顿饭。

他们迈进家门时,黎月几乎是反射性地站起来。

时隔了很多年,她终于再次看见父女俩一道回家的场景。

就像是从前寻常的一个夜晚,丈夫带着女儿出去买蛋糕,或者是去朋友家玩回来,女儿跟在他身边,一起走进家门。

温璇被她吓了一跳,温珩之也微愣,但不用问也知道原因。他站起来,握了握母亲的肩膀,示意她不要太激动,也回身看向了门口。

他有让明泱回来,委婉的、直接的都有,但回国以后她那边一直安安静静的,一点这个意思都没有。倒是没想到,今天父亲一去,竟然能将人直接给带回来。

也是这时,温承章轻扬眉梢,正好看过来一眼,那眼神,似乎是在点他。

温珩之一顿。

这种时候没人太留意温璇。她捏了捏手心,整理着情绪,连忙也跟着站了起来。

那天她和黎月还在剧组,她在为最后一场杀青戏作着准备,温承章突然过来,告知的就是这一件事。

她到现在都忘不掉那一瞬间涌上来的震惊和一万个疑惑。

——明泱不是说她不是吗?

之前的猜测不是都已经结束了吗?她们明明连鉴定都没有去做……

明泱又怎么可能是温熹呢?

她想不通这个结果是怎么出现的,无法将整件事连起来。

直到大伯将玉佩拿出来,直到黎月反应过来——

她参加完杀青宴回来后,这几天家里的变化肉眼可见。

他们的心思很明显都放在了同一件事上,没有什么精力再去管自己。

之前黎月跟她说好,这段时间会带她去见一位圈内知名的老导演。那位和温家有些交情,前几年都在国外,今年刚刚回来,正好可以带她去拜访一下。

温璇早就习惯了跟着他们去认识人。尤其是逢年过节的时候,出席一些场合,也能结交一些圈内的人脉。

金钱有价,人脉才是无价。

但自从找到温熹,黎月早就将这件事抛之脑后,更没有时间和精力再带她出席,只顾着去给温熹准备各种东西。

这种时候,她当然也不可能再提。

时隔多日再见到明泱,一切已经和上次见面时截然不同。

看着她站在温承章身旁,温璇说不上来自己此刻的心情。

她弯起唇,率先叫了人:“姐。”

她们好像还在《韶光同》的戏里。

只是这次却是现实。

黎月看着自己的眼神太厚重,明泱几乎要接不住。来得太突然,她应该改口的,但是改口得也很难。好在这时温璇开了口,明泱朝这个明明已经认识了好几个月的朋友道:“还是叫我明泱吧。”

温璇笑说:“这怎么行呢?大伯好不容易把你找回来。”

明泱摇摇头:“没关系,还跟以前一样。”

温璇笑笑。

一样吗?

不可能的。

要是以前她来温家,那她住的会是客卧。但现在她回来,住的是温承章早就给女儿准备好的房间,比自己的房间位置好,面积也更大。

那个房间放在那里,温璇住不进去,也懒得想。可温璇从来没想过温熹会回来。

他们找归找,但要是能找到的话早就找到了,都过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还找得到人?

温承章同她正式地介绍说:“温璇是我弟弟的女儿,小你几个月,是妹妹。”

温璇的父母在她还不会认人时就遭遇了车祸,双双身亡。她先是跟着奶奶,后来温熹丢失后,就被老太太送到了他们家。

明泱随意地点了下头。她对于给人当姐姐兴趣不大,一切还和以前一样,他们将温璇当女儿是他们的事。

黎月握了握她的手,只是一握,眼眶便是微红。

明泱不大习惯,但也没有收回,任由她牵。

她的手一看就是保养得宜的手,和赵瑞芝的完全不一样。

……也比自己的要暖和好多。

时间已经不早,温承章带她去她的房间休息。就如他今晚所说,只是带她回来休息。

温珩之安静地跟在旁边。走到门口,他指了指旁边那个房间,同她道:“我住那,有什么事就叫我。”

明泱颔首,没想到他们房间这么近,不过她也不会有什么事需要叫他。

推开门时,她有微愣了一瞬。可能是没有想到这个房间会这么丰富。温珩之和温承章都说过“早就准备好”,可是不论是几个花瓶里的花,还是颜色华丽花纹漂亮的地毯,摆放满所有空位的摆件……等等,一切都远比她想象的要周全。

温承章说:“一直有在布置,时不时会买些东西进来,放不下了的话,再将一些旧的拿走。”

所以,这个房间里才会有这么多东西。各种女孩子喜欢的东西,都放在了柜子上、桌上。

明泱随手拿起桌上的一个盲盒。

“有一些你可能不一定喜欢,回头我们再一起去买。”温承章看着她,温声道。

他已经在说“下一次”。

明泱些微一顿,犹豫了下,才轻一颔首。

温承章笑了一笑。

他们没有过多打扰她,她也累了,让她先洗澡休息。

他们离开后,房间里只剩下自己,明泱重新环视了一遍整个房间。

虽然只有她一个人,却完全没有空荡的感觉——这个房间装得太满。

可以用“丰富”、“馥郁”、“充盈”来形容它。

她收回目光,找出洗浴的东西,先去洗漱。

睡前准备是个大工程,不过如温承章所说,这里真的什么都有。不管她需要什么,都能从里面翻找出来,这里准备的东西远远比她所需要的更多。

一个房间甚至比得过一套寻常的房子,在这里面就能解决所有的事情,完全不需要出去。慢悠悠地做完所有后,明泱刚准备睡觉,不过想起什么,还是准备出去一趟。却没想到,她一开门就遇见了等在外面的黎月。

门一打开,黎月也微愣。

她只是想过来这里,也不知道明泱会不会出来。不出来的话,她自己待够了也就回去睡了,却没想到还能等到明泱开门。

黎月关心地问:“会不会不习惯?睡得着吗?”

明泱长年累月到处跑,经常在外地住酒店,倒是不认床。她摇摇头,继而问:“您怎么还没睡?”

“我有些睡不着,脑子里总在跳着告诉我:你回来了。”黎月无奈地笑了笑。实际上不止是今天,她已经连续很多天都是这个高度亢奋的情况。她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明泱看,“你平时有戴它吗?”

——是那块玉佩。

它在明泱手里的时候,就是孤零零一块玉佩,而黎月重新给它穿上了一条很漂亮的绳子,用一些玉石作点缀,像是专门设计过的一样。

明泱看着它,“没有,它一直被收在抽屉里。”

她只知道是她的,但没有带在身上过,“毕业后我妈……”

说着说着,她顿了一下,才继续往下,“才去开了个光,然后放进一个小袋子,让我带在身边,当做护身符。”

听见那个称呼,黎月的神色也有微僵。但很快便恢复如常,温柔地说着:“它以前也是穿成了项链,你一直戴在脖子上,可好看了。哥哥就不喜欢戴东西,说只有小妹妹喜欢。我重新让人穿了一条,以后喜欢的话可以戴。”

她递给明泱,将这块玉佩交回它的主人手里。

明泱迟疑了下,从她手中接过。

将它扔进湖中时,还有将它还给温珩之后,她都没想过还要再拿回它。却唯独此刻,生出了前所未有的凝重感。

她声音很低:“对不起。”

黎月一愣,“什么?”

“我不应该扔掉它的。”它的背后,承载的是一位母亲二十三年从不曾断绝的想念和希望。

只是——

她轻蜷手指:“我只是没想过,会有人这么爱我。”

在察觉苗头的第一时刻,她想的只是回避。

像是蜗牛冒出了触角,却被他们的幸福所碰退。这是一只胆小的蜗牛,然后它就再也没有勇气重新伸出过触角。

黎月的唇瓣不受抑制地轻轻颤抖。她摇摇头,她从不需要女儿的道歉。

温珩之打开门的动作停在半路,没有走出去打扰,但他能听见她们说的话。

黎月主动道:“我帮你戴上吧?”

明泱没有拒绝,低下头,拢住了自己的头发,方便她佩戴。

“你丢失的那天早晨,我刚给你换了一条新裙子,还整理了一下你的玉佩。”

就跟现在一样。

黎月将它摆好,正面朝上。

泪水慢慢模糊了视线。和那天不同的是,今天她无法再那么轻松地笑。

黎月再控制不住,她将女儿拥进了怀中。

“妈妈妈妈,你抱我去嘛,我喜欢妈妈抱抱。”

“我不要这个小蛋黄,我要花花的裙子~花花真好看,它还会动耶。”

“那我今天都不在家,妈妈会不会想我呀?”

“我要买小麻花,小蛋糕,小饼干……要给哥哥带大车车!”

“妈妈,你真的不再抱一下我嘛?人家走得好累哦,爸爸为什么不在家呢……”

“才不是人家懒得走呢,人家只是喜欢妈妈喔。”

……

记忆中的童声童语仿佛在这一刻回到耳畔。

她也终于重新将女儿抱进怀中。

黎月闭了下眼,手臂不受控制地收紧,已经数不清今天是第几回流泪,“是我对不起。我那天不该跟你发脾气,是我太紧张,那块玉佩根本没有摔到,我吓到了你。”

黎月最近一直在想,是不是那天凶到了她,将她吓到,以为妈妈很凶。

她着急地解释:“我以前从来不凶你的。”

明泱早已忘记了小时候。

今天是她们的好久不见。

但即便很多年没见,距离好像也不会太远。

明泱轻声道:“我没有被吓到。”

黎月哭得太厉害,她犹豫着,回握了下黎月的手,本是想安抚,但好像没有效果。

距离在无形中拉近。

黎月主动提出说:“我们能不能跟你现在的爸爸妈妈见个面?”

他们早就想见,但因为还没经过她允许,所以一直没有私自前往。

黎月说不上来对他们是种什么样的情绪。毕竟,买卖同罪,他们很可能是从人贩子手里买的她的孩子。可对于明泱来说,他们又是她的父母,所以此刻,黎月什么都无法说。

谁也不知道当年的情况。

可她想要回自己的孩子。

黎月应该不知道,她此刻握着明泱的手有多紧。平时可能在生意场上,不论面对多大的合同都面不改色的人,此刻的紧张却是尽数泄露。

明泱还没有和赵瑞芝他们说起过这件事,主要也是不知从何说起。

低头看着自己被握紧的手,沉默须臾,她点了点头。

他们有很多让她无法拒绝的时刻。

比如此刻就是。

黎月高悬的心终于放下。

她和丈夫已经想见那对夫妻很久了,这次终于可以实现。

时间已经很晚,该让孩子去休息了,可她又舍不得。丈夫说她只住一晚,可是一晚过得太快,再过几小时天就要亮了。

黎月依依不舍地问:“宝宝,你回家来跟妈妈住好不好?要是有工作的话妈妈再陪你一起去。”

她像是恨不得黏在女儿身上。明明才刚熟悉,但是就急切地想要将孩子留下。

明泱轻抿住唇,犹豫道:“应该不行。”

她还有一件事没有告诉他们。

黎月微愣,不由咬住了唇。不过确实是她操之过急。

她刚想改口说什么,明泱先轻声道:“我申请了国外的一所学校。”

“我要离开这里一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