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她慢慢地从睡意中醒过来。
于那一瞬, 突然惊觉。
明泱轻声道:“我的事情,都不告诉他们的。”
她在外面的事情家里本来就都不知道。不知道她在拍什么戏、不知道她又接了什么新的工作、不知道她又飞去了哪里。
不知道她当年的学费是怎么紧急补上的,不知道她的交友情况, 也不了解她的情感状况。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并不单指这一件事。
她没有掉入他的陷阱, 去回答那一个问题, 而是这样轻巧地揭过去这一整页的内容。
明泱凑上去吻住他的唇角, 眼眸亮亮的:“你怎么这么晚过来?”
他明早还得去公司, 而这里距离京越大概得有一两个小时的路程, 要是早高峰堵起来更没个数。
她哄人似乎越来越有经验了。沈既年轻勾了下唇:“刚忙完,过来探下明老师的班。”
他之前答应过她要来探班, 但一直没能抽出过时间。
今晚……只是实在想见她。
车子直接从晚宴现场开到这里, 刚才下车时,他在看到腕表上的指针指向一时,唇边也带出了些无奈的笑痕。
真算得上是平生以来头一遭了。
明泱无声地弯了弯唇。自己待在剧组太孤单,她确实想见他。
被子底下,他捉住了她的指尖, 摩挲了一阵。
似在斟酌话语。
“泱泱。”
沈既年仍是出了声。
虽然只是一贯沉静的口吻,但她还是听出了几分异常,好奇抬眸:“嗯?”
她的睡意已经被他刚才那一问吓跑了,现在格外清醒,在他怀里闻着熟悉的气息。什么都不做, 也会觉得心情在上扬。
“沈家和孟家, 今年大抵要有一场联姻。”
他终是说出了口, 嗓音过于沉冷,平静。
明泱顿了顿。
须臾,很轻地“嗯”了一声。
沈既年垂眸看她, 低了声:“听说过了,是不是?”
她抿唇,诚实地点点头。
他的眼眸微深。好像也是意料之中。
室内忽然归于沉寂。
他们的身体紧密相挨,却于那一刻,都不知该说什么好。
沈既年嗓音微哑:“给我三年,最迟四五年,这场联姻就会结束。”
他有信心尽快,可他不敢将话说满,毕竟谁也无法保证时局变化。
明泱安安静静地听着。
他问她:“在想什么?”
她乌睫垂下,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
这个问题还是被摆到了面前,他最近这么忙,果然是因为这些事。
可她还没有想好该怎么做。
而且,说白了,她从他那里得到的东西太多,她其实没有叫停的权利。她不可能既要又要,又当又立。
沈既年的嘴角动了动。这个时候,他本应该问她,是否愿意等一等。
可他不知道会不会得到不想要的答案。
几度踟蹰,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
算得上卑劣。
他阖了下眼,同她道:“你们不会见上面。”
她的生活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明泱弯了弯唇,想说已经晚了,她们早前就已经见过了一面,也已经过过了招。
在昏暗不明的夜里,她只是轻轻“嗯”了声。
——她并没有问他,那最迟四五年后,你会娶我吗。
沈既年沉沉呼吸。他捉住了她的指尖。
…
他到得晚,走得早,属实是折腾。
明泱倒是能睡到了中午,才准备过去做妆造。
来到了北城,赵瑞芝给她发的消息也多了起来,她一一回复了下他们想去各个景点的消息,让他们这两天先跟着茉茉去玩。
她跟温璇今天是同一场戏,也在一起化妆。妆造快做完时,她从镜子里看见温承章和温珩之一块从外面进来。
明泱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停住。
温承章给妻子和温璇都带了份小吃。
“这个是不是你上次念叨着还想吃的那个?我一早就让人去买了。”他看见温璇腾不出手,还贴心地给打开摆面前,“怎么还限量?一人限两份,不然我就多买一些过来了。”
温珩之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神色淡淡,只是跟在父亲身后进来。
温家人经常过来,剧组的人都已经习惯,对这一幕也都见怪不怪。温璇在家里的受宠程度真的没话说,让人羡慕都羡慕不来。
以前明泱只忙着自己的事情,很少去注意,但她今天往他们那边多看了看。
不知道为什么,但她想看一看他们的生活。
造型师在做着她的发型,她的视线无意中停留得有些久。
回过神时,她眸光一转,却蓦地一惊——于镜子中对上了温珩之看过来的目光。
她短促地眨了下眼,被抓包得猝不及防。
那双眼太锐利,所有的心思在它面前似乎无所遁藏。
……跟沈既年的很像。同样带有沉得让人扛不住的压迫感。
或许那是属于上位者的,同样的迫人气场。
明泱呼吸都停了一拍,佯装无事地轻一颔首,才收回目光。
看了她几眼,温珩之才缓慢撤走视线。
他仿佛只是很随意地一瞥。
这两个人的公务都很繁忙,明泱原以为他们只是中午过来待一会儿,很快就会回去,却没想到温承章是回去了,温珩之却没有。开拍后,他也跟着到了片场。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才被捉住的那一眼的缘故,她总是莫名觉得有些心虚,只能尽量地不去看他,忽视他的存在。
但也不用暗示太久,开拍后一进状态,她就将其他的琐碎小事抛在了脑后。
今天是剧中姐妹俩的重头戏,也是情绪爆发的关键点。
温璇昨晚准备了一整晚,今天更是一早就起来开始捋剧情,但第一遍还是被卡掉。
导演在不远处扬声道:“重来!温璇,你调整下。”
温璇调整着呼吸。
没过多久,第二遍,卡。
第三遍,第四遍,一连五遍。
一整个下午都快过去。
最后一声“姐”的声音落下,温璇自己就皱着眉闭了下眼。知道肯定不行。
导演脸都黑了,“你跟我过来。”
温珩之旁边的工作人员围观着,也没管NG几次,自顾自地闲聊:“哎,你别说,导演可真会选角。”
“咋说?”
“泱姐和璇姐仔细看还真有点像。”
“是说哎。”
为了不打扰拍摄,温珩之安静地走去了另一边。
导演将温璇叫到一边,掰开揉碎地给她讲心理变化。这一场是她跟她姐姐的对手戏,但她的情绪一直上不去。
“你把她想象成你姐姐,你亲姐姐!”
“那种亲密和依赖感,你们是相依为命的亲人!为什么你总是跟隔着一张纸一样?我要的不是那种眼神,懂吗?!”
明明很简单的一场戏,导演讲得都上火。
温璇微低着头,抿紧了唇。
她和她姐姐从来没有过那种感觉,所以无法想象。
她深呼吸了下,低声说:“我明白了,我再调整一下。”
温璇这边不过,明泱就得一直陪着重来。
又来了几条,导演才脸色近乎铁青地勉强点了头。
本来今天明泱应该可以很早收工,结果硬生生被拖累到了现在,饭点都过去了好久,温璇实在过意不去,坚持邀请她去自己那边一起用餐。
“我叫了一家私厨的饭菜,可好吃了,我吃了好多年!来嘛,一起一起!”温璇半拉半推地把人带过去。
明泱无奈,只能跟着一起去。
她本来不太想再过去打扰他们。
每个人都该有每个人自己的生活。交集太多了总不免会对彼此产生影响。
她们进去时,温珩之正在摆着餐具。
他看了她们一眼,顺手将手上的下一双筷子递给她。
“……谢谢。”
明泱看了眼桌上的菜,能被温璇夸的还真不虚。
剧组里饭菜单调,这也算是改善伙食。
黎月在给温承章的助理打着电话:“点的菜应该送到了。嗯,你记得让他开完这个会就吃,别让他拖着。好,那你再给我发消息。”
打完电话后她才走过来,朝明泱弯起唇笑:“好像好几天没见着你。”
“我回去了一趟。”明泱拆开手上的筷子,“过两天您可能也看不见我。”
“为什么?”
“我家里人过来了,我去陪陪他们。”
黎月恍然地点点头,“这样啊。快吃,待会凉了,刚刚送到时的口感最棒了。”
明泱弯唇:“好。谢谢。”
黎月给他们盛着汤,一人一碗。因为明泱是客人,所以先盛给了她,“这个是补气血的,你多喝点。”
温璇经期刚过,她专门让人做的。
明泱双手接过来,道了谢。
吃饭时,温璇就跟黎月聊着天,闲聊着家里的各种事情,也聊下午在片场的事情。
从他们的聊天中可以听出来,她有养了一匹很漂亮的白马;等这部戏拍完,她要去澳大利亚看望下小姨;家里花园中她养的花盛开了,开了好几朵……
她拍戏的频率不高,求精不求多。等这部拍完后她就会进入很长一段时间的休息期。而她的休息期并不枯燥,内容丰富多彩,主要是享受生活。
女演员和白富美的无缝切换。
明泱的话一直不多,大多时候只是安静用餐。
黎月不会冷落客人,聊完老家,也问她:“明泱,你是哪里人?”
温璇知道答案:“我记得是宁城是不是?”
明泱刚才虽然在喝汤,但是听得认真。突然点到自己,她微愣了下,点点头:“对。”
黎月笑说:“南方沿海那边啊?生活应该很舒服。”
一直没有什么存在感的温珩之忽然出声:“明小姐本名是应溪?”
明泱拿着汤匙的指尖微顿,抬眸与他对视上了一瞬。不过这些信息网上都能查到,他知道也不足为奇。
就跟昨天她问他一样,他也朝她抛来了问题。
她颔首道:“是。”
“有什么含义吗?”
明泱没想太多,回答得很简单:“我家门口有条溪,我爸就起了这个。”
没有太多的寓意,也没有什么为子女思虑祝福的费尽思量,就这么简单。
后来在入行前,她就将名字改掉了。
原来的名字,她也不是特别喜欢。
温璇好奇:“那明泱呢?是你自己起的吗?”
“嗯。”
“为什么叫这个呀?”
她想了想,“光明,自由。”
温璇认同道,“真好听。”
明泱笑了笑。
用餐是最能体会到一个家庭生活氛围的时候。她仿佛在旁观着他们的生活,美好到让人不忍心打扰。
…
一连两天,沈既年每天晚上都过来。通勤时间拉长,他却并不在意,就那么开几个小时的车过来,在这睡一觉,早上再去上班。
他们有时会做,有时就只是简单的在一起休息。
赵瑞芝他们都到了四天,明泱才抽出一个空闲的下午,开车带他们出去逛逛。
应靖祺一年前毕的业,工作时间不长,前段时间刚辞的职。赵瑞芝就想着带他出来散散心,先休息一段时间再重新找工作也不迟。
当年应父停止给她打学费和生活费,将钱挪去让他读了那家私立高中,后来高考他擦线上了个二本,专业还被调剂分配到了个冷门的新专业。
明泱开着车,她对北城的路况很熟,不太用得上导航。
来了四天才见到她,赵瑞芝积攒了一肚子的意见。
“让你去见见那个外科医生,你也不肯。人家家庭条件很好的,你想要的话人家还不一定看得上你呢。”
明泱并没有在意,“那你就当作他没看上我好了。”
赵瑞芝气得瞪了她一眼。刚好微信消息进来,她顾着要看,这才没空训人。
明泱打转着方向盘,问说:“妈,你记得我那个玉佩吗?”
赵瑞芝没好气:“记得啊,咋了?”
明泱从后视镜中看了她一眼,佯装不经意地说了一声:“我好像遇到有人有一块跟我一样的。”
赵瑞芝还在回着她大姨的消息,随口道:“这有什么稀奇的?可能恰好就买到了差不多样子的。”
她的神色看不出任何异常,太过坦然。
它的背后似乎真的没有什么秘密。
明泱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路。问了下后座上打游戏的人:“爸啥时候来?”
应靖祺从小就黏父亲,父子俩关系也最好。等到她记忆比较清晰的时候,父亲的怀抱里就只有弟弟了。
平时也是他最知道父亲的行程。应靖祺手上动作不停,随口回说:“说是后天。”
北城的景点很多,能逛的地方也很多,明泱陪他们玩了一个下午后,晚上就得赶回剧组。
赵瑞芝送她到酒店楼下。
她们这两年也就只见了这一面。还母女俩呢?站面前都快不认识了。
她絮絮叨叨着:“你也少忙一点。过年都见不着你人,哪有这么个忙法的。”
这么冷的天气,明泱穿得也少。就那件外套,赵瑞芝都不知道能不能抗风,“年纪轻轻别不知道好歹。赶紧上车去,回去换件厚衣服!”
走到门口,明泱站住了脚步,“这次过来,你和我爸就好好玩几天,别着急回去了。”
“知道了。”赵瑞芝今天的语气终于在女儿的好话中和缓,“对了,你房子在哪?让小茉带我们过去看看。”
明泱放在口袋里的手心虚虚握了握。停顿了下,才低声回答:“卖掉了。”
赵瑞芝一愣。
明泱垂下眼,没多说,“您回去吧,外面冷。”
她快步往外走去。
赵瑞芝望着她离开,呆愣着,在原地站了许久。
明泱刚回到剧组就发现了今天的氛围不太一样,里里外外格外热闹,好像有好几波东西要发,鲜花也有好几束。
分东西的工作人员眼尖地看见她,拿了一杯咖啡就小跑过来:“明老师,给!你的!”
明泱伸手接过,笑问:“这是哪儿来的?”
咖啡刚分完,就接着分起了小蛋糕。这是一家很出名的私房蛋糕,平时单价很高,而且每日限量,可今天却送了这么一大批来到剧组。
工作人员欢快道:“今天是温老师的生日,请大家一起高兴下。”
明泱想起来,好像是今天。
“您今天早上就出去了,所以不知道。黎阿姨一大早就过来忙活了。温老师刚才拍完,他们应该是要一起去过生日,刚走呢。”
温老师的哥哥在这住了几天,今天好像也退房了,应该也是为了今天她的生日。
工作人员笑嘻嘻地又递给她一朵玫瑰花,“嘿嘿,这个也来一朵。”
明泱笑着道谢,只接了咖啡和花就先回了房间。她和温璇的房间离得不远,走廊里也都是花。
没见到温璇,她在微信上发去了一声生日祝福。
回到房间,她重新拿出了那枚玉佩,放进手心看了看。
没回来多久,明泱又出了趟门。她穿着浅绿色的长大衣,双手插在口袋中,像是饭后散步。
刚才回来时还是傍晚,天边尚有微光,转眼间,天色已经暗下。
她漫无目的地逛了逛,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附近的那座桥上。
侧眸看了眼夜色下的湖水,她停住了脚步,没再继续往前走。
这个点,四下阒静,周围一个人也没有。
她自己看着湖面上月亮的倒影、月光泛起的波光波澜,发了一会儿呆。
不知过了多久。
月亮都困倦地藏进了云里,盈盈站立在月色下的纤细身影才终于有了动作。
明泱从口袋里伸出手,将一直拿在手心里的玉佩,扔进了面前的湖泊里。
动作不急,从容不迫,也不见犹豫。
玉石打碎了湖面上的月亮,惊起不小的涟漪,而后安静地坠进水中。
明泱将手收回了口袋里,眼看着那道涟漪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