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银杏叶掉落, 悄声落入落叶堆之中,四下阒静无声,孟少灵的那句话清晰落地。
虽是问句, 可她的语气却带着信誓旦旦。
——她压根就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的答案能够不如自己所愿。
她有骄傲的资本与底气, 那一切足够让眼前的女孩在她面前自惭形秽。
明泱安静地垂下眸光, 却没有选择她给出的两个选项。而是看向对方, 悠悠道:“你很在意这个问题。”
在意那件婚纱的归属权, 在意最终他会给谁。
孟少灵唇边的笑意淡了下来, 不复之前。
明泱扬起唇,淡淡驳回了朝自己射来的箭矢:
“你错了,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他的婚纱。”
这对她来说就不是一个选择题。
哪个选项, 也无关紧要。
直视对方一眼,她起身离开。
她本就不欲开始这一场对话,现在更是没有打算多言。
孟少灵握紧了手中的杯身,指尖泛白。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唇瓣抿作一线。
事前准备好的所有腹稿, 全部作废。
到最后,她们所站的位置似乎被调换。
明泱刚要离开,却没想到一走出来就遇到了温珩之。脚步下意识一顿,但很快就反应过来——温璇和她在一个组里,他会出现在这里很正常。
温珩之的咖啡刚做好, 一手端了一杯, 扫了眼她走出来的方向, 递给她一杯:“刚才你应该没怎么喝。请你。”
明泱有些意外地愣了下,也没跟他客气,伸手接了过来:“谢谢。”
刚才那杯咖啡她确实一口没喝。
她抿了一口, 润过喉间。
他倒是……很贴心。
虽然什么都没问,但似乎对情况一目了然。
明泱双手捧着热咖啡,和他一起走出去。同他聊着天,她的脚步轻快起来,遇见门口的一个台阶,微微低头笑着,抬脚跳了过去。
温承章过来找温珩之,走到不远处时,便看见了这一幕。他的脚步忽然停住。
温珩之先看见他,“爸?”
明泱也跟着打招呼:“叔叔好。”
和温璇的这一次合作,她很意外地认识了这一家人。
温承章还没有从刚才那个画面中回过神。他有些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是明泱读不懂的深邃。
意识到自己的不对劲,他扯动了下唇角,收回了眸光,解释道:“刚才看见你们一起走出来,我就是想起了他小时候带着妹妹出门的那一幕……跟刚才一模一样。”
那个小女孩儿腿短短的,穿着漂亮的花边小裙子,被哥哥牵着手,走路蹦蹦跳跳。时不时会仰头看一眼哥哥,银铃般的笑声不断。
那时他就在门口等着他们,准备接他们一起出门。去买儿子喜欢的玩具,去买小女儿最爱的小蛋糕。等他们走近,他便朝小闺女伸出手,习惯性想抱抱。
他一天总要抱她许多次。她最初学不会走路时,他总是被妻子责怪。
……当时只道是寻常。
回忆突然像潮水一样涌来,才冲击得他刚才有一瞬的失态。
温珩之没想到父亲会突然说出这么一句。他握着咖啡的指尖收紧,唇边笑意微敛。
之后,明泱发现他明显沉默了许多。
他们没有和她多说,温承章如常与她说着话,她便也贴心地装作不知内情。
毕竟是人家的家事。
刚回到房间,她就接到了沈既年的电话。
看眼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十点,距离他们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两小时。
她接起电话,往沙发上靠着,抱着抱枕。
他问说:“在做什么?”
“刚忙完。”明泱微顿了下,没有告诉他孟少灵今天来找她的事。
他那边翻着文件的声音隐隐传了过来。他好像还在忙。
一转眼,她都好几天没有见到他了。只要一忙起来,他们就见不上面。
沈既年又翻过一页合同,随口问说:“想要什么新年礼物?”
明泱扬眉,他们现在可连面都见不上。
“你要过来送给我吗?”她有几分故意。
却没想到,电话那头传来低沉的一声:“嗯。”
她有些意外,刚要说什么,这时,外面传来了敲门声。
“等我一下。”明泱将手机放在桌上,先去开门。
宗衍举了举手中的酒瓶,笑说:“我助理刚刚送到。虽然应该比不上你带的酒,但味道也还不错,回头要不要找个时间试试?”
他带了酒过来分享,明泱过来的那天也带了两瓶沈既年的酒。而现在,只是愉快的分享在继续。
可她的后背却微微绷紧。
这个时候,身后的通话页面还在继续……
她屏息,简单应约过后,连忙关门回到桌边,重新拿起手机。心中却忐忑,不知道刚才他有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
这个距离,说远也远,说不远又好像也不远。
明泱十分主动地凑上前问:“沈先生,我想想要什么新年礼物……”
那边,沈既年直接攫取重点,嗓音平静得出奇:“所以,你拿我的酒,去和别的男人喝酒?”
明泱的笑容僵持。
果然,还是听到了。
她支支吾吾,但是狡辩无效。
电话那头,沈既年冷嗤一声。
明泱试图转移话题:“新年礼物……”
他平声,残忍地告知她:“份额被取消了。”
明泱:“……”
还没到手的肥羊就飞了。
她沮丧了一秒,但又很快释然:“好吧,反正那天我们应该也见不上面。”
他会很忙,他家里也忙,很难腾得出空过来。
沈既年从文件中微微抬眼。
她今天拍了一天戏,又出去见了孟少灵,实在累得不轻。本来只想在床上靠一下,没想到跟他聊着聊着,一不小心就睡了过去。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
沈既年等了等,再细细去听,隐隐能听见很浅的呼吸声。
过了须臾。
他没有挂断,只是将手机放在旁边,任由通话继续进行。
…
转眼便到了年关。
可新年却也是他忙碌的时段。各路的应酬、公司事务,全都离不开他。
一直到除夕前几日,他还得飞一趟美国,专门前往处理一项公务。
临去之前,沈母的电话过来,要他先回老宅一趟。时间咬得很紧,他已经在赶往机场的路上。计算完时间,沈既年临时吩咐司机改道。
车子重新驶往另一个方向。
抵达沈宅后,沈既年迈下车。一边看了眼腕表,一边快步而入。
家中正在说着事情,沈惟宁眼尖,远远的就先看到了他,立马扬声道:“哥!”
成滢说话的声音一停,往外一看,连忙迎了上去。
她已经等了儿子好几天。他太忙,平时想找他都不一定找得到人。
沈既年脱掉大衣,递给过来接的人,看向母亲,等她开口。
成滢倒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道:“前几天,你爷爷和孟家的老爷子见了一面。”
沈既年的眉心几不可见地轻折。
开了这道口,后面想说的话便已经很清楚,几乎不必再多说。
既然会将这些事摆到明面上来商议,就说明这件事已然到了必须推进的时候。
这几个月,各方接连的调动下来,沈家确实动荡不断。在这种情况下,势必是要先想办法稳定住时局。
成滢是以通知的口吻告诉他,而非商议。
这也是他坐在这个位置上多时,享受家中多年带来的各项好处与权利之后,所应尽的义务。
沈家上下所有人都在为这个家族努力,他没有理由例外。
沈惟宁抱着个抱枕,靠在旁边的沙发上,安静地听着。在沈既年到来之前,她已经发表过一通意见,但是被强势镇压,现在干脆不说话了。
“年后会开始将这件事提上日程。”成滢看向长子,可他现在的神色太难看穿,她现在也有些吃不准他的意思。她只好将话说完,“孟少灵,你知道的。阿年,要记得对这件事上点心。”
沈既年漠然垂着眼,不置一词。他的神色太深,很难洞穿他的心理。见母亲说完,他便站起了身,准备继续去忙碌。
距离除夕只剩下四五天,成滢接过大衣递给他,帮他整理着,不放心地问:“除夕那天能赶回来吃团圆饭吗?”
“不一定。”他并不将话说满,“到了时间你们就先吃,不要等我。”
成滢无奈,但也只能送他离开,“让司机开慢点,路上小心。”
他颔首,往外走去,行程匆忙。
沈惟宁适时丢下抱枕,跟了出去:“等我下,哥!”
等走到外面,里面的人再听不见声音,沈既年才停下脚步,看她想说什么。
沈惟宁犹豫道:“哥,一定得是孟少灵吗?”
沈既年轻挑眉梢:“怎么?”
她纠结道:“我不喜欢,我想象不出来她当我嫂子是什么样的画面……”
光是想想,她就已经皱紧了眉头。
左右他们现在都不熟,这件事也还没有板上钉钉,她才敢说出口。
若是一切都成了真,若是孟少灵马上就要成为她的家人,那她即便有再多的不满都不可能再表示出来。
沈既年蹙眉,警告似的唤着她的名字:“惟宁。”
这些家中大事,哪里是喜欢与不喜欢便能决定?
沈惟宁却没收敛,盯着脚尖,继续嘟囔道:“要是非让你娶她,那还不如让我嫁给傅闻……”
沈既年沉下声:“沈惟宁。”
兄长的威压一下子盖下来,沉得吓人。
她瞬间就噤了声。
沈既年面色冷峻,警告道:“不要让我再听见第二遍。”
她不敢再出声,紧抿住唇。
可他往外走,她瘪瘪嘴,却还是寸步不离地跟上去。
“……哥,那到时候,你喜欢的人怎么办?”
沈既年积攒多日的好性都要被沈惟宁给耗光。他沉沉吸一口气,又目视向她,“什么喜欢的人?”
“就,你外面的人啊。”沈惟宁眨眨眼,她也听说过相关的风声,虽然消息不具体,但这并不妨碍她自己猜。她微微提高音调:“让我猜猜,是不是公司的某个代言人?”
她已经可以说得上是意有所指。看似是一个范围,实则是某一个人。
可沈既年依旧八风不动,只乜她一眼,“不要胡乱猜疑。”
沈惟宁挑眉。
猜疑?!
繁悦一直由她独立负责,她哥这回却突然给她空降了一位代言人过来。
还说是她猜疑?
——不信。
她的眸中带着探究。但她道行太浅,探究别人还成,探究他?——痴人说梦。
试探了半晌,一直到沈既年坐上车,她也没试探出丁点端倪来。
站在原地,沈惟宁吃着车尾气,不甘心地抱起了手。
…
除夕这一日,剧组收工得很早,还没到傍晚就放起了假。
各个角落里没少被布置,随处可见一点喜庆的年味儿。
今晚,等厨师做顿年夜饭,留在剧组里的这群人就可以聚在一起过个年。
明泱是最后收工的,拍完那一场,周围接连响起了工作人员和她说“新年快乐”的声音。她从戏中抽离,倏然一笑,朝四面八方都挥了挥手。
她先去卸妆,沿路上都听得见打电话的声音,或是视频或是语音,因为工作原因无法归家团聚,大家都藏不住思念。
氛围和平时的差别很大,年味很浓。
温璇比她早结束了一会儿,卸妆卸得差不多了,见她进来,问说:“明泱,今晚你也要待在剧组吗?”
明泱解着头发,“对。”
“奥,今年不能回去过年了,你家里人一定很想你吧?”
“还好。”
温璇捂了下唇笑,“他们只是没跟你说而已,背地里不知道怎么念呢。”
明泱笑笑,没有辩驳。
造型师帮她继续处理着,她低头看了眼微信。手机里堆了一大堆的新年祝福,她一一回复完后,指尖滑到了置顶。
想了想,她还是问了一声:【过年能回来吗?】
等了一会儿,那边还没有回复,应该是在忙。明泱关了手机,继续卸妆。
他已经去了三天,但事情应该处理得没那么快。
她还记得他之前说今年要陪她过年,不过应该无法实现。
就算他在北城,大抵也是要留在家里过的。
她也就没再想。
时间还很早,她回房间休息了一小会儿后,便被室外传来的各种喧闹声吸引了出来。
明泱换了件大衣,探出身往外看了看。
这个节日,确实不太适合自己闷在屋里。
黎月转身就看见了她,笑意盈盈,“明泱,快过来,一起吃点东西。”
今天所有的主创都不走,温璇虽然回家方便,但还是决定留下来和大家一起过年。
她不回去,黎月他们索性过来找她团圆。他们刚刚才到,带了满满一桌她喜欢吃的。
明泱推却不得,被招了过去。
黎月和温璇说:“奶奶身体不好,不能过来,但饺子是她亲手包的,你最喜欢的馅。奶奶还在里面包了硬币,说着能不能被你吃到。”
桌上的菜肴很丰盛,饺子还在冒着热气。
团圆日,总该吃一个饺子。
黎月并没有冷落明泱,拿了碗,给她夹了几个,让她先吃一个饺子。
明泱道了声谢。
要不是他们带过来,她也不会想起要专门去吃个饺子。
她们吃着,黎月就在一边,给女儿剥着虾,又将蟹肉都取出来。
说是随机吃,但温璇还是发现了奶奶在饺子上面做的记号,很快就咬中了硬币,眼眸一弯,递给黎月看。
黎月笑着看孩子:“保佑新的一年,事事如意,心想事成。”
明泱微垂下眼。她吃完了碗中的饺子,在黎月准备继续留她时,婉拒道谢,“不用不用,我还准备过去跟导演他们喝个酒。”
其实并没有。剧组还没有开餐,只是他们一家团圆,她实在不好意思再打扰。
既然如此,黎月也就没再留她。
但她刚走出不远,黎月快步又追上来,“对了,明泱——”
明泱回头,黎月递过来一个红封,笑说:“新年快乐。”
她怔了一下,本想拒绝,但黎月已经放进她手中:“事事顺意。阿姨的祝福,收下啊,乖乖。”
她指尖收起,捏住了那个红封,“……谢谢。也祝您新年快乐。”
黎月弯了弯眼,伸手摸摸她的脑袋。
明泱已经准备好了一些新年礼物准备送人,期间加了几次,但要送的人还是越数越多。她给茉茉发消息,交代着要再加几个。
至少,她想给黎月准备一份。
今天她给茉茉放了假,让其回去跟家人团圆,所以只有她一个人在剧组。
发完消息后,她将手机收进口袋。抬起头,看了看天边的那一弯月。
今夜月色明亮。
…
入夜之后,剧组也开了餐。所有的人聚在一起,想不热闹都不行。
桌上陆续摆开了酒,导演一看这架势,得,明早怕是也准备不用开工了。
他原本还试图阻拦一下,结果那群人就跟约好了似的,一轮接一轮的酒就敬了上来。
红的白的混在一起,一句敬“拍摄顺利”,一句敬“上片顺利”,一句敬“韶华同大爆”……没一句是能抵得住不喝的。
没过几轮,导演已经扶额服气。
——得得得,还想着开什么工?做梦呢他?
一大群人,开了十几桌,闹哄哄一片。到后面互相串着桌,没过一会儿,甚至连自己原来是哪桌的都忘了。
原本不能回家的落寞逐渐被冲淡,覆盖而上的是另一份独属于这一年新春、再不会出现第二次的记忆与欢腾。
虽然没有家人陪伴,但这一年身边的人,以后也不会复刻。
导演被灌酒,制片人被灌酒,主创这边也被围了好几轮。念在明泱和温璇是女生的份上,他们还算手下留情,但或多或少还是喝了一些。
一个转眼,明泱也数不清自己这是第几杯。被劝着哄着,还来了杯白的。
但气氛在这,今夜是真的热闹,她的唇边也始终带着笑。
酒意上了头,她单手支着脑袋,听着旁边的人被打趣。
宗衍叫她时,她毫无防备地回头,“嗯?”
他一愣。为她面上的薄红,为她清浅纯粹的笑。
仿佛走回当年。
年少时仓促却惊动的心跳。
他轻吸一口气,酒杯碰了碰她的,佯装自然地弯起唇,“一起祝愿下一年吧。”
这群人来敬酒劝酒总是带着让人无法拒绝的理由。明泱微低头笑,这个也无法拒绝。
她举起酒杯,想了想,放下豪言:“那就祝我……”
“——永远自由!”
泱,她自己给自己取的名字。
云山苍苍,江水泱泱。
且祝我生命之长河——
自由无畏。
旁边的人也喝得迷离,听见声音,附和得飞快:“好哎!自由!!!”
“敬远方!敬自由!敬明天!”
“敬月光!敬未来!敬梦想!”
一句接着一句,一群人依然喝醉,但是灭不掉赤子之心。
明泱笑起来,笑意明媚而生动,仰头饮尽杯中酒。
“明老板大气!再来一杯!再敬一个!”
“继续,继续!别停下来!”
明泱失笑。
那就祝她,继续往上走,继续在这一条道路上,留下脚印。
她又饮尽一杯。
“太飒了——!”
“明老师好酒量!”
“男女主不得来一杯啊?宗老师!快倒酒倒酒!”
宗衍按住了酒瓶。
起哄、劝酒,玩得正嗨的一群人纷纷看向他。
名头太多,实在太难躲得过,他唇边微微笑,无奈道:“那我替明老师喝。”
一群人起哄大笑。
有人故意计较着:“那你得喝两杯啊。”
明泱支着一阵阵发起晕的脑袋,笑着看他们,笑容有如皎月。
…
沈既年下飞机时,北城的霓虹已经璀璨。
按照正常的工作以及速度,他原本要到明天下午才忙完工作。再算上回来的时间,最快也是初二才会抵达。
但他还是挤了挤日程事项,将最后半天的工作分发下去,腾出一天空来,忙完直接前往机场。
天公也不作美,当时风雪很大,航空停运。李特助问他要不要先回酒店休息,他看了看天,道:“再等等。”
这一等,在机场就等了一个多小时。
好在,最后顺利登机,也于今日顺利抵达北城。
此时已经过了用年夜饭的点。来接他的司机询问:“先生,是要回沈宅还是?”
沈既年看眼腕表,冷淡的眼眸微掀。
给出了她那边片场的地址。
机场距离那里算不得近,即便开得再快也还需要一段不短的时间。
时针跨过二十三点后,沈既年启唇吩咐:“尽量再快些。”
司机连忙应是。
却不知,沈先生这是要赶着去见谁?
但直到二十分钟后,他们都还堵在路上。前方车流漫长,看这架势,是要堵上好一阵的节奏。
沈既年垂眸扫了眼旁边带回的礼物。
心想,或许还是赶不及这一天。
…
喝到后半场,几乎醉倒了一大片,没几个能幸免的。
明泱缓了缓,倒是没回房间,而是去了外面。酒喝多了,脸颊发烫,室内又暖和,她觉得太闷。
她碰了下屏幕,看了眼时间。
二十三点五十分。
还有十分钟,这一年就要过去了。
马上,就又是新的一年。
她抬头望向月亮。
只有它,会永远在那里等着她,她抬起头就能找见。
他们今年还是没能在一起过年。
温珩之刚刚赶到,准备来接黎月回去。走到门口,瞥见那边站着的一道纤细身影,他望了望,脚步随之停下。
不知道这么晚,又是这一天,她站在那里做什么。
这时,黎月给他发了条消息,让他不用着急,说温璇喝了很多酒,她还在照顾。
看完消息后,温珩之也就没着急进去,索性也在外面待一会儿。
他点了根烟。
今晚是除夕,黎月说温璇一个人待在剧组太孤单,非要过来看看。他并不赞成,但也没有多言。
当年温熹丢失之后,她一度崩溃。也是那时,奶奶将温璇送了过来,承欢于膝下,才陪着她度过了那段堪称绝望与黑暗的时光。最疼爱的幼女丢失,黎月将对女儿的所有爱意都倾注在了另一个女孩身上。后来她对温璇也总是不免诸多宠爱,这些他可以理解。
虽然不想接受,但他也不会干涉太多父母的行为。
二十三点五十五分。
二十三点五十八分。
在时间跳成五十九分时,黑漆漆的道路上出现了一盏车灯。
灯光将道路瞬间打得通明。
明泱随意地望了过去一眼,以为是过路人,并未在意。
直到那辆车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觉得熟悉。
受了酒精的影响,她的大脑像是生了锈的齿轮。很卡地转动着,终于,明泱微微瞪大了眼,眸中浮现出不可思议的色彩。
黑色的迈巴赫停在了不远处。
车门被打开,男人下了车,踩在雪地上,脚印陷入了雪中,他遥遥望向她。
温珩之并未意外,早就认出了车。他只是不经意地扫了眼她的方向。
他夹着烟的指尖微顿。
她面上浮现而出的欣喜是那么直白。
恐怕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有多期待于见到这个人。
明泱原以为他今天不会来了。原以为……他此刻还在美国。
在确定不是自己醉酒后的幻觉后,在短暂的分秒里,她的眸底急促地涌上了热意。
不可控制的,滚烫的热意。
她等了一整日,但没抱什么希望。却不曾想,能在旧岁流逝的最后几十秒,仍是见到了……这一天里,她其实最想的一个人。
她的唇角微微扬起,压着那股热泪,投进了他的怀中,“沈既年?”
沈既年收紧手臂,加深这个拥抱。
新年倒计时的最后一秒,烟花在天空炸开,轰然震响,敲响整个世界的时钟。
辞旧岁,迎新年。
她仰头看他,眸底璀璨如星。他就势吻住她,低低的一声:“新年快乐。”
顶着漫天的风雪,就着燃烧的烟火。
他不远万里而至,成功陪她跨过了这一年。
在鼻息交融时,明泱明明喝醉,脑子里有个念头却格外清晰——
这应该会是她与他最相爱的一年了。
再不会有一年,能够胜过今年。
她闭了闭眼,眼底的热意始终难褪。
-
全剧组都醉了酒,第二天压根没有通告。谁也没有定闹钟,整个片场一片安静。
迷糊睡醒时,明泱看了看四周,脑袋晕着,还以为昨晚是不是做了一场梦。
直到看见枕边的一个红封,还有桌上多出来的几个礼物盒,她才弯起了唇。
她从大学开始就没有再收到过家里的红包,直到跟他在一起的第一年,她收到了他的红封。
金额比她过往收到过的所有红封加起来都要大。
后来,年年都有,一次不落。
那又何尝不是填补那个,没有被偷塞红包的女孩。
这个新年,她沉浸在丰盈、圆满之中,一点也不用想起某些不好的回忆,也没有想过家。
她洗漱完时,沈既年刚从外面接完电话走进来。
大年初一的清晨,他就已经被工作缠身。
他揽住她的腰,带进了怀里,低低一声问:“昨天喝了多少酒?”
他跋涉而至,她倒好,一整晚都醉得厉害。虽然不折腾人,但睡得也沉,压根没说上两句话。
明泱已经数不清了,根本给不出答案。“唔,昨天大家氛围太好。”
他轻提唇角。
微低头,吻了吻她的鼻尖,散漫地往下。
这次隔了太久没见,也许久没碰这么一抹温热。
明泱似有所感,抬了抬头:“你要回去了吗?”
沈既年微蹙眉,“嗯,得回去一趟。”
她却不觉得有什么,只扬唇道:“沈先生,新年快乐。”
“等过几日我再来。”
等年后他会稍微空闲一些。他吮了吮她的唇,点着她,“少喝酒。”
“少跟别人喝酒。”
这个别人,是特指。
他的手机又在响起,催命符一样地震。
沈既年没再久留,很快便坐上了车离开,外面雪天严寒,没有叫她出来送。
明泱感觉得出,他最近变得很忙碌。
这个变化不会无缘无故。
再加上孟少灵专门过来找她。
这一切仿佛都在预示着什么。
她没再睡回笼觉,换了件新衣,接着便开始拆礼物。
没过多久,茉茉坐着车也到了。她已经在家吃了个年夜饭,舍不得将明泱一个人丢在剧组里,今天就带着帮忙购置好的一大堆礼物奔了过来。
明泱和她一起点着礼物,一样一样分好,最后,她抱着其中的两样,准备就近先送去给温璇和黎月。
不出意外,黎月肯定还在这里。
果然,她去找温璇时,温璇正在洗漱,脸上都是泡沫,“奥,我妈去买早餐啦。”
虽然被温珩之警告过,纠了错,但出于私心,在他不在时、在外人面前,她依然还是想这么喊。
她从很小的时候就喜欢黎月,可惜黎月不是她的妈妈,她再怎么想要那也是别人的妈。好在后来,一切都是她的了。
温璇笑说:“她包还在桌上呢,你东西先放那儿,稍等我一下,我冲个脸。”
自从温熹不在后,她的人生可以说是没有任何烦恼。平坦顺遂,诸事如意。
明泱应着声。
她原本和温璇交集不多,但受了她家或多或少的照顾,出于礼貌,她还是想还个新年礼。
盒子太大,遮挡住了她的视线。她也没太注意,先放到了桌上。
却是同时,有什么东西被碰倒在地,紧接着,便发出清脆磕碰的一声响。
明泱一惊,将盒子一搁,连忙蹲下看着情况。
——桌上黎月的包被碰倒,有东西从里面掉了出来。
明泱探进桌子底下,摸出了掉落进去的一块玉佩。
是一块白玉,玉质上乘,上面还有雕刻。
响声太脆,她作着检查,指腹轻轻摩挲着玉佩上面的纹路,想看看有没有碎痕裂痕。
可是看着看着,却觉得这个玉佩很熟悉。
她还没有想明白,这时,温璇听见动静也探出了头来。明泱刚要解释,却见对方脸色骤变:“明泱——”
顾不上脸上还没冲洗干净的泡沫,温璇冲了出来,连忙夺过去作着检查。
明泱从来没见过她这么紧张。歉意更深:“抱歉抱歉,刚才没看见,我不小心碰掉……你检查下,我赔你一个新的?”
温璇却急了起来。
这根本不是赔她的问题。
偏偏,黎月买完早餐回来,一推开门就看见了这一幕。她的目光从她们身上逡巡而过,问说:“你们在做什么?”
她看见了掉在地上的包,还有温璇手中的玉佩。眉心蹙起,眸光费解又难以置信地转向她们,等着一个解释。
明泱轻轻屏住呼吸。
她从来没有见过黎月这个眼神。
冷静,冰冷到没有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