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雪皱眉。
怎么感觉被人侮辱了。
“你就好好想着吧。”游昭摆动手里的车钥匙,一串挂件相互碰撞着,打破了她的思绪,“今晚十二点之前,我随时等你的回答。”
“要是你十二点之前都没有想起来的话,那我就……”
“我会想起来的。”她才不要被管院的人嘲笑第二次。
游昭挑眉,“拭目以待。”
白天的医院比晚上忙多了。
门诊大厅来来往往都是行人,消毒水的气味混着喧杂的人声,和鼎沸的闹市不一样,这里沉浸着一股难以消散的沉重。
奚雪不喜欢医院,最不喜欢忙碌的医院。
匆忙经过她身边的每一个人都让她产生一种熟悉的错觉。
不论是远处的白墙还是墙角的绿植,都仿佛是记忆中的场面。
“我帮你去挂号,你等我一下。”游昭汇入了人群最多的窗口。
奚雪站在大堂的中心,耳边喘息声逐渐加重,她像一艘失去了方向的小船,眩晕感从四面八方袭来,撞得她几乎快要站不稳。
“奚雪。”
肩膀上猛然传来的重量,将她拽回了现实。
她回头看向游昭,无措转瞬即逝,被藏得很好。
“你脸色很差。”游昭低下头,很仔细地观察。
轻颤的睫毛和额头沁出的汗都在戳穿她的遮掩。
“大概是空调有点冷。”她抱臂,很用力地捏了下胳膊。
游昭二话不说,作势就要脱了最外面那件短袖。
几个路过的人都微微侧目,注意着游昭的动作。
奚雪忙拦住他,“不用,我现在觉得不冷了。”
一觉睡醒,游昭像变了个人。
好得有点让人害怕。
“那先去做皮试。”
“嗯。”他能放弃继续当众脱衣,奚雪当然没有异议。
打完皮试观察等待的20分钟里,眩晕再一次袭来。
观察室正对出去有一扇门,很像手术室的门,紧紧闭着。
坐下的连排椅突然变得格外冷,冻得她手脚冰凉。
“奚雪!奚雪!”身边的游昭连喊了好几声。
她茫然地回过头去。
“时间到了。”游昭微微蹙起了眉,“你是不是过敏?”
“不是。”奚雪重新看向那扇门,只是普通的一道门,一点也不像手术室的门。
她喘了一口气,“我想快点去打针。”
打完针却并不能直接离开,还要继续留在观察室观察半个小时。
这半个小时陡然变得难熬起来。
她闭起眼睛,企图让自己不再回想起以前的事。
可就算合上眼睛,那一幕幕还是继续重现。
杂乱的人群,救护车的长鸣,病床轱辘滚动发出的摩擦,焦急的脚步声。
还有,滴滴答答的血,从指尖淌落在白色的地砖。
“疼的话,你可以捏我的手。”一道不属于回忆的声音陡然出现,“就像之前一样。”
他的掌心温热,是现实才有的温度。
奚雪没有捏,她只是贴着那片热度,从困境挣脱。
奚雪能感觉到那只手的僵硬,他没有分毫的挪动。
手的主人却还要装作没什么异样来问她:“你是不是害怕医院?”
“嗯。”没什么不好坦白的,她已经原形毕露了。
“我小时候也害怕,最害怕打针了,害怕手术室的光,害怕麻药劲过后的疼,害怕伤口结痂的痒。”他娓娓道来,像在说一个与他无关的故事。
奚雪顺势问他:“你是不是动过大手术?”
“不算大手术。”游昭指了指僵硬的那只手,大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下长度,“只是留下了这么长的一条疤痕。”
奚雪看向他被长袖遮得严严实实的手,难怪他在夏天也要穿长袖。
“没想过去祛疤吗?”
游昭摇头,“我希望自己永远都不要忘记这道伤口的存在。”
奚雪没再继续往下问,关于他人的辛秘,她不爱去探究,因为越触及越想是要重新揭开血淋淋的现实。
“那你为什么会害怕?”游昭很好奇,毕竟她胆子大得看起来不像是会有害怕的东西的人。
奚雪深吸了口气,她还从没和人说过为什么。
“我是一场车祸里唯一的幸存者。”
所有亲近的人都在那辆车上,她还什么都不太懂的时候,就只会呆呆地看着一个个人被推进手术室。
灯亮了又暗,亮了又暗。
重新推出来的人都被盖上了白布。
她喊“妈妈”,没有人回答。
她喊“爸爸”,还是没有人回答。
最后盖上白布的人又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盒子。
一个个完全不熟悉的亲戚抱着她嚎啕大哭,他们说“雪啊,你快哭一哭,送送你爸爸妈妈。”
可她就是掉不出眼泪,她拼命地揉眼又揉眼,眼睛就像干涸了一般。
好像从那天起,她就忘记了该怎么样学会哭。
游昭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没有说什么,只是那只手突然握紧了她。
“你是在故意占我便宜吗?”奚雪晃了晃被握得很紧的那只手,挣不开。
游昭却没有松手的打算,“你不是喜欢还来还去嘛,那就当这次是你要还我的。”
医院外,又是艳阳高照的一天。
“这次得麻烦你送我去一下兼职的地方。”奚雪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快要来不及了。
没想到会在医院浪费那么久的时间。
游昭扣上了安全带,“地址。”
“泡泡宠物店。”奚雪看了眼他的导航,“第一个就是。”
“我可以开个窗吗?”车内的香薰并不浓重,但闻多了她还是觉得有点晕。
没等她动手,游昭已经帮她开了窗,接近正午,热气扑面而来,涌进的风都是燥的。
奚雪的发圈断了,所以从早上到现在她都是披散着头发。
如绸缎般的黑发,被风鼓吹着,露出她修长的脖颈。
她倚靠在窗边,窗外是闪过的绿树和绿化带里鲜艳的花。
她不是很艳丽的长相,越素反而衬得她越美,像副恬静的油画。
游昭第一次注意到,原来另一侧的绿化带里种着月季。
一路紧赶慢赶总算是掐着点给奚雪送到了目的地。
老板已经知道了她脚受伤的事,所以今天只安排了她在前台接待客人。
她进门,老板娘正百无聊赖地扇着风,手机里时不时冒出麻将报牌的声音。
“一条~”甜腻的女孩声刚落。
“胡啦。”
系统惨败的音效登时响起。
“我晕,就等我这一张,早知道不放了。”老板娘还在生气地复盘,她今天的欢乐豆在这局后彻底输了个精光。
“老板娘。”奚雪敲了敲前台的桌子,“我来了。”
“小雪来啦。”老板娘还是舍不得放下她的手机,头也没抬地热情问道,“吃饭了没有啊?”
“还没。”来得急,她早把吃饭都丢到了九霄云外,被人问起,才突然感觉到了饿。
“这里可以点外卖吗?”
突然出现了第三种声音,老板娘敏锐地抬起了头。
穿着打扮看起来很清爽,长相更是万一挑一,她洗了那么多年狗接待了那么多客人了,还没见过和眼前人一样帅的。
如果拿狗比较,一定是让人高攀不及的赛级。
怎么没听说过这附近还藏了位这么帅的。难道是小区附近新搬来的?以后是不是能有眼福了?
“老板娘?”奚雪被她定住的眼神吓到。
“嗷嗷……”意识到出了糗,老板娘忙道,“可以的可以的,你来店里坐着吃都没事。”
“谢谢。”游昭还真就不客气地找了个位置坐下。
老板娘彻底不玩手机了,躲在前台电脑后面时不时就瞥两眼。
真养眼啊,输牌的心情都被治愈了。
奚雪坐在她旁边,将这周的预约做成表格记录。
老板和老板娘都没有建文档记录的自觉,每次都是随便拿笔在本子上记一笔,好多信息都会混乱。
奚雪比对着本子上的信息,询问老板娘:“四单元的棉花上周不是说这周要出门,所以把预约改到了下周吗?”
老板娘却撑着下巴,看向另一边,“唉,你说他以后还会来吗?”
奚雪疑问:“棉花出意外了吗?为什么会不来?”
“谁跟你说狗了。”老板娘眼神示意,“我说人呐!”
“棉花的主人出事了?”
“得了妹妹。”老板娘叹气,“我眼睛都快抽抽了,你还没反应过来吗?”
“奥!”奚雪这才恍然大悟,老板娘暗示的方向是游昭落座的位置,“老板娘,你这样确定老板不会伤心吗?”
“那只能怪他自己摔了腿,必须躺医院咯。”不知想到了什么,老板娘又叹了口气,“可惜我已婚了,不然高低得要个帅哥的联系方式。”
“幸好老板不知道,不然他爬也得爬回来把人赶走了。”
“哈哈。”老板娘转动着指间的戒指,脸上的幸福做不了假,忽然她又看向奚雪,用手肘推了推,“诶,我是不行了,但你可以啊。”
奚雪刚打算承认他们其实认识。
游昭先走了过来,修长的手轻叩台面,“你能吃辣吗?”
老板娘的目光呆滞了一秒,宛如一台老化的机器,缓慢且笨重地从游昭转向了奚雪。
奚雪平白感受到了被架在火上烤的炙热,“我…我能吃辣。”
“嗯。”游昭又点了几下,增增减减,最后提交了订单,“点了川菜,但也有不辣的跷脚牛肉。”
“好。”奚雪硬着头皮应下,她现在期望他赶紧坐回去玩手机,不然她真的快被老板娘凌迟了。
他走下去没两步又挤了上前,“另外喝的呢?奶茶?咖啡?”
“不用了。”
他难道一点也感觉不到老板娘八卦的眼神吗?
早知道在门口的时候她就该义正言辞的拒绝他踏入这家店。
这下要说他们俩没什么关系,怕是连店里的旺财都不信了。真是掉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他收起手机,根本没有一丝被人八卦眼神注视的窘迫,“那我现在去取餐了。”
游昭前脚刚走,门上挂的铃铛声都还没停,老板娘就抓住了奚雪的胳膊。
“你男朋友啊?”
“不是。”这几天怎么走哪儿都被人错认,她解释得都累了。
“那为什么还跟你来店里?还帮你点菜?”老板娘以一种过来人游刃有余的姿态点明,“你们俩关系绝对不一般。”
奚雪伸出她那只包扎得明显的脚,“那是因为我为了帮他救猫弄伤了脚。”
“我还以为你是救了他呢。”老板娘意有所指,“不然他怎么那么殷勤?”
“那如果有人救了旺财,你和老板肯定也会对人家这么好的。”奚雪才不觉得自己是什么例外。
“跟你说不清楚。”老板娘重新看起了她的牌局,“总之,等着看吧。”
提起旺财,奚雪这才注意到狗不在店里。
“旺财呢?”
老板娘打出一张东风,“送回老家了。”
奚雪不解,“为什么要送走?”
“因为旺财本来就是乡下的狗,他年纪大了,也该送他回去养老了,刚好家里老人也很想他。”老板娘察觉到奚雪不舍,“你要是想旺财也可以去看他,反正只是在燕京的郊区而已,不算特别远。”
奚雪点头,“我开学前能有几天休息,刚好可以过去。”
敲定完看旺财的时候,奚雪的目光重新了正在填写的表格上,“对了,老板娘你还没回答我,棉花的预约到底是在什么时候?”
“下周?下下周?”老板娘绞尽脑汁也想不起到底是什么时候接到的电话,抿起勉强的笑,“只记得棉花这只小比熊特别爱叫了,还是等我晚点再打个电话问问吧。”
“说起来…”老板娘突然想起了什么,“上午有个抱着和棉花一样爱叫的小比熊的女人来找我打听你,我觉得她怪怪的就没告诉她什么,她还给了我一张名片。”
奚雪接过那张白底蓝印花的名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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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认识她吗?”
“认识,是我之前补课学生的家长。”奚雪把那张名片揉搓成了小团,丢进了最近的垃圾桶,“以后她再来找我,麻烦老板娘你帮我跟她说我不在。”
老板娘点头,“放心。”
奚雪做完表格,游昭刚好回来。
他两只手都提得满满当当,香味引得店里寄养的几只猫猫狗狗都开始挠门。
“你是把菜单都点了一遍吗?”两张拼一起的桌子都装不下这些菜,奚雪拆了筷子和老板娘面面相觑。
“这家店很好吃,我就想让你多尝尝。”结果不知不觉就点多了。
其实游昭也并不不觉得这有什么,毕竟他奢侈惯了。
“吃不完怎么办?”就算长了三张嘴也吃不完这么多的东西啊。
奚雪有点痛心,她的打算是要折成钱还给他的,谁成想他会点这么多。
有一种钱如流水,哗哗而过的心痛。
“别吵啦。”老板娘当起了和事佬,“你们吃不完我刚好给老方打包一份,剩下的我再加加工让店里的猫猫狗狗们加个餐。”
“这样也好。”看着自己悉心照顾过的猫猫狗狗,奚雪心痛的情绪缓了不少。
反倒是游昭沉默了半晌。
吃完饭,店里仍没什么人。
老板娘端着菜准备去二次加工,一时只剩下恹恹睡着懒觉的猫猫狗狗以及奚雪和游昭。
游昭坐在老位置上摸着主动靠近的布偶猫的头,他时不时会看几眼坐在前台的奚雪,她正翻看着最新的法律相关的新闻,枯燥的文字有时会变成语音播放在无聊的夏日午后。
但她却好像并不觉得无趣,听到有用的部分,还会专门用笔记录下来。
困意随着窗外的蝉鸣一起鼓噪,没多久他就趴在了桌子上。
感受不到抚摸,布偶猫跳下了椅子,踩着优雅的小步子,蹲在了奚雪面前,用很嗲的声音喵喵叫着。
“怎么了小芙?”奚雪放下笔,把她抱了起来,她又重新跳了下去,踩着步子,走回了游昭身边。
午后斜斜的日光透过路边的绿荫,穿越厚重的玻璃,恰好落在了游昭的身上。
装饰的风扇灯,缓慢地扇动着,影子被一起打在了柜台上。
奚雪在他对面坐下,支着下巴思考起早上的赌约。
她忘记的究竟是什么?
肯定是和他有关的。
奚雪盯着他的侧脸,睡着的他看起来格外安静,碎发微微被风吹起又落下,连呼吸都是静悄悄的。
“喵~”等不及的小芙直接跳到了游昭腿上。
突然的重量压醒了游昭,他迷蒙着眼,懒懒地打了个哈欠,看到对面奚雪的一瞬间停住了要伸懒腰的手。
对视来得太过猝不及防。
不到三秒,游昭就错开了目光,他重新抱起猫,漫不经心地问:“你还没想起来吗?”
“我想我应该是想起来了。”奚雪低头摆弄着手机。
游昭手边的手机忽然跳出了新消息。
【奚雪: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