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上门,黎狸坐在床沿,僵硬的双肩慢慢滑落,身体放松下来。
沉默片刻,她翻开了手里的合同。
陈逾白黎狸
她的字写得比较小,一笔一划端正秀气。
与洋洋洒洒的陈逾白三个大字并排挨着,完全不是一个画风。
时隔六年,黎狸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样的情况下重新遇见陈逾白。
她住进了他家,一个走廊几步路的距离。
还成了他的‘长辈’。
就……很难以言表的感觉。
不过事情似乎并没有自己想得那么糟糕。
黎狸捏紧合同,宝贝似的放进抽屉里。
至少,这份工作她是保住了。
又是没怎么睡好的一夜。
清晨,没等闹钟响起,黎狸自己就先醒了。
刷牙换好衣服,压下门把手准备开门出去,像是想起了什么。
她的动作忽然一顿。
随后,她俯身侧耳贴近门板,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没什么声响,很安静。
这才轻手把门打开。
走廊没人,对面房门紧闭。
这么早,陈逾白应该还没起床吧。
黎狸把房门带上,轻手轻脚下楼。
黎狸往餐厅去。
看见王姨手上拿着个纯黑色的陶瓷咖啡杯。
漆黑的光面杯壁用纯白的颜色勾勒了一些纵横交错的线条。
线条看似凌乱,实则错落有致,还挺有艺术感。
“王姨,这是谁的杯子?”黎狸好奇地问。
“这是少爷的餐具,”王姨说,“他刚吃完早餐。”
黎狸不由一愣。
所以,房门紧闭不是还没起床,而是连早餐都吃完了?
黎狸由衷道:“起得真早……”
“是呢,”王姨笑着附和,“少爷一向起得早,吃完早餐就出门去上班了,平时也挺忙的。”
陈逾白的确很忙,白天的时候基本看不到人,也很少回来吃饭。
更多的时候都是到了像这样的深夜。
黎狸才会听到外边传来的关门声。
走廊恢复安静,黎狸的视线从门口移到了窗外。
接连下了好几天的春雨总算停了,今晚应该能睡一个好觉。
黎狸把书签夹回书页里,台灯一关,挪着枕头躺下,盖上了薄被。
果然一夜好眠,是闹钟把黎狸叫醒的。
时间甚至有些晚了,她迅速起床刷牙换衣服。
打开门正要往外走,不料对面的陈逾白恰好也刚出房门。
黎狸脚步一顿。
什么情况?
陈逾白不是每天起得比晨鸡都早吗。
怎么现在才从房间里出来。
隔着走廊,彼此都看到了对方,但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
就在黎狸犹豫着要不要礼貌性地跟他打个招呼时。
陈逾白把身后房门一关,抬脚从她面前越过,径直往楼梯走去。
雨一停,室外气温偏高,陈逾白穿着笔挺的黑色西裤,上身则是白色衬衣。
衬衣袖口随意折了两道,露出银色腕表。
一身淡雅斯文。
白与黑,附中的校服也是白与黑的配色。
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在不断变幻,直到那道背影消失在楼梯里。
黎狸垂眸,长睫下的神色格外平静。
果然是井水不犯河水的相处模式。
挺好。
“婉儿起来啦。”
陈老太太今儿起得早,早餐都快吃完了,“快过来,把你的豆浆喝了。”
黎狸含笑应声,目光随意往四周看了看,没瞧见人。
这是一下楼就直接出门走了?
没多想,黎狸往老太太身旁的座椅坐下。
问老太太昨晚睡得怎么样,又问老太太今儿想做什么,或者想出去哪里散散步,她都陪着去。
“好好好,”老太太笑盈盈的握住她手说,“只要我的婉儿在我身边,去哪都行。”
黎狸本以为就她和老太太两个人吃早餐。
结果下一瞬,陈逾白竟然从厨房里冒了出来。
一手端着咖啡杯,一手端着牛奶杯。
“奶奶,热牛奶。”
陈逾白把牛奶杯放到了老太太面前,拉开椅子,在对面的餐椅坐了下来。
老太太喝完牛奶,擦了擦嘴巴,“好了,我吃完了,逾白你跟你小姑姑慢慢吃。”
陈逾白:“嗯。”
老太太起身往客厅去。
一时间餐桌上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气氛安静,只有几道偶尔发出的碗筷碰撞声。
王姨今天给黎狸准备的早餐是葱油面。
黎狸很喜欢吃,但现下她没敢大声嗦面。
只默默用筷子把面条卷成一小团,再塞进嘴巴里,细嚼慢咽。
陈逾白抬眸瞥过来一眼,神色未变。
他将手边还剩三分之一的咖啡喝完,挪动椅子起身。
走了一步,又顿住,回头,嗓音微压,“不用吃得这么累,我又不是没见过你吃面什么样子。”
黎狸:“……”
这话怎么听起来她就像一只狼吞虎咽的饿鬼。
陈逾白在客厅跟老太太说话。
说晚上会回来吃饭,还会给她带她爱吃的喜芳斋软糕点。
黎狸低头瞪着一碗还没怎么吃的面。
默默夹起一筷,咬断了才放进嘴巴里,依旧斯斯文文地吃着。
早餐吃完,黎狸陪老太太到外面的花园里散步。
走到鲤鱼池边,老太太忽然停下了脚步,盯着池边一角出神。
过了会儿,她悠悠的说:“婉儿五岁的时候就在这个鲤鱼池边上磕伤了手。”
“我的婉儿从一生下来就很乖,”老太太定定望着,仿佛陷入了回忆里,浑浊的眼眶有着湿润。
“她很少哭,就算哭了,我只要抱一抱她,她马上就不哭了,没有比她更乖的孩子了。”
她……?
黎狸盯着老太太的背影若有所思,她没出声打断她的思绪,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身后。
须臾,老太太回过头来,问:“怎么,你不记得啦?”
黎狸反应极快,乖巧笑着:“记得,我当然记得。”
老太太这才展颜,握住黎狸的手,“那边的花儿开得不错,陪我过去看看。”
黎狸颔首:“好呀。”
老太太自小生长在书香门第之家,性子十分和善。
除了每天不记事,事情记颠倒之外,其实很好照顾。
时间一眨眼过去半个月,黎狸已经完全适应了下来。
这天,黎狸陪老太太吃完午饭,等她午睡后,跟王姨交代一句,回卧房背上自己的帆布包出门。
人民医院在市中心,公交车晃晃悠悠把黎狸送到了目的地。
进了医院,她轻车熟路往住院部走去。
到病房却没看见人。
问了护士,才转而往骨伤科的复健室走去。
这个时间大部分病人都在休息,走廊安安静静的没多少人经过。
唯有一位身着白大褂,身材高挑的年轻医生正站在复健室外的玻璃窗前。
黎狸看见他,笑着走过去:“章跃。”
章跃朝她挑眉,语气熟稔,“来了。”
复健室人不多,里面就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小女孩正在用助行器训练。
看着妹妹颤颤巍巍的小身板,额头渗出了汗水依旧在坚持。
黎狸瞬间红了眼眶,既欣慰又心疼。
车祸之后,妹妹从半瘫痪到现在能够坐直在轮椅上,甚至还能拄着拐杖轻微地走动两步。
中间不知经历了多少大大小小的手术。
外人听了都会道一句幸运的奇迹。
却不知作为病患和家属的他们付出了多少精力。
“喃喃恢复得不错,”章跃抽出张纸巾递给她,“你应该高兴才对。”
黎狸吸了吸鼻子,接过纸巾,“我这不正喜极而泣呢嘛。”
章跃弯腰从一旁的饮水机上面给她接了半杯温水缓缓心情。
骨科的值班护士路过,跟黎狸打招呼。
黎喃这个小病患一转进他们院里就成为了重点关注的对象。
知道她家里就靠姐姐工作和年迈的奶奶照顾,整个骨伤科从医生到护士无不敬佩这样的好家属。
“我说章医生一个皮肤科的主治医生怎么老往我们骨伤科跑,”护士朝两人打趣,“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章跃摇头失笑,丰神俊朗的面容中带了点玩笑的痞气。
“你看,你要是再哭,哥哥我三院黄金单身汉一把手的位置就要不保了。”
黎狸:“……”
黎狸一直都很意外章跃会去学医。
脱下白袍他完全没有一点儿救死扶伤的气质。
白天衣冠楚楚看病,晚上往酒吧镁光灯那儿一站,还以为是哪位大明星来了。
章跃搭着黎狸的肩往里走,“进去看看喃喃。”
黎狸收敛情绪。
走进复健室,扬唇喊道:“喃喃。”
听见声音,黎喃转过头来,惊喜道:“姐姐!!”
小女孩圆溜溜的大眼睛蹭的一下发亮,伸手就要抱。
黎狸走过去一把将她抱进怀里。
“姐姐,”黎喃蹭着她胸口撒娇,“你终于来看我了。”
“抱歉啊,”黎狸柔声哄她,“姐姐最近工作有点忙,喃喃在医院有没有乖乖的?”
“有~”
跟姐姐腻歪够了,黎喃才抬头喊人:“章跃哥哥。”
“乖。”
章跃伸手揉了下她的小脑袋。
黎狸陪黎喃做了会复健,送她回病房,奶奶也过来了。
陪她们待了一会儿,见时间差不多,黎狸起身道:“姐姐回去工作了,喃喃要乖乖听奶奶的话。”
黎喃虽然舍不得姐姐,但还是乖巧的保证:“我会的,姐姐记得要想我呀~”
黎狸忍着眼眶的酸涩,俯身吻了吻她的额头,“姐姐每天都会想你的。”
电梯直下一楼,黎狸往缴费处走去,交了之前欠的一部分住院费。
又往黎喃的医疗账户里新存了一笔钱。
眼看银行卡一下子只剩三位数,黎狸怅然了片刻。
可一想到妹妹的状态越来越好,瞬间又重燃起心情。
步伐轻快地往大门口的公交站走去。
直达南安苑别墅区的公交车虽然难等,但是一趟很便宜,只要三块钱。
其实也可以转两趟快车回去,但要十块钱。
黎狸看了眼时间,老太太午休一般会睡到三点左右。
直达的公交车车程一个半小时,还来得及,等等也没关系。
寸土寸金的地段,就算是大中午的时间,马路上也是络绎不绝的车流。
春末气温闷热,阳光逐渐攀升。
黎狸擦了擦额角渗出的细汗,往檐下站进了一点。
看着手机上显示的公交车到站距离,不时又翘首去看车流,盼带着冷气的公交车能快点到站。
此时。
一辆黑色商务车随着车流从对面经过。
等红绿灯间隙,驾驶位的司机随意看向窗外,瞥见那抹熟悉的身影,他连忙道:“少爷,好像是黎小姐。”
女孩瘦小的身板站在站台下,简单的T恤牛仔裤,长发扎成了高翘的马尾,闷热的日光将那张素面朝天的小脸晒成嫩红。
站台旁栽了株茂盛的赤叶榕,微风拂过,片叶飘落砸掉在了黎狸头上。
她却不恼,反而似玩具拿在手中左右翻看,转悠把玩解闷。
车内,司机见陈逾白虽然没说话,视线却一直看向那边,显然是关注着的。
便问:“少爷,要开过去接上黎小姐吗?”
话音刚落,一辆蓝色公交车缓缓开来,绿荫下那张嫩红小脸瞬间绽放笑容。
十秒钟后,公交车驶离,站台变得空旷。
春景如旧,仿佛又失了兴味。
绿灯亮起,陈逾白收回视线,喉结平静滑动:“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