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气氛凝滞，莫名其妙的，两人都没再开口说什么，没人打破寂静。
温度也是越来越低，倒春寒一般，暗处的影子浓稠了些许，在地面上到处流淌，蠕动，交错，远远看去仿佛张密密麻麻的网，将整间屋子侵占，一点点编织成巢穴。
窗口大开，冷气弥漫，偶有一阵风过，苏瑶吸吸鼻子，欲要开口说什么，却打了个喷嚏，大脑空白了一瞬，只来得及抬手捂住自己的嘴巴，只是闷闷的一声“啊秋”在寂静的空间里尤其明显。
她不大好意思，抱着手臂，试图留住些温度，半是解释半是抱怨道，“今晚有点冷。”
确实是冷，再加上苏瑶整个人湿漉漉的，头发丝儿都在往下滴水，就差结冰了。
她在不自觉地发着抖。
林厌玉回过神来，眸子暗沉，像是沉淀多年的美酒，在月光下呈现出醉人的梅红色。
他仰起头看向苏瑶，露出线条流畅美好的脖颈，嗓音称得上一句柔软，“苏瑶姑娘现在知道我的秘密了。”
苏瑶沉默一瞬，自以为很收敛地偷偷看他的脸色，只是没看出什么来，而后小心翼翼地问了一个问题：“哪个？”
“我并不是人类。”
“哎？！”苏瑶大惊失色，“原来你不是吗？”
“我当然不是。”他抬起眼，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苏瑶的反应。
却见她歪着头，瞪大了一双猫眼，却没有半分猫的狡猾与疏离，反而软乎乎的，“可你看上去并不像妖魔。”
又抓错了重点，一般来说，应该关注的不是像不像，而是他是妖魔这件事情，
林厌玉有种出乎意料又在意料之中的感觉，他的内心奇异地平静下来，还有心思问苏瑶，“那我看上去像什么？”
“就像一个很普通的，额，魔修鬼修之类的？”
虽然魔修鬼修似乎也不怎么普通的样子。
苏瑶对于这个世界的修仙界一知半解，除了偶尔听人说一嘴故事之外就是依靠前世看过的影视作品与小说来揣测的，除了电视剧跟小说，其他全靠她的想象力。
根据玉郎君的技能特效跟他脸上的纹路，怎么看都不太像是正道人士，再加上他又讨厌天初派的修士，大概率就是邪道一类。
反正不像是好人就是了。
“你似乎一点都不惊讶。”
苏瑶撇撇嘴，以一种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眼神看他，“就在前几天，我第一次跟你见面的时候，看见你的第一眼，我就觉得你不是好人。”
奈何长相太好看，让她虽然内心怀疑，但最后还是沦陷于林厌玉的美貌，放下了警惕心。
林厌玉细细回想了下，觉得他当时应没有什么疏漏才是，“为什么？”
“不知道。”苏瑶回答得非常理直气壮，“当时就是感觉心里发毛，好像有什么东西下一秒就要扑上来咬住我喉咙似的。”
跟她与村里大黄对峙时的感觉一模一样，打从心里发怵。
“反正就是一种很玄妙的感觉，要不是你生得好看，我自己一个人待在那破宅子里还害怕，我老早就跑得远远的了。”
“第一天跟第二天感觉你时时刻刻都想取我的小命，之后才好些。”
林厌玉靠着池边，低低道，“原来是靠直觉么……”
苏瑶之前在街上买东西的时候一点眼色都不会看，现在反而机警起来，敏锐地从林厌玉的语气里听出来点东西，抓住了重点，“所以说，你当时是真的想要杀了我。”
她当即挺起胸，气势汹汹地捋了把袖子，摆出一副现在就要秋后算账的架势，“你都不知道，我当时连晚上睡觉都睡得不安稳。”
“而且你这个人实在是不行。”
苏瑶一手掐腰，另外一只手指着被一团黑雾束缚住的大蛇，不满地指责林厌玉。“明明这么厉害，还在我面前装出一副柔弱无依的样子来，背地里却暗搓搓算计我的小命。”
林厌玉朝着她指的方向懒懒看了一眼。
大蛇立刻垂下脑袋装死，蛇身往后缩了缩，假装自己并不存在。
他散漫地收回视线，神情意兴阑珊的，显然不大想提起当时的事情，只道：“若不是我受了伤，哪里会沦落到那种地步。”
苏瑶顿了顿，她其实是很想趁着现在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将林厌玉谴责一番的，但是她确实好奇，当下连生气也顾不得了，八卦道：“是谁伤得你啊？”
对着这么好看一张脸也下得去手。
刚刚将问题说出口，又觉得自己实在是有些幸灾乐祸，又慢吞吞地补了一句谴责，“实在是可恨。”
只是从表情上实在看不出是在替他愤慨来。
林厌玉冷笑一声，附和道，“你说得对，实在是可恨。”
语气带着刺儿，阴阳怪气的，话里有话似的。
苏瑶听着怪怪的，竟然诡异地心虚了一秒，但是仔细想了想又不是她的锅，她心虚个什么劲儿，“小心眼，有本事你去找伤你的人发脾气去。”
又一阵风从窗口灌进来，苏瑶打了个寒颤，她伸出脚，试了试浴池的水温，刚刚碰到一点就被冻到缩了回去。
“好冰，你不冷吗？”她将浴池里出热水的龙口打开，冒着蒸汽的热水缓缓从龙口流出。
苏瑶拧了一把裙子的水，又开始继续叨叨，“我发现你这个人态度实在是不行，又不是我伤的你，干嘛对着我阴阳怪气的。”
说话这么不好听，难怪长得那么好看还被人揍。
她抬起眼，朝着玉郎君那边不经意地瞥去一眼。
只见他靠在浴池边，一头长发散在水中如同海藻，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惊人的艳丽感。
眉眼似乎是被丹青圣手细细描绘而成的，显出一种别样的精致，露出水面的上半身肌肉线条干净好看，肤如冷玉，仿佛传说里浮出海面用歌声来引诱人类的海妖。
引人心甘情愿向海底深渊沉沦。
只是他缄默着，由着月光勾勒出自己的轮廓，却并不作声。
颜控实在是个很严重的缺点。
苏瑶沉重地想。
若不是玉郎君生得太好看，她也不会有自己说话太过分的内疚感。
明明就是小心眼，还不让人说了，小气鬼。
苏瑶叹了口气，见林厌玉不理自己，凑过去开始哄他，“好吧好吧，是我说得太过分了。”
“你别生气了嘛。”
她声音本来就清甜，如今特意软了调，更显得黏黏糊糊的。
林厌玉一向不吃人类的东西，没尝过甜味，唯一尝过的就是苏瑶给他的云片糕。
她现在就跟云片糕一样，柔软甜蜜，只是硬生生咽下去的话会噎得很难受。
他并非生气，只是实在想不通一件事。
“苏瑶姑娘现在还是心悦于我？”他的语气古怪，仿佛这是什么特别出奇的事。
苏瑶倒是异常诚实，“我确实是看上了你。”的脸。
乍一被说破，她还有些不好意思，“原来你看出来了啊。”
她这个人没什么大毛病，就是比较贪恋美色。
林厌玉掀起长睫，梅红色的眸子定定地看着蹲在池边的苏瑶，“你不怕我？”
“我怕你做什么。”苏瑶在靠近他的池边坐下，撩起裙摆，把两只脚伸进已经变得温暖的水中，“你有什么好怕的，还能吃了我不成？”
他顺着她的小腿往上看，细细打量着苏瑶，她的眸子灵动鲜活，冲他笑着，全然不似前世那般冰冷无情。
“可我是妖魔。”
妖魔不懂情爱，只会遵循本能，去吞噬跟占有。
是这世上最为被人唾弃的存在。
没人会承认喜欢一只妖魔。
苏瑶回想了一下，觉得比起魔修之类，妖魔这个身份确实更适合他，唯独妖才有如此容颜，而且之前他吃东西都不会咀嚼，就用牙齿扯下来，然后硬生生咽下去。
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她满不在乎道，“你是人或者是妖魔，对我来说有什么不一样吗?反正一样好看。”
就是种族人设发生了一点变化而已，而且比起人类，妖魔的人设还更时髦一点。
只是苏瑶忽地想起之前的神婆与山神，有些不确定起来，警惕地看向林厌玉，身体稍微后倾，双手在胸前交叉，“你不会吃人吧？”
却见林厌玉蹙起眉，带着点嫌恶道，“我也不是什么东西都吃的。”
“哦。”苏瑶默默放下手，微妙地有种被嫌弃的感觉。
林厌玉一直在看着苏瑶，知道她说的全是真话，并未说谎。
人是很肤浅的生物，因为一副皮囊就可以轻而易举地付出爱来。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因为外表而对他产生爱意的人数不胜数，只是通常那爱意脆弱得很，转瞬即逝，而且伴随爱意而来的还有各种欲望，贪欲，爱欲，占有欲。
唯独苏瑶，她口口声声说着喜欢自己，说看上了他的脸，可现在他就在她面前赤.裸着，却对他半点欲望都没有。
她可真是奇怪。
“你洗好了吗？”
苏瑶晃了晃两条腿，溅起些水花，催促道，“我想泡澡了。”
再不快点她就要冻死了。
作者有话要说：手速最近真的很慢了orz
ps：换了文名，不晓得哪个名字好，很纠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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