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十七章

用完膳二舅母提议去看会儿戏,林氏爱听曲儿,姜家便养了许多伶人戏子,后院还搭了个三进的戏台子,足能装下百十人,林氏平日里闲着无事,便听听小曲儿,也能打发时日。

阿芙并无意见,便随着一道儿去,一路说说笑笑往戏院去,出奇的是姜沔与大表哥姜郇见她们要听戏,便连忙往外头跑,一个说要去查账,一个说要去商号看看,林氏也不管他们,却指了姜瑯随行。

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阿芙有些坐立难安,谁知二舅母竟将戏本子递给了她,无法只得拿着戏本子问林氏,这戏子的曲林氏听了个遍,摆手让自己做主。

阿芙便点了一出西厢记,少顷,台上涂了大花脸的崔莺莺,咿咿呀呀地走了上来。

大人尚且坐的住,两个小姑娘却不一会儿便要闹着出去玩,阿芙对戏曲并不感兴趣,眼看着林氏三人正看得起劲,便自发领着两个小姑娘往外头园子去。

这会太阳准备下山,灼热的日光也渐渐柔和了下来,一阵连着一阵的清风吹得人心旷神怡。

阿芙坐在一旁的石凳上,看着两个小姑娘一上一下的荡着秋千,眼里却浮现林氏今日的所作所为,渐渐明白了什么。

林氏前不久还提过,母亲昨日曾送过信来姜家,定然是书信里面写了什么东西,才让整个姜家如临大敌,甚至推出了前途无可限量的姜瑯。

难怪,大表哥早已经有了正妻,孩子都一岁了,二表哥身为二舅舅的嫡子,如今也是快及冠的年岁了,连说亲的意向都没有,他是母亲,和姜家,为她准备的。

阿芙想起自己那不堪入耳的名声,冷嗤了一声,转脸却泪流满面,母亲并不是不曾管自己,她也曾拼尽全力,给自己留一条后路,恨就恨在自己狼心狗肺。

母亲啊。

什么来姜家赏玩珍宝,来相看才是真的吧。

前生并不曾听闻姜瑯前来求娶自己的消息,可姜瑯却是一直未曾娶妻,等她死的那年,姜瑯才遇上通州吴家的女儿,结了秦晋之好,应当是和和美美的一辈子。

阿芙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她这辈子要嫁只嫁沈云谏,旁的人不做他想。

“温表妹?”

身后传来一阵清润的嗓音,阿芙转头去看,是姜瑯,他仍旧是那一身湖蓝色杭绸直綴,站在百花丛中朝她笑。

阿芙朝他点点头,意有所指的问:“二表哥怎么也出来了,是觉得西厢记不好看吗?”

姜瑯略一点头:“崔莺莺可怜,却也是可悲。”

“是吗?”阿芙扣了扣石桌,垂着头:“不瞒表哥说,阿芙也曾心仪一人,求而不得,悲苦万分。”

姜瑯眸色渐沉,好似明白了什么。

林氏站在阁楼看着阿芙,瞧着那与小女娃玩得满头大汗的表姑娘,面色忧虑,忍不住问一旁的二夫人陈氏:“你说阿芙看上瑯哥儿了没?原先瞧着这多聪明的孩子,这会儿怎么这般木讷不懂讨姑娘家欢心?”

陈氏早前对阿芙这个媳妇并不满意,隐隐还有怪罪姜氏的意思,如今一见真人,却觉得这小姑娘哪里都好,与她的瑯哥儿再般配不过了。

听林氏这么一说,陈氏原本十足的信心,便有些动摇了:“不晓得呀,姑娘家的心思,可不好猜。”

林氏叹了一口气:“老二是个傻的,怎么能在阿芙面前说沈家的好话?所幸如今阿芙尚且不曾见过那个沈都统,回头让瑯哥儿多去温家走动走动,这姑娘前半生过得不好,我们已送了一个进那高门大院,可不能在眼睁睁看着她入狼窝啊。”

太阳已经全落了下去,整个西边都是红彤彤的霞光,阿芙也该回去了。

同林氏请辞后,姜瑯竟破天荒的提出,自己要送阿芙一趟。

阿芙推辞不过,只能由着他去了。

等马车驶至凌云街和朱雀大街的交界处时,远远便听见男童朗声高喊:“沈都统压解罪臣王蒙回京喽,沈都统压解罪臣王蒙回京喽!”

远远便能看见浩浩荡荡的囚车往这边来,坐在高头大马上的玄衣男子,剑眉星目,冷漠至极的眉眼却摄人心魄。

姜瑯微蹙眉,指示车夫将马车往一边赶,给远远而来的囚车让路。

坐在马车里的阿芙,内心狂跳,手心也是汗津津的,“嗒嗒”马蹄声越来越近,阿芙紧张的咽了一口气,小心翼翼的挑开一旁车窗的帷幕。

瓷白的小脸在莹莹夜色中极其显眼,沈云谏骑马往前走,本目不斜视,却猝然捕捉到一抹熟悉,下意识追着看过来。

等那双锐利的眼眸,落在阿芙的脸上时,陡然柔和了下来,化作一池春水,却又成了惊涛骇浪,在他心头激荡狂跳,不知不觉间□□的马也慢了下来。

好似周边一切的喧嚣都已经消失不见,只剩这两两对望的二人,一眼万年。

等阿芙的马车缓缓启动,化作一抹小点,再也看不到时,沈云谏才回过神来,良久,抿直的唇角勾一抹笑,而后才打马往皇宫去。

能再见你真好。

这次我把害死你的人全杀了,只剩下一个我,你能把我放进你的心里吗?若要伤你,便先杀死我自己。

青帷马车缓缓拐进卫国公府的私道,阿芙沉浸在方才那惊鸿一瞥的喜悦当中无法自拔。

便听外面的姜瑯,艰涩的问:“爱而不得,便是他吗?”

“是,非他不可。”

这一夜阿芙睡得极好,醒来时霜眉正端着水盆进来。

霜眉问道:“姑娘先去伺候夫人还是用了早膳再去?”

桑枝已经回房歇息去了,这会儿便是霜眉在阿芙跟前儿伺候。

阿芙正拿着螺子黛描眉,一面说道:“许久没去上房同祖母请安了,先去上房吧。”

国公府里规矩最大的便是上房,每隔三日便要晨昏定省一回,规矩是三房夫人挨个儿伺候周氏用膳,实则唯磋磨姜氏一人罢了,前些年姜氏没病得这般厉害时,顶着风寒也得去同周氏请安。

自打姜氏一病不起,这事儿便落在隔房两个夫人头上,周氏有多么难伺候谁人不知,不出两月华氏同三夫人徐氏便称病不出。

周氏这下没人折腾了,便是浑身不得劲儿,一肚子坏水儿的温落芝便同她出主意,不还有个包子长姐任她揉搓吗,阿芙便足足伺候了她四五年。

仔细数数,自打阿芙重生回来后,已有近十日未去上房请安了,前日见着周氏还是回来后的头一回。

阿芙今日去,便是要瞧瞧前日那出好戏的成果,二来,毕竟记忆中的温家已经是好些年之后,对于如今温家的境况知之甚少。

去上房请安,便得在上房用膳,还需得等周氏收拾好才能摆膳,周氏折腾人的法子数不胜数,最常折腾的唯阿芙与姜氏罢了。

阿芙昨日才惹恼了周氏,今日若要去请安,依照她的性子,定然会想方设法的折腾回来。

霜眉听她说要去上房,便指了小丫头白梅,去小厨房端昨夜桑枝小火煨着的牛乳粥来,伺候着阿芙用了些。

等外头天色亮了起来,主仆两人才施施然往上房去。

卫国公府这宅子的前身便是前朝太子的府邸,整个格局便是奢靡大气,温家祖上随太|祖皇帝打天下,功不可没,这宅子便是同爵位一齐赐下来的。

温家泥腿子出身,比不得上京城内底蕴深厚的世家,却向来深受皇帝信重,每一任卫国公更是身居要职。

站得高捧的人便多,渐渐的温家便笼了许多金银器物,说来也奇怪,祖父温老国公不过而立便去了,而阿芙的父亲也去得早。

自打老国公去了,阿芙的父亲袭爵后,便彻底压不住周氏,似是随着老国公的离去,她的本性便暴露无遗。

周氏生性喜奢,这点从上房的摆设便能看得出来,无一处不金碧辉煌,连正门的匾额都是用黄金炼化镌刻上去的。

过了垂花门便是上房的外门,日头已经渐渐升起来,清早的凉意散了许多,阿芙一跨进门,远远便瞧见等在屋外头的好些人。

眼看着阿芙进来,一位身着淡粉色绣蔷薇缠花枝襦裙的姑娘迎了上来:“许久不见长姐,咋一看竟险些不认得了。”

一面说着一面要来拉阿芙的手。

这便是三房的嫡女温落葵。

阿芙也笑着看她,抬手撩开散落得发丝,躲过她伸来的手说道:“瞧三妹妹这话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俩多熟呢?”

温落葵被阿芙不痛不痒的刺了一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半响不知该做何答复,悻悻然收回手来,干笑了两声:“长姐说笑了。”

阿芙冷眼看着她尴尬,自顾自的往前走。

温落葵向来会做人,不似温落芝那般,行事作风愚不可及,人前总是笑眯眯的,却惯会在背后使绊子,这点倒是同二夫人极为相似。

而温落葵的母亲,三夫人徐氏,却是同温落芝一般德行。

徐氏正坐在石凳上小口饮着茶,余光早早便瞧见阿芙了,却仍旧目不斜视。

阿芙行至她身旁,微微屈膝行礼:“阿芙见过三伯母。”

徐氏却半点不做回应,由着阿芙屈膝在一旁。

懒得搭理这妇人,阿芙索性自己站起身,正准备去一旁站着,身后却传来徐氏一声冷哼,手里的青玉莲纹茶碗被重重甩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