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大一会儿八阿哥哄了回去以后,婉秋将井惠姑姑叫了过来,现下景仁宫的事务多是由竹影丹桂负责,竹影心细冷静,主内事务,丹桂胆大热络,主外事务,一内一外,搭配的?倒也十分默契,又?有井惠这种太后身边出来的经年老嬷嬷,时有指点,主持大局,景仁宫上下?总是比一般宫苑内的?融洽和谐许多。
井惠是不大管事的?,但?时时却了然于心,除了指点竹影丹桂这两个一等宫女,她基本上是陪在裛英身边,一来是因为她膝下?无儿女,却喜欢小孩子,二?来是防着有人对裛英再下?毒手,所以相对的?,井惠是不大陪在婉秋身边的?,婉秋若无重要的?事,也不会去叫井惠过来。
井惠打帘进来,福了福身道:“娘娘唤奴婢?”
婉秋将那副鲤鱼戏莲的绣绷子递到井惠手中,道:“姑姑瞧瞧,这绣样子绣的如何?”
井惠接过来左右翻看了一番,中肯道:“绣样花色皆是普通,但?胜在上头这两尾戏莲的鲤鱼活灵活现,颇有神韵,可谓是点睛之笔,仔细瞧着,倒不像是同一人的手法。”
婉秋称赞道:“姑姑好眼力,这副绣样基本上都是我绣的,只那两尾鲤鱼经过了慎贵人的手绣了数针,便大不相同,这副鲤鱼戏莲图妙就妙在它那个戏字上,慎贵人用了数针就能将这副鲤鱼戏莲图赋有神韵,起死回生,这样的绣工,想来是宫里头专门御用的绣娘,也要下?一番苦功夫。”
井惠愣了,又?反复翻看道:“竟然是出自慎贵人之手,奴婢依稀记得娘娘上回跟奴婢说过,之前慎贵人送过来的那把引起鹦鹉发狂的?宫扇,也是绣图精湛。”
婉秋点头道:“不错,当时我收到那把绣扇,着实是赞叹不已,慎贵人这样的好手艺,后来也引得我前去请教拜访针线上的?功夫,原先我也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可今日慎贵人这一趟,又?是给我出谋划策,又?是绣花,却叫我不得不疑惑起来。”
井惠也听了底下?人津津乐道说方才慎贵人亲自往景仁宫来了,慎贵人一向清高,不与外人多加接触,这是阖宫都知道的?事情,她皱了皱眉问道:“娘娘的?意思是?”
婉秋拿过来她手里的?绣样,一把银剪勾掉了绣绷圈:“满族女子多以琴棋书画为重,有那门户豪放的,打小往马背上一丢,骑马射箭也是有的?,倒是汉家女子,门户低些的?,以培养女红针织为主,养一个娴静女儿为荣,再?有慎贵人在宫里常戴白花,穿白衣,如同缟素,她养有一盆爱不释手的?花,名为曼珠罗华,这花在民间又有个诨名,叫彼岸花,相传乃是人死后入黄泉路上得见的?花,开于黄泉彼岸,慎贵人对那盆曼珠罗华深情缱绻,如待情人,这些都是在万岁爷眼皮子底下?做的?,姑姑难道不觉得其中蹊跷吗?”
井惠听得她的话,心中也是掀起波浪,她犹豫又?问:“或许是因为慎贵人家中有亲眷还在丧期,万岁爷特许她在自己宫里穿白?又?或慎贵人自己精通绣功,也不是不可能的。”
那把明晃晃的?银剪子还在婉秋手里,她摇了摇头道:“今日若是姑姑亲眼见过慎贵人刺绣,也许就明白我为什么会起疑了,慎贵人出身不高,其父是一个太常寺七品典薄,但?她毕竟是为满洲正红旗的?舒舒觉罗氏,舒舒觉罗氏是个大姓,姑姑可曾见过有哪个满人女子,刺绣时行云流水,若没有十几?年的扎实功底,绝做不到,又?可见过哪个满人女子,刺绣后并非是以银剪断结,而是下意识拿牙齿去咬断?慎贵人的浑身上下?都透着谜团,在她面前横了一片雾,隔着朦朦胧胧,总是看不明白,她有着一张肖像先皇后的脸,又?在先皇后薨逝以后不出半年时间内,被万岁爷亲自圈点入宫,万岁爷待她一直宠爱有加,即便是年后揆常在盛宠,也因为她有心折辱了慎贵人,骤然失宠,在此之前,旁人都道慎贵人是因为妒忌揆常在,在万岁爷面前失言才惹怒圣颜,但?慎贵人若是真嫉妒揆常在,揆常在又怎会因她失宠?”
婉秋兀自说着,一边摇头一边叹气:“这些事情一个个分开来看,都是在正常不过,可结合在一起以后,却又矛盾至极。”
*
转眼便是三月出头了,天回暖的?已经差不多,白日里总能听见燕鸣莺歌,黄鹂婉转,这样一个阳光明媚,春色满园关不住的时节,却传来了一个噩耗。
“听贡绍琪说,已经上气难接下?气了,太医院里去了一半的?太医,只能拿人参吊着人精神,发了急报,也不知道能不能撑到万岁爷回宫的那一日。”
竹影将大阿哥永璜缠绵病榻,日益病重的?消息传来,又?想起那个娇蛮任性的表小姐盼香,才嫁入大阿哥府中半年光景,心中也不知她是作何滋味。
大阿哥病重的?事情本就在婉秋的?预料之中,按照上一世的?时间,在三月里他就会病逝,至于万岁爷会不会因为大阿哥提前回宫,又?能不能赶上,婉秋就记不大清了。
丹桂在一旁啧啧道:“盼香小姐以为攀上了一个金龟婿,却没想到年纪轻轻的,早早就做了寡孀,她又无子嗣,大福晋又?不是个好相与的?,往后还有的?她苦头吃呢!”
婉秋丝毫不诧异的?模样,倒是反过来去打趣竹影:“你和贡绍琪倒是走得近,他有什么消息都是头一次递给?你的?。”
竹影说的正起劲,被婉秋这么一说,脸一红,低头不再?说话,丹桂近来和竹影常打交道,情分倒是愈发深厚了,她朝婉秋挤眉弄眼道:“竹影姐姐隔三差五就往太医院跑,或是贡大人来景仁宫看井惠姑姑,也顺道看看竹影姐姐呢!”
婉秋早看出两人之间关系不一般,竹影又?是个最温柔敦厚的?,她也有心替人寻一门好亲事。“贡绍琪年轻有为,医术精湛,家里又?是世代医官,门风严谨,本宫听井惠说过,他还不曾娶妻婚配,是为良人,你二?人若是情投意合,大可同本宫说,本宫自会去找万岁爷替你们赐婚做主的。”
丹桂也跟着起哄道:“是呀是呀,竹影姐姐和贡大人如此郎情妾意,不如早早定下?来才是,像贡大人这样q的?青年才俊,那可就是香饽饽,错过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竹影被她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弄的?臊红了脸,背过身去道:“没有...没有的?事情,只是奴婢同贡大人能说的?上几?句话罢了...”
她听婉秋和丹桂暧昧的在笑,更是两颊飞红,跺了跺脚道:“娘娘!”
婉秋哪里看不出她是女儿家脸皮薄,不好说婚嫁一事,她也留了三分体面给竹影道:“好了好了,玩笑话罢了,丹桂,你也别拿你竹影姐姐寻开心,好好想一想你的?终身大事才是!”
丹桂见婉秋说到自己了,撇了撇嘴道:“奴婢才不嫁人呢。”
婉秋睨了人一眼:“不嫁人?难道本宫要留你在宫里做老姑娘不成?”
丹桂哎呀一声:“老姑娘有什么不好的,跟着娘娘吃香的?喝辣的,又?在这宫里有脸面,比出去嫁人生子强得多了。”
三人说笑时,流紫穿花的碎玉帘子一阵浮动,松枝捧着一瓶景泰蓝双彩绘单耳长颈瓶,里头是一簇开着正好的?桃花杏花,浅粉淡白,各有姿态。
松枝听闻几人笑声,只是默不作声的将花瓶摆在了次间藤床旁的?架几上,福了福身便退下?了。
*
远在五台山的?乾隆同时收到两份急报,一份是说大阿哥病重,命不久矣,一份是说准噶尔内乱,年少嬉戏,不理政事的?小可汗策妄多尔济那木札勒在囚禁其姊乌兰巴雅尔一年后,乌兰巴雅尔的?萨英博落克和他同父异母的?兄弟喇嘛达尔札集结了军队,直接对策妄多尔济那木札勒进行了逼宫,策妄多尔济那木札勒自即位以后,就没做过一件像模像样的事情,人心尽失,最后被喇嘛达尔札囚禁在宫里杀了,喇嘛达尔札则自立为王。
乾隆手里捏着这两份同样是八百里加急的报告,哪一份都是在他手中沉甸甸的,犹如千钧重,当晚他就吩咐人紧急收拾一下?,简装离开了,身后的嫔妃阿哥大臣们,则是为后过来。
离开西巡的?理由是:准噶尔内乱。
乾隆回宫的消息不过是前后脚,消息传进宫里不久,就有军机大臣和官员在前殿迎接,一直对八阿哥住在景仁宫视若无睹的嘉贵妃得知后却慌了神,直接带着人冲到了景仁宫。
婉秋正抱着裛英玩,手里摇着一只拨浪鼓逗人笑,八阿哥则在桌子上用膳,照例是八菜一汤一盅甜羹,吃的?津津有味,时不时抬头看着婉秋和裛英,满足的?笑了。
嘉贵妃一进门就看到这样一副‘母慈子孝’,其乐融融的?画面,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永璇!你到底还记不记得谁是你的?亲娘!”
这一声吼,永璇抖了一抖,手里的?调羹一下?子没拿稳,摔在了地上。
他瑟瑟道:“额...额娘...”
婉秋抬头,让竹影抱走了怀中的裛英,知道嘉贵妃的?来意和担忧,给?丹桂使了个眼色,丹桂会意退下?。
她整了整衣鬓道:“嫔妾给嘉贵妃娘娘请安。”
作者有话要说:晚上一波麻将,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