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醒了。”
大丫鬟玉茗叫了门外等候的其他人进来，搀扶着杨姝走到最里侧的净房。
门外，七八个丫鬟鱼贯而入，手中各自捧着物件，行动间只听见轻微的脚步声。
待杨姝从净房里出来，自有丫鬟服侍着她洗脸漱口和穿衣打扮。
“如今出了孝，姑娘可要打扮的鲜亮些？”
梳着双螺髻的瑶芳开口问道。
杨姝对着铜镜看了看今日的发型，说：“你看着办吧。”
“哎。”瑶芳的手在那些发饰上停留了一会儿，选定了一只珍珠玲珑八宝簪和一支玛瑙簪。
“姑娘，这样可行？”
杨姝满意一笑，“你的手一向是巧的。”
瑶芳低下头，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
一脸严肃的孔嬷嬷，捧着一只白瓷碗走到了杨姝跟前。
孔嬷嬷放低了身子，轻声道：“姑娘，今日是乌鸡人参汤。先喝了，暖暖身子吧。”
杨姝习以为常的端起了碗，拿起勺子正要把汤送进嘴里，突然想到了什么：“嬷嬷可喝了？”
孔嬷嬷正色道：“这是专门给小姐补身子的。熬了大半夜才得这一碗。小姐身子好，比什么都重要。”
杨姝放下了碗，赌气似的开口：“嬷嬷不喝，我也不喝了。从前便是如此的。这汤我是日日喝、夜夜喝，早就喝腻了。”
孔嬷嬷再也绷不住脸，满脸心疼的劝说：“我的小祖宗。实是这一次就得了这一碗。嬷嬷知道姑娘心疼我这把老骨头，可姑娘身子若有什么不好，比挖了我的心都疼。姑娘打从落地起这药就没断过，嬷嬷看着都觉得苦了，恨不能替了姑娘去。可身子终究是姑娘自个儿的。姑娘，喝了吧，啊～”
说完用双手捧着药，捧到了杨姝跟前。
杨姝无奈的叹了口气，只得喝下了药。
孔嬷嬷欣慰的看着杨姝把汤药喝完。扫视了一遍屋里大大小小的丫鬟，板着脸说：“现在不过一月份，天气还冻着。你们须得细心看护着，切不可让小姐着了凉。”
“是。”屋内的丫鬟齐声应答。
杨姝用手帕细细的擦拭嘴角。“那嬷嬷先歇着吧，我去给母亲请安。”
“姑娘小心脚下。”
玉茗将织锦镶毛斗篷给杨姝披上，木莲则递上暖手炉。其余的丫鬟有拿伞的，有拿碳的，还有拿鞋子衣袜的。拿齐东西后，簇拥着杨姝走出了樨香轩。
一路上，还有好些仆人正在清扫着地上的积雪。她们远远瞧见了杨姝及身后众人，便立刻停下，弯下腰，向杨姝问好。
正在永春园守门的两个婆子，其中一个满脸堆笑上前问好，另一个大步向里通报。
“姑娘来啦。”
“小姐来给夫人请安了。”
听到通报的丫鬟连忙上前迎接，帮她掀开了门帘。
玉茗解开了杨姝身上的斗篷，递给了瑶芳。瑶芳又领着其他的几个丫鬟去了茶水间，只留下玉茗和木莲留在身边伺候。
此时屋内已经一左一右坐了两名女子。
杨姝微微屈膝。“嫂子，姐姐。”
左侧戴着珊瑚珠排串步摇的妇人朝她点了点头。“妹妹也来啦。”
坐在右侧的杨妍，好似没看到她，低头把玩着手上的香囊。
杨姝也不在意，坐在了左侧的第二个位置。
经由外边的丫鬟通传，韩氏嘴角含笑的走了出来，坐在了最上首的位置。
三人站起身来，屈膝行礼。“给母亲请安。”声音轻柔婉转，让人一听便觉得心情愉悦。
韩氏笑吟吟的让三人起了身。“这大冷天的，难为你们费心。快起来吧。”
三人刚坐下，春姨娘从丫鬟一侧走了出来，深深的弯下腰，口中恭敬道：“请五太太安。请四姑娘安。请五姑娘安。”
杨妍微微侧过身子。
五太太说：“春姨娘有礼了。”
韩氏瞥了杨妍一眼。她站起身来，“你们还没用早膳吧。正好，今天就在我这，尝尝厨子新出的点心。”
杨姝上前挽住韩氏的手臂，撒娇道：“娘这有新出的点心，怎么也不喊我。”
韩氏伸出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又不是样样你都能吃得了的。平日里，入嘴的东西可要仔细。”
“知道了～娘一有机会就朝我说教。”
“怎么？我说你两句你还不乐意了？”
杨姝赶紧讨饶，“是女儿错了。娘最好了。”
“你这丫头。”
在母女俩亲热的你一句我一句的说着话时，底下人也以把餐具摆好。
四人按照尊卑长幼依序就坐。春姨娘站在韩氏左侧，为她布菜。
韩氏首先拿起筷子，招呼着：“都用吧。”
时下讲究食不言寝不语，她们没有再开口说话，小口小口的吃着丫鬟为她们布的菜。
“叮咣！”一声异响打断了她们的进食。
杨姝她们抬头望去，只见春姨娘慌张地跪了下去：“对不起，夫人。奴婢，奴婢一不小心失了手。”
韩氏的大丫鬟玉瓶掏出手帕为她擦拭袖子上的污渍。
杨妍猛的站起身子，椅子在地板上发出呲啦的声响。
韩氏不在意的摆了摆手。“春姨娘，你起来吧。一时不小心罢了。不过也是，你也有好些年不在我身边伺候了。难免生疏了。日后久了，自然就长进了。”
韩氏转过了头，对杨妍说：“妍丫头这是怎么了？快坐下吧，不碍事的。一个姨娘做的事，又怎么能扯到你头上呢？”
杨妍狠狠咬了下嘴唇，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
韩氏在丫鬟的服侍下去换了身衣裳。
杨姝看着杨妍脸上的困窘，抿嘴一笑：“姐姐，好端端的发什么呆呀？咱们快些用吧，一会儿还要到先生那上早课呢。母亲会谅解的。”
五太太也出声：“是呀，先生的早课要紧。你们两姐妹一会儿可别迟了。”
杨妍硬扯出了一个笑，“有劳嫂子和妹妹提醒。”
三人用完后，便向韩氏告退。
走出了永春园，五太太小声嘀咕了一句：“四姑娘这是怎么了？她一个庶女，好端端的，跟五姑娘逞什么强？”
她的陪嫁嬷嬷接过话：“有些人啊，心大了。这日子一久，还真把自己当四房的主子了。谁不知，她这个四姑娘，就是个通房丫头生的。”
六年前，杨姝和她母亲一起跟随父亲去任上。这一去就是三年，后院里就独留下了杨妍一人。三年任期快到时，老国公爷去世，老太太让全府上下守了三年的孝。这三年里全府上下都恪守规矩，多是呆在自己院中，咸少出门。
杨姝和自己这个名义上的姐姐，见的面屈指可数。
五太太听了嬷嬷的话，没有发表自己的看法。她心里已然认定了，这个没有任何优势的庶妹，这般强硬的对上自己的嫡母，简直就是以卵击石，自不量力。
她抬头看了一下天色，语气中带上了几分担忧：“都这个时辰了，大朝会应该散了吧。也不知夫君他们会有什么官职？”
这是杨家众人出孝后的第一次上朝，按往常来说，朝廷会给原本身有官职的官员重新分配。
嬷嬷知道自己的主子在担心什么，开口安慰：“咱们定国公府为朝廷立下了不少功劳，朝廷不会忘记我们的。”
“那是曾经了。”五太太脸上带有几分落寞。“我刚嫁进来不久，老定国公便去了。先帝亲写祭文，皇子扶木官，配享太庙。当时的定国公府是多么的显赫啊。可如今，唉，人走茶凉。”
嬷嬷拍了拍她的后背。“太太放宽心。还有咱们爷在呢。凭着咱们爷的本事，慢慢往上爬，日子会好过起来的。”
话说另一头，杨姝和杨妍赶到学堂的时候，府里其他的女孩子也已经到了。
姐姐妹妹互相见过礼，坐到座位上和左右聊着天。
不大一会儿，女先生一到，众人连忙噤声，起身行礼问好：“给先生请安。”
女先生脸上带着和煦的笑。“都坐下吧。”
“这三年来我只叫你们在房中读书练字，你们可曾有懈怠？”
“不敢懈怠，谨遵先生令。”又是异口同声。
女先生对这个回答很是满意。“读书写字，与你们而言最重要的便是修身养性。在这一道上，略有不足也不妨碍。至今日起，我会着重抓你们规矩这一项。精益求精，直到你们不再犯错为止。”
一位梳着高髻，面容整肃的妇人站了出来。女先生介绍说：“这位是李嬷嬷，是宫中一位太贵人的掌事嬷嬷。老太太特请了她来。宫中的规矩必会比府中的规矩严苛，望各位小姐端正态度，虚心学习才是。”
“是。”杨姝她们心里紧张了不少，有胆小的更是连看的不敢往李嬷嬷那看。
幸好，应该是体谅她们今天第一日上课，李嬷嬷只是简单的同她们说了些容易犯错的规矩礼仪，并让她们抄写背诵下来，明日检查。
中间休息的时候，杨姝的大丫鬟越桃并几个小丫鬟送来了几屉点心。
一道枣泥酥饼，一道松子百合酥，再配上一碗熬乳茶。在这个时节，真是暖心又暖胃。
“五姐姐，你可真会替我们着想。”杨婥是三房的次女，性子像极了她那个姨娘，人又娇又美。
“哪里，我也是刚好自己想吃了。你们觉着呢，可合你们胃口？”杨姝询问着他人的意见。
除了杨妍，其他人自然是连声称赞。
在这个学堂里上学的，杨妩、杨娉和杨嫤出自大房，杨婥出自三房，杨妍和杨姝出自四房，杨娟、杨娇、杨娜和杨婉出自五房。
这里面，只有杨姝、杨嫤和杨婉是嫡出。
这两道点心最先是从宫里传出来的，最是费时和费力。
庶出女的份例只够她们平日里花销的，轻易不能出钱让厨房里的人给她们准备份例以外的东西
而且阖府上下谁又不知道四房最是富庶，平日里出手又大方。
故而她们能沾着杨姝的光，尝尝平日里不常能吃的，又怎会不高兴呢。
杨姝又端来两份点心，放在了先生和李嬷嬷面前。“请先生和李嬷嬷品尝。”
李嬷嬷不自觉的打量起杨姝。在她看来，杨姝无疑是美的，眉似新月，清眸流盼，朱唇榴齿。盈盈走来，款步姗姗，袅袅娜娜。
也难怪杨老夫人特意向我提及她。李嬷嬷在心里想。不过她听闻这位小姐出生时母亲难产，有些体弱。转瞬又想，公侯之家难道会差这些药钱？
李嬷嬷客气一笑：“实在是有劳小姐。”
在往后的课上，李嬷嬷会多将一两份精力放在杨姝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