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天澜经历过仙魔难辨的乱世,成功活了下来,并且被拥戴至高处,地位不俗。
这样的人,往往拥有一套自己的处世经验。
——能动手的时候,绝对不要动口。
——多说无益,实力取胜。
丰天澜认为在这修真界里,实力是非常重要的东西。有实力者可以指鹿为马,无实力者就算能讲再多的大道理,也很难被听信一句。
现在丰天澜把经验传授给了即将成为自己的小师侄的穆晴。
穆晴咽下鸽子肉,对着丰天澜认真地点了点头,道:
“我知道了。”
丰天澜看着空掉的蒸笼,问道:
“还吃吗?”
他一般不会让弟子吃太多东西。
不利于修习辟谷。
但对于刚刚进入山门的小病秧子来说,能吃是件好事——吃的多一点,才更容易将身体补起来。
穆晴摇了摇脑袋,道:
“我饱了。”
丰天澜叫主峰弟子进来,将蒸笼、汤盅和碗筷勺子都撤走。
丰天澜说道:
“我要用桌子。”
“……哦。”
穆晴歪了歪脑袋,呆呆地应了一声。
她站起来,走到一边去,把蒲团还给了丰天澜。
丰天澜:“……”
丰天澜使唤主峰弟子,道:
“去库中寻个蒲团过来。”
丰天澜将蒲团往穆晴那边一推,道:
“你坐着吧。”
他也不管穆晴应不应,自己直接坐在了打了蜡的木头地板上,从桌子左边拿过写了公事的竹简,又从地上的青花磁缸里拿出了一卷地图来。
他在地图上画了两个圈。
穆晴坐在一边,伸长了脖子看他在做什么。
丰天澜从袖中摸了本封皮暗蓝的书递给她,说道:
“你看这个。”
穆晴接过书册,念道:
“东气……唔?”
丰天澜:“……”
他纠正道:“练气经。”
他把穆晴手里的书拿回来,翻开一页问她:
“这些字你识得多少?”
“……”
穆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陷入了沉默之中。
丰天澜几乎能看见她满脑袋的小问号。
丰天澜:“……”
要从认字教起啊……
穆晴瘪起了嘴,将丰天澜手里的《练气经》一推,扭过头去,道:
“修仙也太难了。”
丰天澜道:
“……修仙何时简单过?”
穆晴小大人似的长叹一口气,仰头看向天花板,眼中已经泛起了泪光。
丰天澜见识过了她自己将自己哭晕过去的本事,实在不敢再叫她哭。
“过来,我教你认字。”
他伸手捏住穆晴坐的那个蒲团,将蒲团连带着穆晴一起拉近自己这边。
穆晴本来就仰着脑袋,姿势不稳。
下方的蒲团被丰天澜一拉,她就倒仰过去,后脑勺撞在木地板上,发出“咣”的一声。
丰天澜:“……”
穆晴摔蒙了,回过神后,上牙咬着下唇,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抽噎:
“呜……”
丰天澜连忙伸手将小姑娘捞起来,摸了摸她的后脑勺,起了个大包,但好在没摔破。
丰天澜松了口气,道:
“没摔破,别哭了。”
穆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抽抽搭搭的呜咽声也越来越连贯。
丰天澜再一次重复道:
“别哭了。”
“呜呜呜呜嘤……”
丰天澜:“……”
救命,谁会哄孩子?快点来救救他!
※
时间到了晚上,秦淮才又一次进了主峰。
他一踏进后殿的门,就看到丰天澜低垂着头,一脸阴沉地坐在宽阔的木地板中央,手指和手腕间或紧或松地缠着红绳。
穆晴侧着头躺在他腿上,时不时地皱一下小脸,喉咙里发出含含糊糊的一个“痛”字。
发生什么了?
秦淮问道:
“睡着了?”
丰天澜正在解小姑娘手上的红绳,解了半晌也解不开,直接一个术法下去将两人手上的红绳都绞碎了。
丰天澜回答道:
“施了昏睡的术法。”
他有在试着哄穆晴,给她吃了甜枣子,陪着她玩了翻花绳,好不容易哄得她忘了疼,结果红绳一乱,她就又要哭。
秦淮皱了下眉,道:
“你不能这样对小孩子。”
丰天澜抬起头,看向秦淮,问道:
“那你告诉我该怎么办?”
他心情极差,连眼神里都泛着杀气。
天下第一的秦宗师被这一眼看得有些心惊胆战,他没敢多说什么,只是走近了一些,将穆晴抱到怀里,解了她身上的术法。
穆晴悠悠转醒:
“……师父?”
“我在呢。”
他拍了拍穆晴的后背,道,
“没事了,睡吧。”
穆晴仍然有些困倦,听了这话,就将下巴搁在秦淮肩膀上,脑袋一歪,倚着他的脖子睡过去了。
秦淮耐心地等了一会儿,确认她睡熟了,才抱着她走向后殿的床榻边。
丰天澜适时出声提醒:
“侧着放,她后脑勺摔着了。”
“知道了。”
秦淮将穆晴放下。
丰天澜又道:
“抱走,离我远点。”
秦淮回头看向丰天澜。
丰天澜坐回了桌边,看着地图在竹简上写字,没写上几个字,另一只手就按住了额头。
——头疼,难受,烦。
秦淮摸了摸穆晴的额头,道:
“好像有点热。”
丰天澜将毛笔撂下,起身走到床边,道:
“闪开。”
秦淮:“……”
丰天澜此时的情绪,是显而易见的暴躁。
秦淮觉得现在的师弟不太好招惹,也没再去调侃上一句“你怎么能用这种态度对待师兄”,老老实实地让出了空来。
“连番受到惊吓,心神不稳。”
丰天澜说道,
“不是什么大事。”
秦淮问道:“要吃药吗?”
丰天澜回答道:
“不用,如果睡醒了没退烧再吃药。”
秦淮伸手捏了捏穆晴的手掌心,问道:
“我带她回问剑峰?”
今天回仙阁后这么几遭事情,已经让秦淮清晰地认知到了穆晴和丰天澜不相容,还是让这两者离远点为妙。
丰天澜眉峰皱了皱,似乎是想说一句“赶紧滚”,但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留下。”
丰天澜道,
“你养不活。”
秦淮看着穆晴,她眼皮还有点肿,睫毛也被泪打湿成一缕一缕的,有点可怜。
秦淮一捏她的掌心,她就抓住了秦淮的手指,她掌心的温度有点高,暖的有些烫人。
他说道:
“师弟,你也不要太小瞧我了,养活一个体弱多病的小徒弟,我还是做得到的。”
“她其实也不是很难养,只要能够进入炼气期,身体就会好起来了。”
一旦进入炼气期,穆晴便是修士,而非凡人。她的身体会随着凝练灵力、被灵力洗涤经脉而发生改变,变得比凡人健康长寿得多。
丰天澜说道:
“不行。”
无论是为了穆晴这条小命,还是为了秦淮的飞升大道,他都不能让秦淮将穆晴带回问剑峰里养。
※
秦淮自然是不肯退让的。
可是才隔了一夜,他就因为脑袋里突然现了灵光,不得不遁进了山海秘境里闭关。
穆晴睡醒了觉,爬起来往周围看了看。
她没见到秦淮的踪影。
倒是丰天澜,搬了一张凳子坐在床边,手里握着一本《练气经》,一边看一边思索着该怎么教。
穆晴眯起一只眼和他打招呼:
“……小师叔。”
丰天澜问道:
“眼睛怎么了?”
穆晴答道:“黏。”
“别动。”
丰天澜拿着湿了水的帕子,仔细擦了擦她的眼皮,说道,
“好了。”
穆晴睁开了眼睛。
右眼的眼皮还是有些肿,肿成了单眼皮,显得她一个眼睛大一个眼睛小。
丰天澜指了指放在枕边的粉色小衣裳,问道:
“会自己穿衣服吗?”
穆晴个头太小,仙阁里暂且找不到适合她的弟子服,要重新裁制。
这身衣服是丰天澜从她的乾坤袋里找出来的。
小孩子七岁多半都会自己穿衣服。
但这是个大小姐,家里一堆仆从伺候着的那种,这种一般自理能力十分低下,说不定长到十几岁,都还不会系腰带。
丰天澜觉得自己还是不要抱有太多期待为好。
穆晴点了点头。
丰天澜松了一口气。
穆晴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摸到后脑勺时,疼得呲牙咧嘴。
丰天澜刚松掉那口气,顿时又提了起来。
还好,小姑娘这次没哭。
她对丰天澜说道:
“……我不会梳头。”
丰天澜:“……”
丰天澜会梳头,可他没给小姑娘梳过头。
丰天澜站起身来。
穆晴搞不明白他要做什么,眼神变得迷茫起来,道:
“……小师叔?”
丰天澜道:
“去找人给你梳头。”
“我不会。”
穆晴问道:“你怎么什么都不会?”
小姑娘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
“……”
丰天澜道,
“你不是也不会?”
穆晴一愣,恍然明白过来:
“是哦……”
丰天澜:“……”
笨,太笨了。
这么笨还非要抖机灵。
他出了后殿的门,绕路到前殿去,在前殿里随便挑了个正在擦花瓶的弟子。
丰天澜道:
“过来。”
“你会给小姑娘梳头吗?”
丰天澜一连问了四个人。
也不知道这四个弟子是不是担心被丰天澜斥责“心有旁骛,净学些没用的”,皆是答了“不会”。
丰天澜:“……”
主峰的弟子怎么都这么笨?
丰天澜放弃问第五个了,直接下了主峰,去丹心峰借了个女弟子来。
他再回到后殿里,发现后殿里来了人。
“小师妹,看一下。”
祁元白揽着穆晴,手里拿着一面铜镜,
“喜不喜欢?”
穆晴坐在蒲团上,看着镜子里映出的自己——脑袋两边各顶着一个小小圆圆的包子,像是多出了两只耳朵一样,十分可爱。
穆晴满意地点点头,道:
“喜欢。”
祁元白放下铜镜,笑着道:
“那我来偷酒的事,你可千万不能告诉小师叔。”
穆晴点头应道:
“好……诶?”
祁元白问道:“怎么了?”
丰天澜伸手捏住了祁元白的后衣领,道:
“说说看,偷什么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