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89
远方的景色朦胧在清晨的浓雾里，阳光透过层层雾霭，勾勒出手边建筑轮廓的影子。高到看不到顶的柱子，挂着火车站站牌样的木板，木板上的字经过岁月的流逝，已经模糊不清。短促的鸣笛声划破天的一角，催促着站台上的乘客。
这是在哪？车站？可是……我记得我是在海里被刺伤，然后被优作抱起……难道说，我已经……死了吗？
藤峰有希子目光茫然地垂眼望向周遭的环境，不知所措地看着身边匆匆路过，踏上火车的乘客，和催促着乘客们上车的乘务员，迟疑地试着迈开脚步。
自己是不是应该，也跟着上去呢？
“大姊姊要坐的，不是这班车哦！对面会过来的那辆才是。”
“诶？”
一只温暖的小手，轻扯她蓝色连衣裙的下摆，似在阻拦她登车的脚步。见有希子刹住脚，诧异地向后侧扭着头望向自己，褐色秀发穿着白色公主裙的小女孩眯起湛碧色的眼，露出甜甜的笑，举起怀抱里的泰迪熊，拉着有希子在一张长凳上坐下。
“给！有Ronny的陪伴，大姊姊等车也不会觉得无聊了。”
“谢谢。——可是你刚刚说的，我要坐的不是眼前这辆车，是什么意思？”
“哎嘿，就是大姊姊不应该坐这班车呀！”女孩儿俏皮地笑着，晃动着双腿，“还没到姊姊乘坐这班车的时候哦。——喏，这才是你的车票。”
“啊，车票吗？”有希子愣愣地接过女孩递给自己的水蓝色车票，困惑不解地蹙起眉，“这真的是车票吗？上面只有我的名字啊！”
“这就足够了，大姊姊一定要收好呀，不然就再也回不到你应该去的地方了。”
“诶？难道说……我现在所在的地方是……”有希子震惊地站起身，盯着小女孩的面庞；女孩微微一笑，从长凳上蹦起来，从有希子怀里拿过泰迪熊，冲她眨了眨眼。
“记住哦！一定要把车票收好，对面的车来了就赶紧上，不要错过了！”
“谢谢。”有希子上前几步，蹲下身，拉住了她的手，“——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你的朋友叫Ronny，你叫什么呀？”
“Stella，”女孩有些害羞地看着她，抱紧了怀里的泰迪熊，“我有个比我大六岁的哥哥。”
“大6岁的哥哥啊……”有希子温柔地揉了揉她的头发，“他叫什么呢？”
“哥哥吗？他叫……”
“Stella？我们该上车了哦！你在干嘛呢？”低沉富有磁性的嗓音打断了Stella细细的、稚嫩的嗓音。肤色黝黑的年轻男子走向Stella，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催促着。有希子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那个年轻人很像成年后的工藤优作。——哦，说是新一好像也可以。她在心底默默补充一句道。
“那个大姊姊刚刚差点要上这辆车！我跟她说她要坐的车应该在对面。”
“这样啊，”年轻男子温和地捏了捏Stella的手，直起身子望向有希子，在他带笑的褐色眸子下，眼角淡淡的、小小的泪痣衬得他的笑容更加柔和，“抱歉，我们先走一步了。对面的车过会就来，停留时间很短暂，很快就会开走，所以一定不要走神导致错过。”
“谢谢，我知道了。”有希子捏紧了Stella递到自己手心的车票，对着年轻男子道了声谢，目送他们踏上那辆被告知她不该踏上的列车。
如果说，这是生与死的边界的话……那么他们，是已死之人吗？
Stella……还有那个超像优作的年轻男子，又会是谁？
“有希子？有希子！你能听到我的声音吗？有希子……——啊，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
耳边的声音……是妈妈？
“我……还活着吗？”有希子吃力地睁开眼，虚弱地张了张双唇，嗓子哑得厉害。
“当然啊！你在说什么傻话！”藤峰瑞希握着她打着点滴的手，眸子里依稀闪烁着泪花，“已经没事了，有希子。会好起来的……”
“抱歉……让你们担心了……”有希子虚弱地勾起嘴角，回握母亲的手，侧过头对着站在另一侧床头的父亲和新一露出微笑。视线触碰到病房门口优作的视线，迟疑地移开目光；优作怔了怔，苦笑一声别过头。
“你刚刚好吓人啊……我们都差点以为你不会醒过来了。好在Stanley医生及时赶到。”
“是吗？”有希子喃喃着，转了转眼珠；苏子剑对上他的视线，俏皮地眯起一只眼，做了个“加油”的姿势，简单跟瑞希交代了些注意事项，转身欲走出病房门。
“说起来，我方才做了一个……很奇怪又很逼真的梦呢！”有希子闭了闭眼，缓了缓劲后再度睁开，“有个叫Stella的小女孩跟我说，我要上的车应该在对面……然后，那女孩的身边，出现了一位跟优作还有新一特别特别像的年轻男子……”
“Stella？”苏子剑收回踏出房门的脚步，不敢相信般瞪圆了眼，“她长什么样？”
“大概……五六岁的样子吧。褐色卷发，湛碧色眸子，穿着白裙子，特别可爱，感觉像欧洲那边的人呢。——对了，她有一只泰迪熊，叫Ronny，她还告诉我，她有个大她六岁的哥哥。不过，在我问她哥哥的名字的时候，被那个很像优作的年轻男子打断了……”
“怎么会？”苏子剑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下，他伸长了手臂扶住了门框，呼吸有一瞬间的紊乱，“你居然会梦见Stella……”
“Stanley医生？你怎么了？”
“抱歉，”回过神来的苏子剑深吸口气，捏了捏眉心，“如果没什么事的话，能让我回办公室休息下吗？”
“当然，您辛苦了。”藤峰有介感激地鞠了一躬；苏子剑绅士地回了个礼，轻轻带上房门。
Stella……
那个埋在记忆深处的名字，和那个名字相伴的，是那轻轻一碰就痛徹心扉的回忆。
Stella，真的，是你吗？
“子剑，你没事吧？”
阴影中闪出一个人影，工藤尚铮将他拉进僻静的角落里，关切地看着他写满痛楚的双眼。
“没事，只是……太累了。”
“这世上最不明智的做法之一，就是跟一个著名律师撒谎。”工藤尚铮摇了摇头，手轻轻搭上他的肩，“你刚刚的表情，和我想起智也时是一样的。……发生什么事了？”
“有希子……说她刚刚做了一个梦。”苏子剑深吸口气，只觉得掌心一片冰冷，“梦见一个叫Stella的女孩，五六岁的样子，褐色卷发，穿着白裙子，有只叫Ronny的泰迪熊，还有一个大他六岁的哥哥……”
“那个叫Stella的女孩……怎么了吗？你女儿兰亭的法国名字不是Yvette吗？并不是Stella。”
“Stella……”苏子剑的后背紧贴着冰凉的墙壁，将脸深埋进掌心，“她是我妹妹。——老天，如果不是有希子小姐说起，我都快忘了她的模样了……”
“诶？可是等等，你邀请我去你家的时候，我可没见过比你小六岁的Stella。”
“你当然不会见到她，”苏子剑摇了摇头，咬了咬后槽牙才得以压抑住自己的情绪，“她在六岁的时候就去世了……我连她最后一面也没有见到。我从学校冲回家时，Stella已经永远离开了。”
“……意外吗？还是……”
“Stella大概四岁的时候，有一天和我在草坪上玩，突然晕倒，随后发起了高烧。我本来以为很快就会好起来，但是她没有。”苏子剑用力挤了挤眼，硬生生将即将溢出眼眶的泪逼回，“妈妈告诉我，Stella得了白血病。”
“……”工藤尚铮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开口说任何话，只是安慰般用力拍了拍他的肩。
“……我曾一度认为医生是无所不能的，但在Stella离开后，我发现并不是这样。我所能做的，大概就是让病人有更多的时间和在乎的人告别罢了，”苏子剑自嘲地笑了笑，转向工藤尚铮，泪水无声地划过面颊，“很多时候还是不得不面对最不想遇到的事。我……果然还是……很没用啊……”
“……喂，不要这样说，”工藤尚铮拼命摇了摇头，扶着他的肩，将他摁在角落里一张休息椅上，“你可是救了我一命啊！不仅如此，优作，有希子小姐，还有很多我叫不出名字的人，都被你救过。所以，不许再说这种话了。”
“其实……我当时可是一心想成为血液科医生的哦！我想帮助像Stella一样得那种病的人。但是后来经过考试测定，我发现血液科的成绩很糟糕，外科倒是几乎满分。当时有些难过，不过后来我想通了——只要能把更多人的生病从死神手里抢回来，成为血液科医生还是外科手术医生，这不重要。再加上，你的缘故，”苏子剑稳了稳情绪后，勾了勾嘴角，抬眼望向站在他身前的工藤尚铮，“我专攻了骨科，并且顺带学了康复。”
“……等晚上睡觉我梦到我哥后，一定让他找找叫Stella的小天使，找到后好好照顾她。——就像你一直以来都在照顾我一样。”
“智也君大概……已经找到Stella了吧……”
“诶，是吗？”
“有希子小姐说，当她问Stella他哥哥叫什么名字时，被一个很像优作的男人打断了。那个男人，应该是智也君吧。”
“不一定，”工藤尚铮抱起双臂，佯装认真地思考片刻，“也可能是我老爹。”
“拜托，是年轻男子哦！你认真的吗？”
“哦，那就应该是我哥了。”工藤尚铮笑了笑，将他从椅子上拉起，“——过会来杯红茶怎么样？已经是下午茶的时间了。我请客。”
“红茶？”
“难过的时候喝一杯暖暖的红茶，会让心情好一些。我一直这样认为的。”
“嘿等等，你刚刚说你请客？你真的说了你请客吗？我都听到了，不许说你没讲！”
“……把你衣服换掉，我可不想和一个巨大号酒精瓶一起吃下午茶。”
“你见过有穿白大褂去喝下午茶的吗？！”
“正是因为没有，所以你可以做第一个。”
“真是的……”苏子剑白一眼工藤尚铮，脚步匆匆往办公室走去，“等我会啊！”
“……”瞥见笑容重又回到苏子剑的面庞上，工藤尚铮蹙起的眉头舒展开，不由得松了口气。
在有希子小姐梦里出现的Stella和智也吗？
他踱步到走廊的窗边，昏黄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折了好几折，投落在墙壁上。他突然有种冲动，——一种想对着窗外，大声喊叫的冲动。
真的，好想告诉你们……
——一切安好，无需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