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音慌不择不路地冲向人群,含泪吞下那口面。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如果被抓回去,又会是怎样的后果,可是她能承担得起的?
容音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被抓。
当她冲开人群,前路一片开阔,在那样开阔的地方,堪堪立着一人。
那人长身玉立,襟上的狐毛衬得他高贵端庄,圣神不可侵犯。
容音一度怀疑是自己出现了幻觉,才在这种时候想到了山已,那个不过一面之缘,便认错人的上穹秘术师。
她缓缓向着他走近。
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
幻想终会破碎......直到眼前的山已依旧没有消失,沉静美好的面容在粉树□□下更加清丽绝艳。
容音才敢确信,眼前的山已不是假的。
晚风轻轻拂过他襟上的狐毛,一浪一浪的弧度如此清晰真实。
幻想倒不至于做得如此细微。
“山已大人......”容音的嘴巴突然扁了起来,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
山已的手指藏在宽袖中,微微勾起。
他从未见过花下脆弱委屈的模样!
按照她以前的性格,不是发疯,就是即将发疯,委屈惨烈的永远都是别人,不可能是她!
山已不知所措。
容音很委屈,她望着山已,心想,比起被黑店的人抓回去,还不如配合山已‘以身相许’
她凡人之躯,没有亲人,没有靠山。
但她有选择的权力!
容音大步大步奔向山已,红红的眼眶强忍住泪。
山已看着奔向自己容音,很快注意到她身后追来的人,他们手里拿着刀,对着容音用力扔来。
他抬起一只手,以灵力凝成屏障护住容音,将飞来的刀刃抵在屏障外。
容音并不知道山已替她挡下了危险,她扑过来的目的本就难以启齿。
山已毫不知情,以为她奔向自己只是寻求他的庇护……
或者,她想躲到自己的身后!
当容音的双手攀上他的脸,柔软的指尖轻轻抵住脸颊,他才意识到容音另有所图。
容音踮起脚尖,扬下巴,吻在了山已的唇上。
山已的瞳孔一震。
她怎么敢?
琅星和苟费一路追着容音而来,刚刚也将追捕容音的几个男人打成一团。没想到刚抬眼就看到粉色的树下,容音主动霸气地亲上了山已。
二人笑了。
两只小手忍不住在胸前比划,食指对食指点一点。
亲上了,亲上了,真的亲上了。
他们担心的问题不存在了。
花下大人虽然失忆了,但勇气还在!
这很好!
哐!
容音背后的刀跌在了地上,山已凝起的屏障也碎了。
他一只手推开容音,自己也连连后退几步。
可恶的人无论何时,也改变不了她的可恶。
这是花下的本质,放浪形骸,不知廉耻。
容音低头看了眼脚跟碰到的刀,再回头看看身后抱在一团嗷嗷喊疼的壮汉。以及琅星和苟费的迷惑微笑。
原来山已刚才出手救了她。
可见她豁出去是值的。
如果刚才她不主动亲吻山已,脚下这把刀可能就戳穿了她的身体。
容音为自己的机智行为,感到十分欣慰。
她暗戳戳地看了看对面的山已,他抬起手,拇指按着颜色淡淡的唇缓缓擦过,如同抵着一片花瓣抹去露珠。
容音眼睛看直了,这世上怎么有人能把抹唇都做得如此魅惑可口。
山已抬眸,瞪着偷偷摸摸的容音。
容音心虚害怕,连忙把头低下。
山已好像不满意!
难道是刚才咬疼他了?或者是那碗面的味道他不喜欢?
容音无处安放的手捏着两侧的裙子抡了又抡。
她不敢看山已。
只能盯着自己的脚尖。
很快,她看到了山已的脚尖出现在视线中,好像朝她走了过来。
容音更是紧张,甚至颤抖。
刚才情况危急,她没想太多。
现在想想,她在山已的眼里,可是背负弑主篡位,欺虐同门,对他存有非分之想的女魔头!
刚才她那般主动,亲了人家的唇,定是受到了极大的侮辱!
容音抬起头打算开口自救。
结果话还没有出口,就被山已抓起胳膊扔进了旁边的酒缸中。
泡在酒缸里的容音扑腾了两下,便有些使不上力气。
晕乎乎的,快要沉下去。
山已走到酒缸前,他神情淡漠,语气凉薄:“有些事情你不记得,我便再提醒你一次,骊山氏有个规矩,凡是冒犯之流,当杀以敬天。”
说着,他突然俯身,凑近湿漉漉的容音。
容音双颊晕红,眼神无辜。
山已一字一顿:“你若求死,大可一试!”
容音蹲在酒缸里有些恍惚。她扶着酒缸的边缘微微颤抖。
原来这世上的险恶,有千千万万种。
这时,酒楼的老板跑了过来,看着酒缸里泡了一个人,差点气晕。
“这这这......我的酒啊,我的酒啊!这可是要送给城主的酒啊!”老板看着洒了一地的酒,崩溃大呼。
琅星和苟费过来解围。
问老板这缸酒值多少钱,便答应花钱买下。
老板不依!
“这酒是给城主大人准备的,你们赔钱也无用!”
锵。
山已手里挥出一把利剑,架在了老板的肩膀上。
山已此时还盯着着容音。
全然不把剑下的老板当回事儿!
容音顺着山已的剑看向旁边的老板。
不得不承认,山已是个不讲武德的秘术师!
容音她想活着,遇到困难要想办法自救。
譬如,哄好一个漂亮的男人,她应该说:“大人,我错了,以后不会冒犯您了。”
容音抿了抿唇,抓着酒缸的手指紧了紧!
有道是好汉不吃眼前亏。
待今日事了,她一定要跑的更远一点,再也不冲撞这些高高在上的贵人。
山已见她认错,满意地看向压在剑下的老板。
他说:“这缸酒我要了。三倍价钱!卖?还是不卖!”
老板脸色惨白,压在肩上的剑锋利且冰冷,他明知山已这是强买,但能什么办法反抗呢?
只得流泪点头。
琅星付了三倍的钱给老板,便和苟费来到酒缸前,欲把容音从里面拉出来。
山已突然说:“洗心而革面者,必若清波之涤轻尘。让她呆在那里!”“
苟费伸出去的手停在了半空。
山已又说:“竹子乃是高雅、纯洁、虚心、有节的精神象征,这缸竹叶青便宜你了!”
苟费看着楚楚可怜的容音哭笑不得。
花下大人也太惨了吧!
容音泡在酒缸里冻的发抖。
还要笑着说一句:“谢谢大人,为我破费!”
琅星到底还是花下的人,她开口求情:“山已大人,我们花下大人现在没有灵力。天这么冷,只怕熬不住。要不...今日就到此为止!日后,我等定当将大人您的喜好和忌讳,都如数告知花下大人,以免冒犯冲撞!”
还得是琅星会说话。
山已看了一眼容音。
她确实有些受不住。
容音就是那种骨头硬,嘴巴不硬的奇女子,眼看山已有些放松的态度,她连忙将下巴抵在边缘,像一只落水的小猫扒在岸边,可怜又无助。
“大人,是好冷,还好饿,我今天只吃了一口面!”容易把可怜发挥到了极致,谁见了,听了,会不心软?
正好容音的肚子咕噜咕噜响起。
琅星都看不下去了,都快心疼死了。她连忙向山已请示:“山已大人,花下大人实在太可怜了,要不先找个地方住下。”
苟费也猛地点头。
花下大人实在是太可怜了呀。
路过的人也在看这边的热闹,有个小孩兴奋地大喊:“看,那边泡了个人参酒!”
“好大的人参。”
“还是个美人参!”
“......”
客栈。
琅星找了个正经的店,掌柜没乱喊价,环境也还不错。
当然了,像山已这样有身份,不差钱的大人物,除了美人城的第一楼,哪儿都瞧不上。
容音也算蹭到了福利。
她看着摆在面前的一桌子好菜,有些不知所措。
琅星给她盛了一碗汤:“大人请用。”
容音握着筷子,看看琅星又看看苟费。
“山已大人不吃吗?”
“山已大人不吃。”
“哦。”容音心里其实明白,山已不待见自己,更不愿意同她一桌吃饭。
毕竟在山已的眼里,她还不配。
容音喝了口汤,管他配不配,吃饱再说。
吃饱了再跑一次!
等她真的吃饱时,才发现自己跑不动了。
容音看了眼窗外,天上的鱼灯很好看,绕着这座城的中心缓缓飞行。
琅星说,这美人城是礼和鲛国的交界,但这美人城既不属礼国管辖,也不属于鲛国。
这里没有皇帝只有城主,直属奉天国统治。
如今这天下,乃九国九鼎时期。
由南国、离国、鲛国、乐国、礼国、北国、羽国、雁国、奉天国组成,而最大最强的国家,乃奉天国,他们信奉天命,以天为尊,修习昆吾仙术,可以呼风唤雨,威慑任何一个小国。
这些九国之间的关系容音也都知道,毕竟要做细作,这其中的关系和牵连都要明白一二。
但独独不知道这美人城,竟是直属奉天管辖的。
苟费举起手来,说:“这个我知道。”
“据传,很早以前,奉天国有位公主喜欢上了这座城的一个人,下嫁于此,奉天国的皇帝就将这座城划给了公主。”
“为何唤做美人城?难道是那位公主的夫君是个大美人?”琅星一只手托腮,一只手捡起一颗花生米放嘴里。
苟费摇了摇头:“不知道。”
“切...”琅星鄙视苟费。
容音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鱼灯下的粉树蓝火,她总觉得这里很熟悉,曾来过,但又说不上来哪里熟悉,何时来过。
天上鱼灯应该有一个凄美的故事,会是什么呢?
容音想不起来,昏昏沉沉的,她泡了酒,又被呛了几口,本就有些有醉意,如今吃饱更是有了睡意。
睡着后,容音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梦里有个身着玄色华服的男子,握着匕首狠狠刺进提着一盏鱼灯的金袍女子胸口。
女子一动不动,习以为常地用另一只手握住男子的匕首,温柔一笑道:"恐怕要让夫君失望了,我死不了。"
女子平静地扶着他的手把匕首从胸口拔出来,轻飘飘地扔在了脚下。
她草草地理了理胸口的衣服,不气不恼地提着鱼灯走在前面。
男子崩溃地看着地上没有血的匕首,忍不住咆哮道:"你是妖!"
走在前面的女子停下脚步,愣了片刻,她回头对着玄袍男子浅浅一笑:"不管我是什么,都不会伤害你。"
"妖就是妖!怎么配!总有一天我会杀了你!"男子眼尾绯红,哽咽道。
女子平静而稳重,她缓缓走向男子,主动牵起他颤抖的手,软软开口:“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也不会恨你。"
她牵着男子,哄道:"夫君,我们回家吧。"
二人郎才女貌走在星空下,手里的鱼灯像在茫茫夜海里游动的鱼儿。
直到梦里的鱼灯跌在地上,烧了起来。
容音看到的是一片熊熊燃烧的火海。
耳边响起嘈杂的声音,有人哭喊,有人惨叫,有房梁倒塌,瓷器破碎......
但有一个声音最为清晰,悲恸。
他急促、慌乱、无助最后崩溃:"你不是说,你不会死的吗?你不是说,你是妖吗?"
火焰烬燃的声音轰轰烈烈,只听他惨然冷笑“呵~原来我才是妖!我才是妖啊!”
那片火海终于在眼前散开,容音看见自己一袭红衣出现在一片雪地里。
不,她是花下!
只有花下的眉心才有一点碧色的花纹!头上别着一支长簪,簪头的样式奇异,乃青铜荷叶托着一颗碧色的珠子,珠子散发着淡淡的光晕。
“是你召唤我?”花下看着雪地里的男子,又问:“如此悲愤,欲有何求?”
大火舔舐着屋檐,照得雪夜如同白昼。男子的脸色惨白如纸,形容憔悴。他向花下跪下来,声音颤抖道:“鲛国守护神止衍,请求上穹花下,替我续一个结局。我愿身死道消,换奉天公主昆吾燕长命百岁、无忧无虑,此城绿叶皆粉,长夜明灯,永不寂灭。”
花下拔下发间的长簪往前一送,飞在半空的长簪化作碧落天光盏。
“生死道消?你不后悔?”花下问他。
“心甘情愿,无怨无悔。”止衍答得干脆。
花下手指在胸前捏诀,指间生出了一朵朵血色的杏花,杏花纷纷扬扬,飘满全城。
碧落天光盏的光晕笼罩了这座悲伤的城。
“一花一世界。”她说着,整座城都被冻住,燃烧的火焰静止了,飘落的雪花也凝固在空气中。
只有花下和止衍是能够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