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的突然坠崖让崖上众人一时间如死了一般静寂。
纸张没了混乱的争抢，顺着山风的方向飘飘摇摇落在地上。
其中一个人白着脸小步靠近崖边，脚下碎石翻滚吓了他一跳，立马又往回缩了一步，然后伸出半个身子往下去看。只见下面皆是白茫茫的水雾，偶有缝隙渗出，却也只能看见那仿佛望不到底的幽深山涧。
只拿一眼便吓得他赶紧退了回来，哆嗦着说：“老大……这，任务没说要杀了顾朝，他死了我们能交差吗？”他犹豫着看着领头人。
那人闻言冷笑一声道：“有什么不能交差的，”说着也支起身子探身望了一眼断崖之外，心道这两人绝无生还的可能了，于是阴冷一笑，“顾朝，是老天要收你，你怨不得别人。”
说完，又直起身命令其他人：“兄弟几个抓紧把东西找全，一会儿回去领了赏银，娶了媳妇儿的回家钻媳妇儿被窝松快松快，没娶媳妇儿的只要别钻别人媳妇儿被窝，想去哪儿松快去哪儿松快！”
有了领头人的保证，其他人也就松了口气。
只听那人又暴喝一声：“笑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沉默被打破，一阵阵笑声接连爆发。
在这此起彼伏的笑声中，突然有一道不和谐的声音响起，他奇怪道：“老大，这上面怎么好像没字啊？”
领头人没有听清，他又说了一遍，然后便见领头人的笑意瞬间僵在脸上，他目眦欲裂：“你说什么？！”
领头人快步走过去，一把抢过他手中的纸张，上面的空白如同一个个响亮的巴掌狠狠扇在他的脸上。
他紧紧攥着手中的废纸，手上越来越用力，直到抠破纸面掐入自己的掌心，隐隐渗出鲜血来也没有放松力道。
他死死咬着牙，从牙缝中渗出话来：“去给我找，去给我找！我要看到顾朝的尸体……我要看到顾朝的尸体被千刀万剐！！！”
……
风声，水滴声，潮湿的气息。
顾今便是在这样混杂的声响中睁开眼睛的。
被那些人抓住后，她就被强迫服了药，直到现在药劲还没有消退。
她试图挪动手臂，却仍旧不能如愿。
她躺在碎石中看着上空云雾缭绕，极尽目光之所能也只能看到周围都是陡峭的石壁和错杂生长的树枝。
顾今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头脑仍是昏昏沉沉的，但她的潜意识不断在向她发出警告。她知道，她现在必须动起来。
药物的作用仍在延续，几次尝试都不能如愿。她狠了狠心，舌尖划过牙齿，然后狠狠咬下！
瞬间的疼痛让她混沌的大脑出现了一丝清明，现在的她又饿又累，只能大口呼着气，然后狠狠深吸一口憋住——
将所有的力气全部集中在手上。
随着第一根手指的挑动，其他手指好似感受到了她的意志，也开始缓慢的恢复了知觉。
也不知道到底过了多久，直到整个上半身终于能动，她才缓缓撑着地坐起身来。
随着她的动作，她的脚无知觉地下意识一踢，却突然发现自己的鞋子竟然被一旁的树枝勾掉了下来，她的一只脚此时正无着无落得悬在空中。
顾今被吓得整个人瞬间清醒，僵直了脖子想要往旁边去看——
却被一只手轻轻扼住了后颈。
“别看。”她听到那声音虚弱地说道。
“是……是顾朝吗？”她喃喃问道。
然后她便听到一阵衣物摩擦的声音，顾今僵硬的顺着声音的来源去看，这次那只手没有再阻止她。
不过只一眼，她便觉得喉间一紧，连声音都哑了几分：“你……”
顾朝的样子此时实在算不得好看，向来一丝不苟的长发失去了发冠的约束，被迫散落在耳侧，遮住了半张苍白毫无血色的脸。
胸前的护甲已经碎落，只余一块儿松松垮垮的挂在绳上没有掉下去。
自有记忆以来，她从未见过顾朝如此衰败的模样，每一次眨眼都仿佛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仿佛下一瞬间就会再睁开。
顾今眼圈一下便红了起来，下意识想要去拉他的袖子，却突然发现隐在云雾中的另一只手正不自然的向下坠着，仔细看，竟然发现有一节断骨直直刺破了皮肤突了出来。
她心中嗡地一声，颤声道：“顾朝……你会死吗？”
顾朝听着她这过于直白的话，想要勾起唇角笑一下，却发现自己没什么力气了，于是便道：“我不会死，但是你要帮我。”
闻言，她立刻点了点头。顾朝冷静地看着她：“我需要你帮我把断骨按回去，再这样暴露在外，我就会死。”
顾朝说这话时面无表情，仿佛只是在讲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但顾今心中却不能平静，又看了一眼那森森白骨，然后将视线落回到他脸上：“我……？”
顾朝看过太多死亡，也无数次与死亡擦边而过，这个字在他口中仿佛和其他任何一个字都是同样的重量。
没有迷茫，亦不会恐惧。
但顾今会。
顾朝看出了她的害怕和犹豫，顺着她的视线落在自己的断臂上。
他的另一只手还放在她的后颈上，轻轻揉了揉，无声地唤回她的注意，他说：“帮我，顾今，我已经没有力气了，现在只有你能救我。”
顾今在地上的手紧了又松，微微仰着头看向他的眼睛，里面倒映着她渺小瑟缩的身影。
他喉结动了动，然后从她的后颈处收回了手，转而执起她的手腕。
那只小手原本该是细嫩白皙的，此时却遍布了伤口，顾朝用衣服上尚且干净的一块把她的手擦拭干净，然后缓缓拉向自己的断臂。
手指快要触上的那一刻，她却猛地停住了，顾朝轻轻摇了摇头：“不要反抗，我没力气了。”
她明明只要稍一用力就能抽回自己的手，可在顾朝这样的轻声阻止下，她竟觉得自己手上被压了万斤重担，再也不能反抗他的动作。
“不碍事，你只要用力按下去，我就不会死。”他最后这样安抚了她一次。
顾今在他安抚下缓缓呼出一口气，再睁眼，杏眸中尽是坚定，在这幽湿的断壁间显得如此耀眼。
她再次擦了一遍手，然后缓缓将拇指按在那断骨之上——
半空呼啸的风裹挟着湿寒的水汽，劲风之下，身边乌白的云雾抚摸着她的眉眼。
顾朝清楚的感觉到自己心中对顾朝的那层壁垒，正随着被缓缓按进去的白骨一同消失在无言之中。
除了死亡，一切都会随着时间变得无足轻重。
无论顾朝是白天的清冷，抑或是夜晚的危险，都无所谓了。
因为他是顾朝，只要他是顾朝，那便够了。
……
山上猎场。
顾流又打发了一波前来结交拜谒的官员，坐在顾王府的营帐中，双目通红。
童维匆匆掀开帐门，问道：“小王爷和郡主回来了吗？”
顾流沉默地摇了摇头：“去寻的人也还没有回来。”
童维的年龄更大些，看着顾流一动不动坐在这里的样子，不免拿出了几分年长者的口吻沉声教训道：“小王爷如今下落不明，你怎么还能这么无动于衷地坐在这里！真是白亏了小王爷平日里那么疼你！”
他喋喋不休个不停，顾流却始终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宛如不会说话地石像一般。
他不能走，绝不能被发现主子可能出事了。
他要留在这里，留在这里处理好表面上的一切，然后等待着主子和……二郡主的归营。
无论童维怎么说，顾流都是一幅面无表情的模样，说了一会儿便觉得自己有这对牛弹琴的时间，还不如再去断崖附近找一遍！
临走前，童维气急：“如果在你安心等着的时候，小王爷和郡主已经死——”
话还没说完，他只觉得眼前一花，原本正坐在不远处的顾流不知何时竟已经欺身逼近了他，一把寒冰似的宽刀抵上他的喉咙，顾流声音如冰，警告道：“主子和郡主不会死，我一直在这里，直到等到他们回来，明白了吗？”
直到童维点了点头，他才收回了刀重新又坐了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怒道：“你愿意留就留在这里吧，等小王爷回来，你就这么禀告，说在这期间你就是这么等在这里的！”说完一脚踹开帐门，气势汹汹地冲了出去。
断崖附近已经全部搜寻完毕，他们不敢派出太多的人，以免动静闹大，只是分成几小队快速细致的摸排。
在第三遍搜寻无果后，他们不得不把事情往最坏的方向思考。
童维走近崖边，看了看那望不到底的深渊，哑声命令道：“转向崖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众多护卫亲卫闻言皆面色一沉，互相对视一眼，还是应了声是四散而去。
……
断骨、接骨之痛，即便是顾朝也坐在原地调息了很久。
顾今就坐在一旁静静地等着他，在这期间，她好好研究了一番他们如今所处的环境。
按照她的记忆，他们是从断崖上掉下来的，不过看周围的环境，似乎他们并没有跌到崖低。不过若真是直直掉了下去，恐怕她也没命在这里想这些事情了。
环顾四周，他们在的地方应该是悬崖靠下段的断壁上的一处突起，周围从岩缝中长出的枝干渐多，头顶上不远处还挂有几片从顾朝身上的撕刮下的碎布，想来应该是在下坠过程中顾朝一手揽住晕过去的她，一手拼命去抓任何能够减缓他们下落速度的外物，直到撞在这出突起的岩块上才终于得救。
顾今身上除了还在发挥余效的药物残留，和一些小范围的擦伤，除此之外便再也没有其他的外伤了。
可是……
她看了一眼顾朝软绵绵垂在膝上的手臂，心中顿时五味杂陈。
顾朝如此拼命的救她，是因为以为自己是他的亲妹妹。
可是，她并不是，她只是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孤女，抢占了她妹妹的身份，如今更得他舍命相救。
算上梦中那次，顾朝已经舍命救了她两次。
可她自始至终却都不曾真心的待过他，她讨好过他，警惕过他，甚至厌恶过他。
即便知道他在梦中曾救过她，梦醒之后，第一反应也只是将他当作自己的救命稻草，身份被揭穿时的灵丹妙药。
她将顾朝当作任何可用之人，可唯独没有将他当作……可以真心相交的人。
顾今缓缓收起了双腿，将眼中的复杂与纷乱统统埋入臂弯，然后就这样满怀着心思悄悄打量着正在休息的顾朝。
他的面色苍白，生命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减。
视线又缓缓挪动到他的手臂上，虽然骨头已经被她按了进去，但是也必须立刻找到大夫给他的伤口作二次清理，不然一定非死即残。
像是听到了她的心声一般，顾朝闭着眼淡淡道：“他们知道我来断崖处寻你，时间久了不见我回去，自然会派人来找。”
顾今低低哦了一声，一时无言。
又过了一会儿，少女轻缓的声音复又响起：“我们怎么会坠崖？我只记得你突然向我扑了过来，但是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那领头的人不知道从哪里寻来一把弓弩想要杀人灭口，我想带着你躲开，却不知道被谁从背后推了一把。”
顾今：“……”
没有听见她说话，顾朝睁开了眼睛，问道：“有什么不对吗？”
顾今咬了咬唇，面上有些挣扎，但在他的注视下还是道：“其实……那把弩是他从我身上搜走的。”
顾朝的瞳仁有一瞬间的放大。
“那把弩……是你送我的那把。”顾今有些心虚的喃喃补充道。
而那把弩，根本无法击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