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座位后，阮湘点开手机里的未读消息。
「阮小姐，娜娜这孩子又发烧了，她妈在外地赶不回来。晚上等孩子打完吊瓶我再去接您，大概比平常晚半个小时，您看成不？」
阮湘低着头，快速回复：「好。」
在她的记忆中，司机王叔叔的孩子娜娜是个体弱多病的小女孩，没几年后就因为病魔离开了人世。
王叔叔也因为此事一蹶不振，早早便撒手人寰。
她不放心，又嘱咐了两句，让王叔叔有空多陪陪孩子，有什么困难她这边能帮的都会尽量帮。
冯嘉瑶挽着周韵筝的胳膊站在班门口，对她喊道：“走了湘湘！再不去食堂就没饭啦。”
经过这两天的熟悉后，阮湘已经和她们打作一团。
“我马上。”语毕，阮湘飞速站起身，和她们一起冲向食堂。
距离中午饭点已经过去好一会儿，食堂里的学生已经走了不少。
三个女生打完饭，坐在餐桌上惬意地边吃边聊。
周韵筝似乎发现了什么，朝着阮湘的左后方努了努嘴：“诶，那不是秦安宁吗？没想到她这种千金大小姐也会和我们一起挤食堂。”
冯嘉瑶拖着腮帮子，似乎来了兴趣，连忙坐直身体道：“湘湘我帮你打听过了，秦安宁也参加这次的征文比赛，听说她特别厉害，上次好像还拿了个全市第一。”
久违的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阮湘表情卡顿在脸上，指尖一颤，筷子里夹住的青菜抖了抖，顷刻间落在地面。
秦安宁，就是未来林延述的出轨对象。
阮湘下意识地扭过头，发现秦安宁还是一如记忆里那般，一个人冷清地坐在窗边单独的座位上。
周身的气质像是崖顶上素白的雪，孤寂又清傲，与周围喧闹的场景画出了一条格格不入的分界线，她不踏出，也从不许别人进入。
她似乎正在找什么人，侧过头，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遥遥望去落在人群。
阮湘顺着她的目光投去，几乎是毫不意外地看到了排队拿饭的林延述，而林延述此刻，也恰好正在看向自己。
好像只有他，才能让冷心冷情的秦安宁，在崖顶上摇摇欲坠。
周围形形色色的学生从面前涌过，仿若一波波荡起又下落的海浪。
林延述目光冷淡疏离，身形清越，一副对阮湘不甚在意的模样。
迟辰拍了他下，喊他拿饭，他收回目光，敛下眸，指尖轻捻，不咸不淡地“哦”了声。
阮湘别过头，手指微动，舀起一勺红豆汤。
“湘湘。”周韵筝八卦道，“林延述刚刚一直在看你诶。”
阮湘把汤勺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吹：“嗯，我知道。”
她就像是个经历了一切后拥有上帝视角的玩家，再次被投放到游戏初始，所有的风吹草动都尽收眼底。
对于这次征文比赛原本的过程，她已经忘记得差不多，只记得最后自己只拿到了二等奖，而一等奖是秦安宁。
换做现在，她当然有信心拿到一等奖，但用自己已经运作了26年的大脑来欺负人家一个18岁的小女孩，未免也太胜之不武。
阮湘此刻仿若站在一条分岔路前，不知道自己要去向何处。
她低下头，心口有些微不可察的烦躁，像是有个小人拿着锤子一下一下的连续敲击着。
在它敲击到最后一下时，阮湘眼前电影似的缓缓铺开一副画面。
她认出，这是自己刚和林延述分手后的第一个冬天。
那天晚上下着鹅毛大雪，她独自去朋友家约采访，在路上踩着雪顶着风往前走，一步落下一个黑色脚印。
路上的车，串珠子一般前后紧挨着，却又都默契地开得慢之又慢，唯恐一个打滑飞出十万八千里。
等红灯时，她停下脚步，看见马路的另一旁站着一对情侣。
男方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模样，长身玉立，面容冷峻，穿着件黑色毛呢大衣，他低头拉着女生手的神情像捧住了一份礼物，那礼物被他珍之又重地暖进口袋里。
人行道上的红灯闪烁着，阮湘感觉有雪落在她的眼睫上，挡住眼前的部分景象，凉飕飕的。
她佯装视若无睹地继续往前走，却脚底一滑摔在地上，堆积的雪花一时间铺天盖地簇拥上来把她围住，眼前变得濡湿模糊一片。
她怔愣两秒，习惯性地朝前方伸出手，却猛然发现以往会第一时间拉她起来的人，正在近在咫尺的天涯海角。
她擦擦眼睛，看向前方，庆幸地发现对面的两人正在浓情蜜意，并没有发现有人正摔倒在他们正对面的雪地里。
阮湘自嘲地笑起来，心道，她也把自己弄得太狼狈了吧。于是她单手撑着地站起来，拍掉满身的碎雪。呼出一口白雾。
她听到风声从耳旁呼啸而过。绿灯亮了，她拉好衣角，朝着与他们相遇又相反的方向走去。
她想，其实她从来就不需要谁的手，她靠自己也能站起来的。
擦肩而过后，阮湘停下脚步。
纷纷飘落的雪花，像下了一场白色的暴雨，把世界都给淹没。
她被浇了个透彻，却还要固执地仰起头，睁大眼睛去看，直到视线可及的所有再次被白色侵袭，直到它们变成朦胧的水雾刺激的眼眶发红，直到她流出泪。
那天的雪真的下得好大。
捂住微涩的心口，阮湘瞥见林延述端起餐盘放进回收点，走出食堂。
很快，秦安宁也站起身离开，只是经过阮湘身边时驻足片刻，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阮湘松开捂住心脏的手，回望向她，眼里神色晦暗不明。
她突然很想赢。
周韵筝是个很敏锐的女生，不然也不能成为班里的八卦天后。
她嚼着米，看着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回忆起刚刚秦安宁林延述阮湘三个人我看你，我看你的片段，总感觉自己好像嗅到了一股令人胃疼的三角恋味道。
晚上放学后，阮湘站在校门口等司机，却意外碰见前天那个被不良少年围堵的男生，那男生似乎是特意在等她，一见到她，就直奔过来。
那天晚上离得有些远，阮湘没能看清他的长相，今天才发现这人身形消瘦，皮肤苍白，眼窝凹陷，过长的刘海也难掩阴郁的眼神，像是一块锈渍斑斑的铁块，给人一种阴恻恻的感觉。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男生说自己叫宋誉，今天来找她是希望阮湘能帮忙作证，他被周政安为首的那伙不良少年欺压已久。
他想给他们一个惩罚，也防止他们日后再欺负别人。
阮湘回忆起他那晚有恃无恐的模样，断定宋誉绝对不是一个善茬，更何况当时离那么远，她也只是依稀看见了他的模样，宋誉这个置身漩涡的当事人又是怎么找到她的？
阮湘戒备地瞧着他，双手抱臂，果断拒绝。
宋誉压下眼中一闪而过的阴戾神色，央求道：“你只需要帮我做个证明就行，我保证绝对不会牵连到你。”
“我说不要，你听不懂吗？”阮湘有些不耐，她一向不喜欢和不相干的人多做接触。
她把发丝捋在耳后，面无表情道：“我没有多余的时间去管一个‘被打’时干嚎半天泪都不见掉两滴的陌生人，更不会去作伪证。”
“有这求我的功夫，你还不如多去学学情景表演，兴许下次茅塞顿开，能嚎出两滴鳄鱼的眼泪帮你逃过一劫。”
“还有。”阮湘抬眸，“你说你被他们欺辱很久，按理说被欺负的人，神情多半是瑟缩的。”
她上下打量宋誉一番，语气冷冰冰的：“你现在看我的眼神，好像下一秒就要冲上来打我。”
“被害者可不会有这种眼神。”
“你就没有一点同情心吗？”宋誉咬咬牙，没想到面前这个看似清清落落的漂亮女生这么难搞。
“不啊。”阮湘神色淡淡，慢条斯理道：“我只是对男的没有。不过是你的话，换种性别我也不会帮。”
“毕竟你已经把你会恩将仇报写在脸上了。”
这句话似乎戳到了宋誉的痛点，他恼羞成怒地弯下腰，毫不犹豫地拾起脚边的一块石头，恶狠狠地冲阮湘砸去。
石块宛若离弦的弓箭带着十足的力道朝她飞去。
电光火石之间，阮湘身体一颤，在下一秒，被拥进一个溢满柑橘香的怀抱里。
“阮同学。”阮湘听见有人这么喊她。
于是她仰起头，双眸猝不及防地撞进一双温柔澄澈的眼神当中。
这一瞬间似乎只能看到他，阮湘想。
那感觉仿佛是踩在强烈正午阳光下熠熠生辉的油柏路，眼睛不能向上或向下看，阳光刺眼，会被灼伤。
于是远远地遥望过去，发现有许许多多的人横竖排列在自己眼前，而你都视而不见，因为所有温柔的光源都只渡了在他一人身上。
目光只能被牵引，逃无可逃。
林延述垂下眼，睫毛轻轻颤动着，一滴血顺着他墨色的发丝砸在阮湘脸上，浸出血灿灿的痕迹。
他伸出手指，眼里微光浮动，有拨云寻月的亮，揩去她脸上血迹的动作像在抚摸易碎的莹白瓷器。
珍而重之，爱不忍释。
他温声道：“不要怕。”
“我在呢。”
宿命论什么的，阮湘从不相信，可当眼神交汇的那一瞬间，她知道，有些事情从开始就无可避免。
就比如现在，她又要如何制止自己那颗颤动的心脏。
……
阮湘记事簿：
2018年8月10日。
百事分已定，浮生空自忙。
作者有话要说：林小狗很洁，这里并没有真的拉手，可以放心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