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位子了？嘿你们瞧瞧这说的什么话，你知道站在这的这位小姐是谁吗？赶紧叫你们老板出来，要么就加一桌出来，要么就赶紧让吃完的人走。”
这行人三男一女，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打扮得体，男士都是衬衫西裤和看起来比较高档的皮鞋，手上挽着西服外套。唯一的女士则穿了一身修身的短袖针织套装，明显比县城里的小年轻们派头更足。说话的年轻人话讲得不客气，但人长相斯文，身上读书人的气质重，倒也没有让服务员多为难。
正好许萍三人吃的差不多了，在收拾今天买到的战利品。那人声音不小，她们都听到了，张如意立即不乐意了，站起来正要辩几句，看见几人穿着打扮都不寻常，张了张口，还是讷讷闭了嘴。
许萍听这人说话声有些耳熟，转过头去。那人正找着位子，视线扫过她们这桌残羹，对上许萍眼睛，一下子瞳孔微微放大。
许大金？许家那个在北城上大学的大哥，怎么会出现在这？
“萍萍，你这是——”
许大金看见许萍出现在这，明显也愣了一下，又想起电话里妈提过的事，马上明白过来。他脸上浮现出笑意，走过来打招呼，说道：“萍萍也来这吃饭啊，今天真是巧了。这位是张家阿姨吧，您看着可真是年轻，我是萍萍她大哥，幸会幸会。”
赵美兰被斯文男青年一句“年轻”，哄得笑开了花。
“唉——你好你好，小伙子长得可真是一表人才，听说你在北城大学读书啊？那可真是出息！是叫大金——是吧？许家妈妈真是厉害，带出来的孩子一个赛一个会念书。这个时间回来，是来办事？”
“是的，阿姨您猜的可真准！跟我同学们来沪市办点事，正好经过这，他们听说我家乡在这，就来逛逛吃吃我们这特色菜。”
许家三兄弟，许萍和这个大哥年龄差近七岁。许萍被收养时，许大金已经开始上学读书，两人并没有什么共同话语，带她的更多的是二哥和三哥。但大哥上大学第一年，也曾经给她寄来过一条价格不菲的红色羊毛围巾，说是给人做家教挣的钱买的。
“David，这是你朋友？怪不得都说江南出美人呢，可真是beautiful极了，不给我们介绍介绍？”跟他一起来的几个人也过来了，站一边等着服务生收拾餐桌。
许大金笑笑说道：“算是亲戚吧，两位妹妹还小呢，还不到跟你date年纪呢，快收一收，你的形象要没了。”
一句话说的张如意脸通红，扯了扯许萍衣角，偷偷跟她讲，他们讲话好有意思。
许萍微微扯了下嘴角：这饭还没吃上呢，牙缝里就嵌肉屑。*
许大金给他几位同学介绍：“这是张家阿姨和她两位千金，许萍和——不好意思，这位小姐名字是？”
张如意第一次被人这样郑重地称之为小姐，简直少女心都要溢出来，不好意思红着脸说道：“我叫张如意。”
不过那群人看似平易近人，又似乎眼高于顶，并没有与许萍几个人打交道的意思，在许大金说了他们是同专业的同学后，便得体地笑笑打断一一介绍他们自己的话，招呼许大金赶快落座点菜。
“唉——来了。”许大金从服务生手里要过一支笔，从点菜本上撕了一页写下一串号码，递给赵美兰客气说道：“那张家阿姨，您先忙，我不耽误你们时间了。这是我BB机号码，两位妹妹要是学习上有困难，或者上大学高考之类的有问题，可以随时call我。”
许萍这才注意到这几个人，腰间皮带上都夹着一个半个巴掌大的小方块。
“BB什么？这又是什么时新东西，阿姨可不懂这个。”赵美兰拿着纸条疑惑的说。
张如意手快从她手里抽走纸条，惊呼道：“天啊，许大哥，这是广播里说的摩托罗拉BB机啊，我还没有拨过BB机号码呢，开通这个很贵吧！”
许大金十分满意这个反应，状似不在意地耸耸肩说：“还好吧，也没有很贵。也就不到两千来块钱，我同学有门路，插队加急办下来的，比排队申请快一些。”
“你拨通传呼台的电话，告诉他们我的BB机号码和要传给我的话，我这马上就能收到了。”
张如意眼神充满崇拜，很好地满足了许大金暗暗炫耀又不损害矜持文人该有的身份。
“如意要是有学习不明白的地方，可以试着call我看看。你叫我David就行，我的同学们都喜欢互相称呼对方的英文名字，我们也不分长幼次序的，只管叫名字。”
许萍心里升起一股怪异感觉，却说不清哪里不对，试探着问：“大哥，你这次回来，有打算回家一趟吗，我也好久没回去看妈了，这两天正好学校放假，我们一起回去？”
许大金听后明显神色一僵，闪过些许恼怒之意，又很快散去，恢复了他那副游刃有余的样子。
“这次时间赶，可能不得空了。我也没跟妈说过要回来，萍萍你也别跟妈说起了。”许大金匆匆结束话题，说道，“我同学等着我推荐菜色，那我先回去了，张家阿姨，回见啊，有空多联系。”
赵美兰今天特别高兴，即使许萍刚说起了要许家看看，也没有影响她的好心情。回去路上，三人运气好有了位子，挤坐在最后一排。张如意也兴致高昂，那张写着BB机号码的纸条被她仔细收了起来，一上路，明里暗里地向许萍打听许大金的各种事。
张如意，就是个普通小家庭里娇惯下长大的小女孩，有一点小心眼，担心许萍回来了之后，爸爸妈妈会忽视她，于是偶尔也会为了争宠与许萍作对，但更多的坏心思就没有了。
许萍对她的问题有问必答，但范围也仅限于多少岁数，学什么专业，其他的确是一无所知了。两人从小就不算亲厚，当初许家收养许萍时，反对最强烈的应该就是许大金，因为许家妈妈带着已经有点懂事的许萍干活时，闲聊间开起玩笑，也会说起几个孩子的事。
说大哥从小就爱读书，就算发烧生病好迷糊了都要准时起床去上课。许萍被许妈沈娟娣抱回来的那天，他却气得连学校都不去了，非要许妈把孩子扔回山上去。许妈当个笑话讲讲，但小时候的许萍一直都当真了，怕被扔回山上去，有一阵子对着大哥说话就紧张害怕，不像对着二哥、三哥，什么话都可以讲。
许萍对许大金这个人了解不多，但她直觉地感觉许大金突然不打招呼从北城回来，总是有不对劲的地方。公交车途中颠簸，许萍打着瞌睡，暗暗决定要去找一趟许叁炎，提一下大哥回来了的事。
而鼓楼饭店里，在许萍几人离开后，许大金挑着菜单点了一桌价格不菲的菜，奢侈地摆了一满桌，东海野生的咸菜小黄鱼、白切三黄鸡、卤牛肉、腌笃鲜……
四个人吃十个菜，还一人要了满满一碗的五常大米饭，直吃到肚皮滚圆还剩下不少好菜。
许大金难得吃得这样爽气，见人都吃得差不多了，草草擦去满嘴的油，说道；“也是咱们来的不巧，这腌笃鲜的鲜，就全靠这里头的笋来吊出来，而说道笋，最鲜美的笋当然是春笋了。”
他边说边掏出烟盒，打开来抖出几根，一个个递过去，只有另一个和他同寝室的方建成接了，正是方才夸奖许萍两人漂亮的那位。两人烟还没点上，唯一的女士便蹙了眉头，用手扇着风嫌弃说道：“我最讨厌烟味了，可别叫我闻到二手烟。”
“琳达，我的大小姐，都依你，我们去门口抽好伐？”许大金哈哈一笑，招呼另一个一起出去抽。
两人起身还未走远，同桌的另一位男士嗤笑一声，琳达转头朝他看去，听见他有失风度地低声骂了一句蠢货。
饭店外人来人往，两人走到转角处，拐到没人的一处房檐下。
许大金给方建成点上火，自己那根烟则放了回去。
“要这么省吗？搞定了琳达大小姐，什么烟抽不上。”方建成啧啧称奇后，笑得不正经地说，“怎么样，那位，上手了？”
许大金皱眉：“哪那么容易，你以为这是咱们小县城乡下丫头啊，大院里政委家的千金小姐，哪里能看上我们这种出身没见识的人。”
“你可谦虚着吧，刚才你给人小妹妹留了个B机号码，她脸色都变了。”张建成两个拇指对扣比了比，“我看这事有戏，能成！”
“成不成的，人家马上就要去美国留学了。你说说，在学校我们俩又比这里面的几个人差哪里去？”许大金恶狠狠地抽出一根烟点上，“公费名额轮不上，就算自费我也要去美国留学！”
作者有话要说：这饭还没吃上呢，牙缝里就嵌肉屑。*
来源钱钟书先生辣评：喜欢中国话里夹无谓的英文字。他并无中文难达的新意,需要借英文来讲;所以他说话里嵌的英文字,还比不得嘴里嵌的金牙,因为金牙不仅妆点,尚可使用,只好比牙缝里嵌的肉屑,表示饭菜吃得好,此外全无用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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