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双儿自记事起便被兄长告知,她与旁人不同。
有什么不同呢?依她看,她和同龄姑娘一样,年轻又健壮。
及笄之后,她被兄长安置在溪边小阁中,她性子温吞,无法反抗,便在小阁中读书写字,倒也安闲。
她虽然嘴上不承认自己的怪异,却迟迟不敢问兄长,阿娘被他送去了哪里。
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偶尔能感觉到一种令人作呕的血脉正在自己的身体里流淌。
后来,她在兄长的安排下嫁人生子,一家人在小阁中过上了简单的生活。
她本以为这样的日子会如同阁外小溪般静静淌过。
直到在溪边浣衣的那天,一只人面猴身的妖物伴随着浓雾悄然而至,她吓得坐倒在地上,无法动弹,而那妖怪却不伤她分毫,只是围在她身边嗅来嗅去,露出友好的神色。
随后,她在重重浓雾之中,看见了兄长绝望的表情:
“你果然……同阿娘一样。”
她不知道兄长为何要将他们一家赶出阁去,她也不知道丈夫为何连夜离开,她只是默默带着儿子回到自家老屋,又默默将他拉扯长大。
她想,人就活这一辈子,日子就算再苦,也得过。
某天清晨,她在鸟鸣中醒来,忽觉口中腥甜,“哇”地一吐,竟然吐出两颗牙齿。
是因为老了吗?她心情十分低落,悄悄将那两颗牙齿用手帕包好,藏在怀中。
她对着铜镜照了照,发现掉的牙齿正巧位于口腔深处,不至于让自家儿子发现异样——想到这里,她有些无奈地笑笑:儿子刚同小倩成亲,为了养家,整日忙得像陀螺,或许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又在镜前停留片刻,镜中的自己俨然成了一个老妪:眼皮松弛,眼角布满皱纹,她又向前凑了凑,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不知何时,脸上竟已生出褐色斑块。
她有多久没有照过镜子了?
她真的年轻过吗?
若不是兄长一直在耳边说,她与旁人不同,她要少出门,若她能对此做出哪怕只有一次的反抗,是否就会拥有更精彩、更自由的一生呢?
她这一生几乎闭门不出,后来再没见过兄长,听说他接手了村长的位置。她一面切菜一面想,一个小小的村长又如何呢?更何况,他根本不再认她这个妹妹。
好在儿子已长大成人,儿媳又乖巧懂事,几人生活在这小破屋中,倒也幸福快乐。
年轻时读过的诗书早就忘却大半,但“祸莫大于不知足”这句话,她还是记在了心里。
谁知,当天傍晚,家中便出现了一位不速之客。
她连忙从厨房出来,双手在身侧衣服上擦了几下,梦呓般地唤了声“兄长”。
多年未见的兄长就在眼前,却没有与她寒暄,而是递来一个漂亮的琉璃瓶,冷声道:
“从今往后,将你掉的牙齿放到这个瓶中,一直到不再掉牙为止,之后将这个瓶子还给我。”
她感到莫名其妙,却没有再问,只是温顺地接过瓶子,点了点头。
奇也怪哉,早上掉落的牙齿,到了翌日,竟然又长了出来,随后,第三天,第四天,牙齿纷纷而落,又纷纷而出,出了再落,落了又出。
燕双儿终于承认自己和别人不同了,她对这种异样感到深深的恐惧,而这种恐惧又伴随着愈来愈频繁的饥饿。
直到有一天,她感觉自己陷入短暂的昏厥,理智恢复之时,窗外浓雾弥漫,而屋内的草席上躺着自己的小孙女,模样惨不忍睹。
她恍然间抬手,发现自己的手上沾满了鲜血。
她踉跄着来到镜前,里面映照出一张狰狞的脸。
她不再认识自己了。
沈灵雨打点好行李,马车即将启程,白玉禾却迟迟未归,她跳下车,来到燕大娘的院门前,只见他正立在院中,久久注视着那棵枝繁叶茂的石榴树。
“该出发了,”她说,声音很低,“今夜须得赶回家。”
“夫人,你来看,”白玉禾对她招了招手,随后抚摸着石榴树的树干,“这棵树长得多好。”
沈灵雨缓缓来到他身边,同他一起仰望石榴树的枝叶。
他继续说:“魈姑已除,这个村中的孩子们再也没有危险了——那村长也被官兵带走了罢?”
沈灵雨闷闷听着,一声不吭。
末了,白玉禾说:“你知道它为什么长得如此繁茂吗?”
沈灵雨蹙眉,道:“这下面埋着那孩子的残骸罢。”
是的,燕双儿在第一次吃人中途惊醒,将小孩剩下的部分埋在了这棵石榴树下,大树吸收了养分,便开始疯狂生长。
白玉禾转头去看她,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顶。
“你干嘛?”沈灵雨甩了甩脑袋。
“回家罢,夫人。”他似是收拾好心情,十分自然地牵起了她的手,带着她离开了院子,回到了马车上。
快离开留仙村的时候,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沈灵雨拉开帘子,只见一众村民都聚在村口柿树的井前,朝着他们的方向低头行礼。
她缓缓将帘子放下,闭上了眼睛,随后,车轮辘辘,离开了留仙村。
由于魈姑的异化,此次捉妖颇费精力,而且频频遇险,当务之急是将这些妖邪异化的原因找出来,否则,可能会有愈来愈多变异的妖邪出现。
此事与蓬莱有关,异化妖物的妖丹呈湛蓝色,看起来非常古怪,沈灵雨猜测,出于某种目的,他们故意用某种方法催妖物变异,再收集他们异化的妖丹。
须得抓紧将此事告诉师父。
沈灵雨端坐在车中,细细打算着回家之后的诸多计划,思来想去,不经意间抬眼看到对面的白玉禾。
想来他回去之后定会再次提和离之事,届时,她还有另一场架要打。
她疲惫地揉了揉额角,长叹一口气。
白玉禾忍不住道:“夫人为何这般闷闷不乐?”
“你往后莫叫我‘夫人’了罢,”沈灵雨道,“不是说从今往后要各走各的路吗?”
他似有些欣喜:“你同意与我和离?”
“你既已将话说到如此地步,我哪有咬住不放的道理?”
此言一出,却见白玉禾踌躇片刻,支吾着:“咳,这些话还是回家再说罢……”他随后瞟了一眼坐在身边闭目养神的萧嵘,用眼神疯狂暗示沈灵雨。
“没关系,”萧嵘仍闭着眼,脸却拉得老长,“我不过是坐师姐的马车顺道回京,你们继续聊便是。”
白玉禾听罢,张了张嘴刚要开口,便听萧嵘继续说:
“我师姐风姿绰约,英姿飒爽,我竟不知天底下居然会有如此不长眼的人,竟然说要与她和离——啊,白公子,你不用在意我,请继续说罢。”
这还如何继续?白玉禾甚至能感受到身边少年的杀气。
“阿嵘,枝枝他们已经出发了吗?”沈灵雨换了个话题道。
“她说还要在村中小住几日,处理一下之后的事宜,”萧嵘回答,“真是便宜了蓬莱,那魈姑妖丹让他们夺去了。”
“罢了,不管是谁夺去,能守这一村安宁,便也不虚此行。”
“我知道的,师姐,”他乖巧应下,随后忽然看向白玉禾,道,“可是,明明是白公子道出魈姑弱点才得以削弱它的力量……白公子,你怎么会知道魈姑的弱点呢?”
白玉禾朗声道:“碰巧。”
“好一个碰巧,”萧嵘冷笑一声,“说起来,你我在留仙村不是第一次见面罢?”
“哦?萧公子此言何意啊?”白玉禾装傻道,“难不成我与你师姐成婚那日,你也曾来过吗?”
萧嵘自然不曾来过,当时他正在清风观闭关修炼,若他没有闭关,定然会阻止这桩荒唐事,他咬牙切齿地从布袋中掏出那个竹编小篓:“那你看看,这是何物?”
白玉禾凑近仔细瞧了瞧,迟疑道:“这……这是空的啊?”
“休要胡说,”萧嵘哼道,“这里面明明有只黑蓝相间的鬼蝶,你看不见么?”
只见白玉禾眯着眼细细打量,脸上确实是疑惑的神色,萧嵘不由得心虚起来,毕竟他自己本身就看不到这鬼蝶,于是他看向师姐。
沈灵雨无奈道:“确实是空的,那扑棱蛾子应该是逃跑了。”
白玉禾评价道:“‘扑棱蛾子’?这名字真是可爱至极,比‘鬼蝶’好上太多,我早就觉得夫人有起名的天赋,萧公子,你觉得呢?”
他明明说着要和离,却又总是在不经意间夸赞她、肯定她,忽远忽近,若即若离,实在是难以捉摸。
她摆了摆头,企图理清纷杂的思绪:这便是妖,蛊惑人心,虚情假意,她见得太多了,不该觉得奇怪。
“嚯,原来萧公子怕虫子啊,”白玉禾见萧嵘此时脸色煞白,不由得眉开眼笑,还不忘安慰两句,“公子莫怕,待回到侯府,我送你几个驱虫的香囊,很好用的。”
车内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仿佛下一秒萧嵘就会拔剑,沈灵雨翻了个身,不再去理会二人的聒噪。
不过,也正是因为有他们在,她郁结于心的愁绪也消散了不少。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副本结束啦~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