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老师和学生,师父和弟子,人伦在前,违背人伦便是不对的,是与世俗作对。

可她都入魔了,做了魔修,为什么还要遵守“人”伦?

遵守人伦的前提不得先是人族才行吗?

仙瑶睁大眼睛,瞳孔微微收缩,眼底倒映着沈惊尘白玉微光的脸庞,将自己的心里话在脸上表达得清清楚楚。

“我没想到君上会介意这些。”她无比诚实道,“严格来说,我与君上不曾行过拜师礼,算不上师徒关系。我入了魔,与其说是君上的学生,不如说是你的下属。”

做下属就可以随便摸上司腹肌了吗?

沈惊尘低头看着腹部作乱的手,神色审慎。

仙瑶愣了一下,猛地意识到自己不自觉在做些什么,迅速将手收了回来。

关系到他们俩的事,她看起来反而没什么尴尬和窘迫,自然而然地解释了句:“对不起,习惯了。”

“……”好一个习惯了,这三个字直接搞得沈惊尘没话说了。

他很是冷静了一下,才平声平气道::“你不是我的下属,我永远不会将你当做下属。在我的世界师生之间不需要行拜师礼,我将你当做学生,对你倾囊相授,你就是我的学生。”

“可你现在不在那个世界。”

仙瑶脱口而出的反驳让沈惊尘缄默下来。

他当然知道自己不在原来的世界,他已经被迫来到这个莫名其妙的书中世界很多年了。

他很少回忆现代回忆家人,因为那实在是件残忍的事。

他关心的家人,在意的朋友,搁置的研究,一切都令他无比遗憾。

每在这里多呆一天就距离过去更远一些,他甚至不确定自己真的回去之后,看到的是时间凝滞的一切,还是随此间时光流速一样往前的未来。

他怕回去太晚,看到父母老去,看到妹妹一个人负担家人,送父母离开。

他怕回不去,他的科研团队解散,项目被死对头夺走,他所有的功绩都无法书写下去。

他怕带着最先进的技术回归祖国、为国家效力的愿望再也无法实现。

沈惊尘长久沉默,神色虽然没什么太大变化,但仙瑶明显感觉到他周身气息冷淡下来。

她张口想要道歉,也明白自己也许触到了他的逆鳞。

可话还来不及出口,他已经回应了她。

“我现在在这里,但不会永远在这里。”沈惊尘并没生气,他很快调节好自己的情绪,并不迁怒说出事实的仙瑶,甚至要感谢她,“我要多谢你提醒我这一点,虽然我现在仍在此处,但我总有一天会回到我的世界。”

“我一定会走,所以不管我目前身处何地,都不该与会永远留在这里的你扯上任何关系。”

“无论怎样,你我之间都该保持距离。”

他垂眸看了看他们之间此刻的距离,示意道:“就像现在这样。”

仙瑶怔怔望着他。

她长这么大没喜欢过谁,也不懂喜欢这种感情,但她明白自己被拒绝了。

一切甚至都还没开始,她还没意识到过分依赖和过渡依恋代表什么,就被拒绝了。

她张张嘴,明明身体痊愈了,相貌恢复了,她又变成了过去那个才貌双绝的天之骄女,可愿意在她满脸疤痕时对她温柔如水的人,突然就疏远了。

仙瑶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艰难地指出:“……君上觉得,我对你有什么想法是吗?”

沈惊尘一顿。

“我不明白。”仙瑶微微垂眸,低声说道,“君上介意我与你不曾保持距离,可若为师徒,我们本就可以比旁人亲密,这有什么不对吗?”

“君上又何必介意这些?”仙瑶抬起头,直接地对上他的眼睛,“是因为我们神交过吗?还是因为我碰过你那里,你看过我全身?”

她直白得过分,每个字都戳得沈惊尘浑身发颤。

他身躯僵硬,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仙瑶便继续道:“可那都是无心之举,都是被迫的,只要我们心里清清白白堂堂正正,何必介意什么距离。我们之间本就比旁人亲近,难道不是这样吗?”

“你会把你的真实来处,将你世界的一切,分享给别的人吗?”

沈惊尘喉结滑动,音色虽低但极为肯定道:“不会。”

仙瑶缓缓露出一个笑容:“那不就好了?君上实在不必在意那些,只要我们行得端做得正,就算亲近一些也不会有什么。我当然不会阻止君上追寻归去的脚步,更不会成为君上的妨碍。”

“不明白你为何突然与我说起这些。”她歪了歪头,试探性道,“我当我们是密友,难不成你不是这样想?你觉得我对你有心吗?”

“你害怕了?还是,你心虚了?”

再一次的,沈惊尘在仙瑶面前落荒而逃。

仙瑶安静地看着他的背影,面上近乎平静的疑惑渐渐消失。

她表现得理所应当,甚至还反过来质疑对方心虚,不过都是先声夺人。

要说今日之前她不明白这些感情代表什么,确实不算撒谎。

但在被拒绝的那一刹那,她突然就明白了自己的感情。

原来她喜欢上了他。

原来所有情不自禁地接近和抚摸,所有本能地偏向和依赖,都是因为她喜欢上了他。

她竟然还有心去喜欢谁,这对一个遍体鳞伤,哪怕外伤痊愈依然心伤难疗的人来说,实在是太难得了。

还有能力去喜欢一个人,即便还没真的开始就被拒绝了,仙瑶伤心的同时也感到非常高兴。

真好。

她还没有凉薄冷性到自己都害怕的地步。

仙瑶抬手关了窗,从正门回了殿内。

走到寝殿最里面的位置,她拉上了纱帐,光线瞬间暗下来许多。

她坐在角落中重新捏诀,完成自己之前要做的事情。

这一次她有了勇气面对,可私密传音发出去却几次不得联系。

不对劲。

仙瑶紧锁眉头,满心不安。

青氏一族独门的传音术,不会因为外界的干扰而中断。

联系不上的原因只有一个——另一方动用了极大的灵力,已经无力再接收传音。

娘出事了?!

蓬莱金家,青执素其实并没出事。

出事的是别人。

在蜀山大闹一场后,青执素回到了蓬莱。

她当然没那么好糊弄,不会等着蜀山的消息,她要自己寻找女儿。

她确定仙瑶还

活着,就要比其他人更早找到她。

带着这样的心情,她来不及打任何招呼,轻车简装地回到府邸。

青执素还没想好要不要将这件事告诉金氏族人,便发现了一件了不得的事情。

她的丈夫,金家的家主金遗风,没有乖乖按照她的吩咐去祠堂里跪着反省,反而和那个矛盾源头之一的白双菱在一起。

白双菱,白雪惜的寡妇娘,她女儿杀了她的女儿,而她本人在她经营多年的府邸里面,和她的丈夫卿卿我我。

这真是太可笑了。

青执素很少管金遗风。

在她看来金遗风就是一条忠诚的狗,永远会乖乖匍匐在她裙边。

她也愿意为了乖巧的狗劳累辛苦一些。

可她没想到,金遗风放着好狗不当,非要去别人那里当人。

青执素这次离开金家长了个心眼,在金遗风身上留下了她的灵息,怕的就是自己走了,他不老实跪着赎罪,还要出去乱来,真将女儿的族谱换成别人。

如今这道灵息仍在府中,可笑的却不是在他该跪的祠堂里,而是在白双菱之前的住处。

不清楚白双菱来意之前,青执素给她安排过下榻之处。

知道她所图之后,青执素就直接将人丢了出去。

现在那个地方住了人,金遗风也在那里,青执素悄无声息地来到这里,未曾惊动一草一木。

她安静地站在淡淡的结界之外,忍不住勾起嘴角讽刺地笑了笑。

还知道布下结界,也不是嚣张得无所顾忌。

但这种结界最多在她回来之前稍微遮掩片刻,等她真的入府是什么都藏不住的。

青执素得感谢自己这次回来得着急,若非如此,怕是什么都发现不了。

她随意地进入结界,没掀动一点痕迹,轻飘飘地来到门前。

不用进去,无需动用神识,不凡的耳力已经将里面发生着什么听得清清楚楚。

女子说话声与往常截然不同,带着入骨的媚意和压抑,描述的内容更是令青执素难以接受。

“家主,仙瑶不但没死,还与魔君勾结,意图残害蜀山修士,陷害雪惜!她如今入了魔,面目全非,骇人无比,这样的人如何还能与金家扯上关系?”

白双菱软声软语:“我们的女儿才是金家未来唯一的出路,家主唯一也是最好的继承人。青执素不肯承认雪惜,但雪惜有蜀山做靠山,她一个人也翻不出什么风浪。雪惜已经传音给我,马上就会回来助你我行事,等一切尘埃落定,青执素有一个入了魔的女儿,不必我们做什么,她自己就得接受不了崩溃了,家主到时便能真正掌控金家,不再被她打压控制了!”

“我早说咱们的女儿有天道相助,只会给我们带来福泽和顺遂,如今家主可算是相信了?”

金遗风会如何回答这些话,青执素半点不好奇。

她面上没有任何神色波动,平平静静地推开了那扇紧闭的房门,冷冷望向床榻上的两个人。

一个衣衫不整,媚态横生,是正在费力吹枕边风的白双菱。

另一个衣着完好,还没来得及干什么,表情麻木紧锁眉头,那是她的丈夫金遗风。

青执素的突然出现令两人错愕不已,难以置信。

金遗风反应过来猛地推开白双菱,白双菱撞在床围上磕得满头是血,忍不住惨叫一声。

青执素注视着这对恶心的男女,一字一顿,措词清晰道:“白雪惜是你们生的?”

“金遗风。”她盯住自己的丈夫,“你知不知道仙瑶死在谁手里?”

金遗风嘴唇动了动,紧张地握着拳,不敢真的发出声音。

青执素恍然:“你知道,你全都知道。”

“你背叛了我,与白双菱苟且多年,生下孩子,还纵容她的孩子害死我的女儿。”

“现在还任由她污蔑我的女儿入了魔?”

青执素冷笑一声:“金遗风,你真是好大的狗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