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中凛冽,一支小队疾速穿行,打破寂静的山岭。
倏地树叶哗哗,丈高竹箭凶悍扎入地面,尾部窣窣震颤,警告来人。
张澄和陈颂对视一眼,他们看见竹箭尾部的特殊符号。陈颂取出袖中短箫,吹起一段轻快陌生的调子。
不多时,一身劲装长靴的常四娘从林中而出,看着两人:“你们怎的在此?”
当初孟跃借口为顾珩寻医,命张澄陈颂二人下江南,两人假装南下,实则绕道北上。一面寻找虞由踪迹,一面打探北地局势。
“一时半会说不清。”张澄简短道,“我们求见皇后。”
常四娘默了默,“你们随我来。”
孟跃率十万大军北上,利用人数优势,一路推平邓王余孽,就地补给。如今已抵达金水州,再往前百余里是隔断北狄和瑞朝的铜鼓山。
轻骑小队直奔刺史府,入大门,沿着抄手长廊进穿堂,过垂花门,入院里书房,孟跃正在看舆图,屋外通报,她抬眸:“快传。”
屋门打开,常四娘领人进屋,齐齐向孟跃见礼:“末将见过元帅/皇后……”
张澄和陈颂顿了顿,立刻改口:“末将见过元帅。”
孟跃温声道:“不必多礼,坐下说话。”
张澄从怀中取出一张舆图,上前呈与孟跃,“末将无能,至今未寻得虞节度使踪迹,只勉强勘测些许地形。”
“北边地大,人力有时尽,不能强求。”孟跃宽慰一句,拿着两份舆图对比,陈颂行至她身侧,“因着元帅带兵亲征,现下北狄退至铜鼓山后,估摸是要跟咱们耗着。”
十万大军纵使不打仗,每日嚼用,战马饲料,都是一大笔开销,瑞朝耗不了多久。
等到瑞朝大军折返,北狄又翻过铜鼓山继续烧杀抢掠,拿他们毫无法子。
孟跃不置可否,陈颂和张澄眉头紧锁,对此十分忧心。
孟跃从舆图中抬头,“你们也乏了,今日先歇息。”
“可……”陈颂还想说什么,对上孟跃静谧的目光,又止了声。
“末将告退。”
二人退出书房,陈颂扯了扯张澄袖子,眼睛滴溜溜转,张澄当看不见。
陈颂凑近他耳边:“哎,哎,跟你说个事。”
张澄:………
他跟姓陈的扯不开了是吧。
张澄无奈,“你又想做什么。”
陈颂咧嘴一笑,张澄心头一跳。一刻钟后,两人进入军营。
十万大军的军营!
陈颂暗暗激动,这里看看,那里看看,很快被人盯上,当二人被十人拿刀对着的时候,张澄恨不得当即给陈颂十八拳,但显然是不能的。
他疲惫的抹了一把脸,事无巨细交代自己老底,唯恐落了一个细枝末节就被当奸细砍了。
巡逻队长狐疑,压着二人一路上报,至孟熙主帐外,张澄一张老脸都快丢光了,气的瞪了陈颂一眼。
陈颂心虚别开头。
“我当是谁,这不是小颂哥吗?”熟悉的女声传来,尾音悠扬,陈颂浑身一滞,不敢置信的看去。
孟九手提竹篮,一身藏蓝翻领圆领袍,头绑幅巾,素面朝天的一张脸,双眸仍是如水秀丽灵动。
“你怎么会在这里!”陈颂脱口问道。
孟九哼笑,“元帅在哪,我自然就在哪。”她越过两人,进入帐篷。
须臾,孟熙掀开主帐,对巡逻队长道:“他们不是敌人。但你做的很好,有警惕心是好事,下去罢。”
“是,将军。”
陈颂和张澄二人跟随孟熙进帐,陈颂装模作样给孟熙行礼,挤眉弄眼的。被孟熙踹了一脚,舒坦了,也老实了。
张澄对此无话可说,他真没见过这么欠的小子。
孟熙邀请张澄落座,道:“此次元帅亲征,九娘子毛遂自荐,一同跟随。元帅道九娘子擅安抚人心,在伤兵营或有奇效,就允了。”
孟九将竹篮里的油渣馍馍给孟熙,又提起执壶,倒了一碗姜饮给她。
陈颂凑过来瞧,孟九给他也倒了一碗,陈颂喝了一口,“姜饮?”
孟熙掀了掀眼皮,不必细瞧,都知道陈颂没憋好屁。
果然。
陈颂贱兮兮道:“这都夏季了,你还喝姜饮,忒虚了。”
孟熙不语,抿了一口饮子,瞥他一眼,又抿了一口饮子,再瞥他一眼,几次之后,陈颂自己先招架不住,掩饰性的摸了摸后脖子,跟张澄旁边坐着。
一碗姜饮喝完,孟熙搁下碗,才慢条斯理道:“昨日降雨,天气寒凉,军营中多配了姜饮。”
“好些士兵第一次踏入北地,水土不服是常事,既有法子解决,何必让人强撑。”
陈颂皱眉,不太赞同:“苦难才能磨人心智。”
孟熙反问:“平日训练不够苦?一路风餐露宿不够苦?”
陈颂不吭声了。
“行了,出去罢,看你就烦。”孟熙摆摆手,不客气赶人。
陈颂不乐意了,“凭啥烦我,为啥烦我,我哪里惹人烦了?我英俊帅气,年少有为哎哎…澄哥别拽我后领子啊啊……”
聒噪声远去,主帐内传来轻笑,“小颂哥这么多年没怎么变。”
孟熙应了一声,哼道:“多年如一日的讨嫌。”
孟九莞尔,似笑非笑:“当真讨嫌?”
孟熙抿唇不语,随后她生硬地转移话题,“之前阿娘核算药材,有些快见底的,都要及时补上。”
孟九也没戳破她,与她话正事,“得空时候,月事带还得再备些。”
军队,行船,多对女子月事忌讳,除却认知层面缘由,还有客观因素。
女子月事期间比平时虚弱。若在野外,身上血腥也有几率招来野兽。
若强行服药延后月事,对女子身子有损,岂不本末倒置。
如此就得仔细安排,孟熙她们对此没少费心思,记录赤衣军每名娘子的月信日子,陶娘子为娘子们号脉调理,令其月信规律。之后方便安排娘子们训练出战。
这些事情繁琐细碎,需要十足耐心,最初孟熙孟九她们心中无底。
但皇后说,一个问题出现,就去解决,只要积极应对,法子总比困难多。
等到这些琐碎事情经过时间考验,十年、二十年后,就再寻常不过了。
皇后是真的在为她们谋一条出路。所以,她们不能给皇后拖后腿。
随后孟九前往药帐寻陶娘子,帐内除却一名老军医和陶娘子,还有十来个年龄不一的学徒,十一女,五男。
陶娘子讲解,他们提笔跟着记。老军医捻着胡须,频频点头。
陶娘子看见孟九,叮嘱学徒一声,向孟九行来,两人商议正事,之后孟九又去赤衣军的营帐瞧了瞧。
大半日功夫过去,天色漆黑,夜里的风呼啸冷冽。
莹莹篝火映出男人苍白憔悴的脸,他喉间痒意,低低咳嗽出声。
陈昌皱眉,“很严重?”
虞由道:“还撑得住。”
陈昌奉命追杀邓王之子,不想对方遁入北狄,陈昌咬咬牙,也跟着进入北狄,一边掩藏,一边寻找邓王之子的踪迹。没想到他意外撞见虞由残将。
当初邓王,昙王同北狄联合,围杀节度使,虞由侥幸逃过一劫,但南下之路受阻,他只能冒险北上,在北狄各地游走。一直未寻着机会同瑞朝联系。
虞由往篝火里添柴禾,面色凝重,邓王长子颇有其风,眼下对方叛入北狄,于瑞朝而言,是祸非福。
他心里算着路程,明儿天不亮就走,翻过铜鼓山,再有一两日,就能同皇后的大军汇合。
只是………
虞由不动声色的活动左臂,左肩传来刺骨的痛,当初他被埋伏,左肩中箭。箭毒清理未尽,时时作痛。
夜更深了,两人进入帐篷,相背而眠,虞由心里揣着事,暗伤隐痛,一时半会睡不下,直至后半夜才浅眠一个多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