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三月廿一,平南节度使吴密率大军入境中州,与孟跃汇合。同日申时,孟跃率三千轻骑进京。

恭王目眦欲裂,用力拍打栅栏,却无济于事。只能眼睁睁看着局势反转。

邓王当下派北狄将军车胡儿率两千北狄轻骑拦截。

三月廿二酉正,夕阳西下,天边残霞漫漫如血,映着两方大军。

春日傍晚的风还带着凉意,掀起树上新梢,几片新叶随风而起,飘飘摇摇至两方大军中间。

车胡儿打量孟跃,这位与天子同朝的皇后。对方一身玄色劲装,外套明光甲,头戴兽头盔,坐下雪白骏马不耐的喷着鼻息,桀骜不驯。

车胡儿用瑞朝语道:“孟后,你是个厉害女人,可惜你对我们敌意太重。瑞朝不能交给你,我们的伙伴只能是邓王。”

孟跃抚着坐下雪白骏马,轻描淡写,“听你语气,邓王许诺你们不少好处。”

车胡儿不答,他眸光一凛,双腿一夹马腹,快如疾风提刀袭来。

吴密悍不畏惧,迎他而上,两相兵器交击,铿锵声不绝。

不过眨眼间,两人交手十来招,僵持不下。

右副将挥拳向天,大声为吴密叫好,瑞朝士气渐长。

须臾,两人再次交手,孟跃神情严肃,吴密到底是半路出家,比从小习武的车胡儿差了一截。再有几招,吴密就要落下风了。

孟跃当机立断叫回吴密,面对车胡儿似笑非笑的目光,孟跃振声道:“随本宫杀敌。”

“杀——”瑞朝士兵本就渐涨的士气顿时达到高峰。

孟跃手持长刀一马当先,携有雷霆万钧之势,风掀起她鬓角的一缕碎发,眨眼间,她已经逼近车胡儿,对方提刀来挡。

“锵——”寒兵相击,带来的巨大力道震的虎口发麻。

车胡儿瞳孔巨颤,诧异望向孟跃,这个女人怎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怔愣功夫,孟跃又是一刀挥来。自她身后,凶猛的轻骑如鱼涌入,个个悍不畏死,勇猛异常。

他们犹如一把利剑,轻易插/进敌人内部,以摧枯拉朽之势打破敌人阵型,占敌先机。

厮杀声,咆哮声,怒吼声向林中深处传去,惊起走兽无数,飞鸟啼鸣。

血腥蔓延,暮色沉沉中黑鸦在上空盘旋,嘲哳尖锐,黑色的眼睛如深渊,欲将下端的尸山血海吞噬殆尽。

短短半个时辰,瑞朝稳占上风,孟跃手挽刀花,银色的刀刃甩出几点血珠,刀刃边缘显露细小残缺。

正是砍杀车胡儿右肩所致。

他狼狈的喘着气,抱臂瞪向孟跃,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这不该是瑞朝的战力!

他得赶紧回去告诉王,绝不能让孟后夺回皇位,否则北狄危矣。

他环视四下,慢慢退入队伍中,一声令下,带着残兵撤退。

孟跃静观敌人离去,方才还喧嚣的战场一阵静默肃杀。

在密林后方二十里外,遍布丘陵,巨石从高处滚落。

隆隆声响如雷,滚滚之势不可挡,不过须臾,车胡儿的左右副将丧命巨石下。

“后退!后退——”车胡儿勒紧缰绳,吼的声嘶力竭。然而队伍早被巨石冲击的七零八落,溃不成军。

摇曳的火光中,陈昌手持长枪,驾马疾冲而来。夜风拂过他坚毅的面庞,双目如星,眼中一点冷光,顷刻间出枪如龙,车胡儿费力抵挡。

陈昌面色不变,手中长枪迅速回缩,又出其不意刺去,铿锵一声,兵器交接,他单手一拨,长枪若钻,震的车胡儿手腕发麻,手上失了力道,他暗叫不好,下一刻喉间剧痛,缓缓的低头,看向寒冷的红缨□□破他的喉咙。

车胡儿不甘心的摔下马,双目徒劳的瞪着杀死他的敌人。

陈昌冷声吩咐,“一个不留。”

“是——”

夜色掩盖血腥,苍茫大地尽葬敌人骨。月上中天时,陈昌与孟跃汇合,汇报清缴的战利品。

火光映出孟跃棱角分明的侧脸,她这些日子清减了许多,闻言吩咐:“你看着将战利品分了。”

她往篝火里添了几根枯枝,火势一暗,随即大盛,火堆里传来枝丫焚烧的爆裂声。

“此次与北狄交战,诸位心里可有计较?”

吴密一脸沉重,“北狄人善骑射,体格壮实,咱们与他们正面对上,胜算不大。”

陈昌沉默不语。

车胡儿此次丧命,非是无能,是孟跃有心算无心,占尽天时地利人和。

孟跃又往篝火里添了柴,琥珀色的眸中火光跳跃汹涌。

夜有尽处,次日孟后大胜,全歼车胡儿两千轻骑的消息传回京都。

邓王惊怒交加,正欲遣昙王为先锋迎战孟后,却见心腹匆匆而来,跪地抱拳:“禀王爷,奉宁帝率军八万驻扎东郊二十里外。”

“报——”探子进殿,快声道:“禀王爷,孟后率三千轻骑逼近南郊二十里处。”

“报——”又一探子进殿,他行的太急,摔了个大马趴,磕出一嘴血,血糊糊道:“隆部王率一万大军亲征,此刻已至陇东钭州,不日抵京。”

邓王一脚踹翻探子,目眦欲裂,“该死的舒蛮,竟敢言而无信。”

胶东王挥退探子,急道:“十七的毒药咱们验过几十次,十六怎会无事?”

“是不是有人假冒十六?”胶东王心存一丝侥幸,他要揭穿假帝王。遂请命带兵前往东郊御敌。

邓王咬咬牙,拨给他五万兵马,胶东王大惊:“四哥不可,京都统共七万兵马,我现下带走五万,一旦昙王越王有异心,不必孟后舒蛮发难,咱们内里先乱……”

胶东王一愣,看了一眼邓王落在他肩上的手,随后对上邓王沉静的双眸。

“七弟,为兄不至那般无能。”

“四哥,弟弟并非此意,弟……”邓王再次打断胶东王的话茬,落在弟弟肩上的手拍了拍,“信为兄一回,且去罢,为兄等你的好消息。”

胶东王张了张嘴,最后低下头,抱拳道:“弟谨遵兄命。”

胶东王领兵而去,随后邓王派昙王带兵五千迎战孟后。

昙王不愿,邓王轻飘飘道:“你我一条绳上蚂蚱,你现在推诿,难道以为为兄落败后,十六弟不追究你谋逆之罪?”

昙王不语。

邓王勾唇一笑,“废庶人顾琢而今还在宗正寺,你想步他后尘?”

他上前拍了拍昙王的肩,尾音轻扬,:“八弟,你不是为我而战,而是为你自己的前程尊荣而战,明白吗?”

昙王面色铁青,强忍心中怒意,“四哥,胶东王是你亲弟弟,你给他拨五万兵马,却只给我五千步兵,如何能胜孟后三千轻骑?未免厚此薄彼太过,人心不服。”

邓王微笑宽慰:“八弟此言差矣,孟后仅有三千兵马,又一介妇人尔,哪比八弟骁勇善战,为兄相信天黑之前,八弟一定能斩杀妖后。”

昙王深深看他一眼,随即敷衍的拱了拱手,大步离去。

天上青白,骄阳隐没,一切都似蒙了一层灰。

昙王大步流星出宫,听见身后唤声,他侧首望来:“永福?”

永福额头浸出一点细汗,温声道:“我听闻孟后带军逼京,八弟与孟后从前来往不甚,不知孟后狡诈,还望八弟带上我,或许能有一二帮助。”

昙王蹙眉。

永福叹道:“不瞒八弟,咱们姐弟从前或有不快,但现在生死存亡之际,过往不过微如尘埃尔。”

昙王默了默,允了。

永福敛目遮住眼中深光,跟在昙王身后登上南城门。

短短时间,孟后已经率轻骑兵临城下。陈昌正在高唱“为奉宁檄京都”,将奉宁帝与邓王一派作对比,痛斥邓王以下犯上,为臣二心,行谋逆举专横跋扈,忘恩负义,其罪种种,罄竹难书。

陈昌沉稳刚健的声音暗合檄文之势,相得益彰,听的人颇为痛快。

昙王黑了脸,不顾藩王之尊,双手把着城头大骂孟跃颠倒乾坤,跋扈善妒,祸乱朝纲,细数孟后大大小小几十种罪,包括不限孟后多年无子,不允选妃,其绝顾氏皇族之心,昭然若揭。

陈昌眸光一沉,弃檄文自由发挥,与昙王对骂的有来有往。

昙王身后的永福越过昙王半个肩膀,与城下的孟跃遥遥对上目光,似有千言万语。

孟跃冷眼瞧着。

永福渐渐垂了眼,眼见昙王骂不过,气了个倒仰,他咬牙切齿:“牙尖嘴利,本王看看是你的嘴硬,还是本王的箭利。”

他吩咐左右,“弓箭手准备!”他抬手欲挥,倏地心口剧痛。

一瞬间画面定格,众人瞠目结舌看着眼前荒唐一幕,孟跃收紧手中缰绳。

几个呼吸后,昙王才忍着剧痛缓缓低头,前胸冒出短短的刀尖,鲜血顺着刀槽汇聚成血线,滴答滴答砸落,在灰白天色中抹了一层最鲜艳的猩红。

“…为…什么?”昙王嗬嗬喘气,扭头望向永福,永福掀起薄薄的眼皮,眼中一片骇人恨意。

“是、你、母、妃。”永福一字一顿念着,恨不得啃下昙王血肉,恨之如狂:“是你母妃害死我大兄,又嫁祸废后。让我和废后争斗多年,我为此赔上驸马,我的孩子,我的母妃,却叫你们渔翁得利。是你们母子害我!”永福用力抽回刀,昙王一阵踉跄,鲜血在空中挥出血线。

“王爷!!”

副将们如梦初醒,一半扶住昙王,一半挟制永福,永福冷眼看着昙王断了气,军队无首。

她吐出一口浊气,昂视众人:“别做无谓挣扎了。现在投降还有一线生机,负隅顽抗只会身首异处,带累族人。”

江副将怒吼:“你闭嘴!”

永福嗤笑:“从一开始便是帝后诱敌深入,来个瓮中捉鳖,邓王自许才智无双,也中计了哈哈哈……”

她笑出了眼泪,慢慢的又收了笑,落寞道:“奉宁帝只需露面,天下英雄尽俯首,眼下只有八万兵马,时间一长,十万,二十万,甚至五十万!救驾之功福及子孙啊……”

“哪是邓王多年东拼西凑的兵马可抵。”她扯了扯唇角,不知是笑邓王,还是笑自己。

正统,只这二字,足抵得过千百倍努力。

城头静默,赵副将心中情绪激荡翻涌,对永福也没了礼数,他讥讽:“你以为两次谋逆,帝后会放过你吗?永、福、公、主。”

“不会。”永福摇摇头,轻声而坚定道。随后她推开身边士兵,纵身跃下城楼。赵副将只来得及抓住她的裙角。

永福仰头看着天空,她这一辈子汲汲营营,机关算尽,到头来却是一场笑话。

上苍,你实在苛待我。

轰然声响,周遭死寂。

永福坠亡京都南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