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摇晃中,恭王幽幽转醒,他看着头顶被分割成长条形的灰白色天空,有片刻茫然。随即被身下的颠簸强行扯回理智。
孟跃勒紧缰绳,吩咐众人:“赶了一宿的路,原地休息半个时辰,八人巡逻。”
周围生起火堆,陶罐里的水清亮亮,倒映天空,不一会儿在高温下,冒出细密小泡。旁边冷硬的面饼在火焰炙烤下散发出麦子的浓香。
恭王看清身边场景,他被关在木制囚车内,身上的华衣换成麻布单衣,硌的他皮肉痛,手脚皆上镣铐。
下一刻恭王甩着镣铐砸栅栏,手腕顿时破皮见血,血肉模糊。
近距离看守他的刘生一时无措,干巴巴劝阻,孟跃拂开刘生,立在囚车前,恭王果然止了动作,他上下打量孟跃。
贴头皮的低马尾,太简单以致于怪异,但因为是孟跃,又莫名和谐。内里着靛青色劲装,外套甲胄,手上的护腕泛着冷光,她整个人也是冷的。
恭王偏头,少顷咧嘴笑了:“跃儿,你给本王换的衣裳?你把本王看了,可要对本王负责。”
不远处的顾珩看来,刚要起身动作,被孟跃一个眼神压制。
顾珩郁闷折枯枝,丢火堆里。
恭王顺着孟跃的目光看去,见到顾珩吃瘪,他笑的更开心了。
灿儿不悦,她起身行至顾珩身侧,遮挡恭王看向她父皇的视线。
恭王笑意淡了。
他看向栅栏外的孟跃,不知是恫吓还是说服:“别白费心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纵你们逃到天涯海角,我皇兄的铁骑也会抓到你们。”
孟跃不言不语,神情平静,恭王脸上的笑意彻底收敛,他沉脸道:“你想南下寻昭王?”
“ 死心罢,顾珏都自身难保了。更或是……”恭王眼中恶意汹涌,低语道:“他早成了常炬的刀下亡魂。”
刘生诧异望来,下意识道:“不可能!”
恭王连个眼神都欠奉,目光锁定孟跃,不错过孟跃的每一个神情变化。
孟跃摇头:“常炬有才干有野心,更有脑子。他已是昉卢节度使,名正言顺的坐镇一方。你们想要说动常炬背叛阿珩,为你们所用,就算你们许诺常炬异姓王,但稍有不慎就是乱臣贼子的下场,遗臭万年。风险远大于受益,常炬不会应。”
孟跃每说一句,恭王的眼睛就亮一分,待孟跃说完,他目光灼灼看着孟跃:“最开始常炬没应。”
孟跃眯眼:“最开始?”
“跃儿,你委实洞察人性。”恭王笑着夸赞,眼中的欣赏几乎溢出,他同一个姿势半坐在囚车里有些乏了,于是微微起身,换成跪坐,这是王公士族在正式场合常用的坐姿,恭王哼笑道:“我给他下毒了,如果没有解药,常炬活不过半年。”
孟跃闻言有些意外,又不是很意外,她轻笑一声,“是你会用的手段。”
“给常炬下毒,给阿珩下毒,给你看不顺眼的人下毒……”孟跃顿了顿,勾唇讥笑,“道不足者多术,你也只有这些手段了。恭王,今生今世,你也不及阿珩百分之一。”
恭王顿时变了脸色,欺在栅栏前,双目射出凶光,“你说什么,你懂什么!我比不上顾珩,那个将死之人?!”
“蠢货,蠢女人,鼠目寸光!”木栅栏在大力撞击下摇摇欲坠,随时都有分崩离析的可能。
孟跃波澜不惊的挥手,细小粉末蔓延,恭王屏住呼吸,可他没有坚持多久,一刻钟后,恭王昏死在囚车内。
孟跃回到顾珩身边,顾珩顺势将烤好的面饼给她,两人并排而坐,没有言语。
连太后在一旁看着,欲言又止。孟跃和恭王交谈时没有刻意降低音量,其他人都听到了。
常炬为一地节度使,却受制恭王,但邓王逼宫时,不见常炬身影,联想恭王提及昭王时的神态语气,昭王怕是凶多吉少。
昭王生死未卜,他们南下岂不羊入虎口。
连太后随着自己想象,面色发白,灿儿唤了她好几次,主动投入她怀抱,连太后才回过神来。
孟跃怕连太后把自己吓出个好歹,宽慰她:“母后,天无绝人之路。”
她语气太笃定,脸上带着勇往无前的坚毅,令连太后勉强压住恐慌。
队伍继续前行,铁蹄踏过黄土,掀起枯叶残枝,天上的日头映着他们身影,周遭的一切变得模糊。
太皇太后缓了好一会儿,眼神才聚焦。她看清身前人,哑声唤:“永福?”
永福握住她的手,哽咽道:“皇祖母,您终于醒了。”
邓王也关切询问,一副孝顺模样,绝口不提外面的事。
太皇太后张了张嘴,欲问天子去处,脑中不合时宜的浮现孟后狠厉面容,又止了声,她摆摆手:“哀家老了,往后都看你们了。哀家只盼着你们姐弟和睦,哀家就知足了。”
邓王眸子动了动,太皇太后这话是表明邓王保住永福,往后她不会干预朝事。
邓王立刻拱手:“孙儿谨记皇祖母教导,过两日就恢复阿姊公主封号。”
他又把问题抛回去,普天之下能定公主尊荣的人,唯天子尔。
太皇太后看他一眼,双方视线交接,邓王垂眸,太后太后敛目。
随即,邓王退出太康宫。
永福伺候太皇太后用药进食,好一番安慰,哄睡太皇太后之后,她也离开太康宫,前往内政殿求见邓王。
内政殿里,邓王高座龙案后,左下胶东王,越王,右下昙王等其他藩王。
永福行礼,却是避开那个敏感的称呼,“我此来是有一要事,恳请阿弟成全。”
邓王审视她,开口道:“你想去宗正寺找废后?”
永福不答,轻声提及从前,“当年淑贤皇贵妃因废后之故,受了多少磋磨,阿弟不在宫中不晓得,我却是晓得分明,只是我连自己母妃都护不住,何谈其他……”
她微微侧首,垂眸间滚下两颗晶莹的泪珠,以帕拭泪。
昙王神情阴鸷,垂握的双拳手背青筋暴起。
梅妃是怎么没的,他的弟弟又是怎么去的,这笔血债,他一刻也没忘。
邓王默了默,少顷道:“本王拨你二十好手,今日无论你在宗正寺做什么,本王都恕你无罪”
永福感激一礼,而后匆匆退下,昙王想跟却被胶东王劝住,“仇人受罪乃至伏诛,八弟看着就好,何必脏了自己的手。”
昙王意欲反驳,但对上胶东王隐忍的神情,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诛杀废后,好做不好说,顾珩继位这些年也只是关着废后,不敢赐死。
现在既然永福要出这个头,就让她去。
永福玲珑心思,哪里不明白这个道理。
马车在宗正寺外停下,她从车上下来,看着头顶朗朗青天,她这一生为权力牺牲颇多,爱人,亲信,最后她的母妃也因她而死。
倘若不能亲自手刃仇人,为母妃为胞兄报仇,她枉为人。
宗正寺厚重的大门在她眼前为她敞开,永福抬脚踏进,身后护卫分列两队,如同她的羽翼。
嘭地一声,身后大门合上。
永福在前院驻足,下人识趣地搬来圈椅高案,“公主,不知您有什么吩咐?”
永福无视下人,吩咐左右:“带废后母女见本宫。”
须臾,四名矫健护卫挟持叫骂不止的废后母女上前,废后看见永福,眯了眯眼,“本宫当是谁?原是你这个贱人。”
废后一身八成新的蓝色布衣,发间夹杂银白,透出些许老态。
永福也打量废后,她原本还想在废后面前耀武扬威,挫其锐气。但亲眼见到废后和长真还算体面的样子,心中顿时翻涌滔天怒火。
这对母女除了失去自由,只能待在宗正寺外,哪里像一个罪人!
凭什么这两人还能好好活着!
永福拿起案上长鞭,破空声响,废后几乎是本能将女儿护在怀中,长鞭划过春衫鞭笞她背上皮肉。
“啊——”废后发出惨叫。
长真红了眼眶,“母后!”
废后拍拍女儿的小臂安抚,她忍着痛缓缓转身,朝永福笑了笑:“你认为是本宫杀了你兄长,杀了你母妃。但本宫告诉你,本宫坏事做尽,不差一件两件。但没做过的事就是没做过。”
永福冷嗤:“事到如今,你还嘴硬。”
“父皇在时,你仗着皇后身份磋磨我们母女,苛待我母妃,你以为我看不见?”永福想起过往,心头怒火冲天,几乎熏红她的眼,手上也愈发用力,长鞭破开皮肉,废后先时还能叫骂,渐渐地只剩哀嚎。
在又一鞭打来时,长真将她母后护在怀中,生受了这一鞭,原本奄奄一息的废后立刻瞪大了眼,眨眼间逼至永福跟前。
永福毫不惧怕:不自量力。
果然,废后被护卫一脚踹出,倒飞一丈远,沉沉落地呕出一口鲜血。
“母后!”长真忙不迭冲过去抱起废后,泪如雨下,“母后,是长真无能,是长真对不起您。”
废后浑身散了架般的痛,五脏六腑更是犹如插了一把刀,大力翻搅,痛的她嘶嘶抽气,她没有看女儿,而是望向缓缓走来的永福,断断续续道:“大皇子…不是本宫杀…杀的,你母妃……”
废后皱眉,再次呕出一大口血,长真哭的更惨了,举目四望,冰冷的城墙屋瓦,威严无情的护卫,无一人能救她们母女,她终于向罪魁祸首低了头,试探着伸出手去扯永福的衣摆,泪眼朦胧:“我母后我了解,她的确跋扈,但不是敢做不敢当的人,或许里面真的有误会,皇姐……”
永福睫毛颤了颤。
废后剧烈的咳嗽声打破寂静,她的嘴巴此刻像一口泉眼,汩汩冒血,护卫那一脚太狠,她此前又受鞭笞之刑,几乎是强弩之末,她紧紧握着长真的手,缓了一口气,盯着永福:“本宫死不足惜,但你…不要找错仇…”
废后拽着女儿的手倏地用力,双目大睁,长真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慌张又强压着恐慌,小心翼翼唤:“母后,母后,您不要吓我……”
废后眼珠转动,目光寸寸描过女儿的眉眼,带着无限的眷恋,她费力的抬起手,想要最后一次摸一摸她的女儿,然而指尖触碰到长真的下巴,倏地砸落。
废后死了。
宗正寺内传遍长真的悲鸣,永福坐在马车内,眉眼低垂,仇人的哀嚎并没有想象中令她欢愉。
她脑海里回荡着废后临死前的话,或许那只是废后想要从她手里保住长真的谎言,真够拙劣。
可万一不是……
永福手指渐渐收紧,呼吸渐重。直到掌心传来刺痛,她才松开手,指甲染血,原是掌心被刺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