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事情有了头绪,一切都好查了,风过留声,雁过留痕。

孟跃令孟五娘寻出当年梅妃身边伺候的人,挨个审问。

此事她交由孟五娘和陶素灵处理。春闱第一场考试期间,刘生进宫。

“臣见过皇后,皇后千岁……”

“不必多礼了。”孟跃吩咐道:“赐座。”

刘生受宠若惊,他只虚虚坐了三分之一凳子,开口禀报:“回皇后,您的姊妹近亲都派人护送入京,不知是与孟小郎君居住一处,还是另置府邸。”

孟跃:“送入宫来。”

“那孟小郎君……”刘生迟疑问。

孟跃:“一并带来。”

次日孟家人齐齐进宫,孟氏女携丈夫和儿女,大几十口人。

从前孟泓霖最渴望进宫,如今一大群人行走在巍峨森严的宫道中,大气不敢出。

皇宫之大,难以想象。一群人走的腿发酸时,终于看见凤仪宫,重檐庑殿顶,红墙琉璃瓦。

凤仪宫近在眼前,众人一颗心都提到嗓子眼。

孟泓霖夫妇被推到人前,夫妇俩心里骂街,但宫内不得喧哗,只能硬着头皮进去。

他们进入正殿后,殿内无人,红蓼冷声道:“皇后有事耽搁,你们且等着。”

孟泓霖等人应是,一个个站的笔直。

不多时,内殿传来脚步声,众人寻声望去。

入目一截杏黄色裙摆,视线上移,是宽袖衫,一张如玉的脸庞,唇若丹霞,眸蕴灵光,左右各六支花树钗插于发髻,髻中正插一把金梳,端的是华丽无双。

只一个照面,就将孟家人震住。

孟跃在上首落座,孟泓霖膝盖一弯,纳头叩拜,其他人跟着照做。

“草民见过皇后,皇后千岁千千岁。”

孟泓霖忍不住抬头望去,他阿姊高座上首,神情淡淡,如九天玄月般高高在上,遥不可及。

“起来罢。”孟跃道:“好些年未见,姊妹们与从前差不离。”

孟泓霖小心回着话。

孟跃笑了一下:“本宫听刘君说,姊妹们的儿女都念过书,过来,让本宫瞧瞧。”

孟家人呼吸一紧,殿内安静的落针可闻。

小辈们偷偷望向自己双亲,大人们也不知如何是好,慌乱窘迫。

孟跃也不催促,单手点着扶手,双目微阖。她这样漫不经心的模样,令孟家人愈发紧张和焦急。

孟二丫的小女儿李珍心一横,向孟跃而去,距离孟跃三步距离,跪地行礼。

虽然声音有些紧张,但动作还算大方,面上也没有明显的畏怯之色。有她带头,其他小辈也跟着上前,向孟跃行礼。

孟跃俯视眼前十岁出头的小姑娘,眼有兴味:“你叫什么名字?”

“回皇后,草民李珍,珍宝的珍。”小姑娘梳着双环髻,上着红色垂领衫儿,套鹅黄色裙子。肤色白皙,双颊有肉,一双眼睛明亮有神,并不十分精致漂亮,但很有活力,生机勃勃,十分耐看讨喜。

孟跃唇齿间念着这个名字,又看向拘谨的孟二丫夫妇。

李珍,珍宝的珍。

难以想象孟二丫贪婪,小性儿,懒惰,对自己的女儿居然有温情。

相比之孟父待自家女儿的冷酷无情,孟二丫属实算得上一个好阿娘了。

孟跃问李珍:“念过什么书?”

“回皇后,草民愚笨,至今只记得住几本开蒙书,论语念了半本,大学记得几个,旁的却是不会了。”

孟跃随意考校几句,李珍都答了上来。

众人惊讶的看着李珍,又看向孟二丫。

别说其他人,孟二丫夫妇也震惊不已,他们完全不知道小女儿什么时候学了东西去。

李珍表现不错,孟跃也有兴致考校其他人,却让她失望了。

孟泓霖的两个儿子连论语都没背熟,回答的磕磕绊绊,李珍的两个哥哥也没好到哪里去。

反而是孟大丫的长子孙合还算稳重,孟跃问什么,他也能答上来,但这是年龄所带来的加持,孙合已经及冠,年长李珍十岁。

孟跃看向红蓼,少顷宫人手持托盘而来,托盘上放着一捧金瓜子,一捧金叶子。

孙合礼让堂妹,李珍看了一眼孟跃,孟跃神情淡漠,李珍向孙合屈膝一礼,“堂兄相让,妹妹欢喜,这就不推辞了。”

李珍选择了金叶子,而后向孟跃行礼谢恩。

孙合收下金瓜子。

孟大丫和孟二丫都十分欢喜,孟三丫和孟泓霖内心郁闷,离宫时,暗暗发誓一定要督促儿女认真念书。

凤仪宫恢复清净,红蓼看向孟跃,欲言又止,孟跃侧首望来,“你是想问,从前本宫不寻孟家人,如今又怎的寻上了?”

红蓼垂首:“奴婢浅薄,不懂皇后用意。”

孟跃立在殿前,遥望远方,“红蓼,纵你我不在乎血缘,但世上在乎血缘的人,仍在多数。”

恭王明知她与孟家不睦,从前忍着不动手,但最终还是将矛头对准孟泓霖。因为在世人眼中,孟家就是皇后母族。

虽非她所愿,但孟家人受她所累。孟家人光挨打不吃肉,细细思来也是孟跃理亏。

她如今将孟家人寻回京中,保他们衣食无忧,寻人教导。

孟家子弟中,若有才华的,为她所用,何乐不为。

那厢孟家人出宫后,坐上马车。孟二丫再也忍不住激动,向女儿讨来金叶子,怎么看都看不够,“真漂亮,这么一捧肯定值不少钱。”

李珍取了四片金叶子,向母亲甜甜一笑,“皇后有所赐,下次若是进宫,女儿在两边环髻各绑两片金叶子,不枉皇后一番赏赐。剩下的金叶子,全凭阿娘做主。”

孟二丫原是想将金叶子卖了换钱,听见女儿如此说,又换了念头,她试探道:“那爹娘和你两个哥哥一人一片金叶子,剩下的你自己安排,好不好。”

李珍脸上笑意更加明媚,她投入孟二丫怀中,依偎撒娇:“阿娘,您真好。”

孟二丫面庞有些热,嘴上嗔怪:“你这丫头就是没两个哥哥坚毅,还同幼时一样。”然而她一双手搂住女儿不放。

孟二丫的丈夫忽然开口,“娘子,今日岳父岳母虽未进宫,但宫里发生的事,泓霖回去肯定会告诉二老,若是二老讨要金叶子……”

孟母或许不会,但孟父肯定会开口要。

孟二丫变了脸色,眸光发狠,“皇后赏给我们珍儿的东西,就是珍儿的,凭什么他开口要,我们就得给。”

孟二丫把金叶子全部装进盒中,“等会儿回府我就直奔咱们院子,先把金叶子藏起来。”

果然如孟二丫丈夫所料,府里因为皇后赏赐一通闹。此时天使到来。

“皇后有旨,本宫今日见姊妹亲人,心中感慨,又喜李珍,孙合懂事,今特此三进府邸,觅良师,还望尔等悉心学习。”

孟家人愣了愣,反应过来后,心中欢喜。

孟大丫,孟三丫两家不必与孟泓霖挤在一处,另有府邸。

天使离去后,孟大丫和孟三丫纷纷告别双亲,带着丈夫和儿女,前往新处。

孟父的威风耍到一半,被迫中断,上不去下不来,憋个够呛。

孟家姊妹在京都安顿。

顾珩知晓孟家人之事,已是春闱之后。他对此并无异议,反而更关心梅妃旧事。

孟跃屏退左右,帝后二人在内殿对弈闲话,孟跃落下一子,清脆声响,轻声道:“废后跋扈,当年先太子身死,她悲愤交加,几近失了理智,曾当众鞭笞梅妃,毁梅妃容颜,后来梅妃以命算计她,也是一报还一报。”

那药丸原是梅妃为恢复容颜所用,可惜疤痕已存,无法去除,梅妃只得戴上灵蛇面具。

但陶素灵研究药丸,很快给孟跃带来新消息。

顾珩紧跟落下一枚白子,“父皇中毒一事,我一直想不通,谁那么有本事绕过重重守卫,下毒成功。如今却是明了。”

孟跃看向他,顾珩回望,二人四目相对,尽在不言中。

梅妃将毒下在自己身上,先皇每一次与她接触,肌肤相亲,毒素不知不觉渗入先皇体内。

最后梅妃吞金自尽,本就是油尽灯枯,一是掩藏体内带毒之事,嫁祸废后。二是为让先皇对昙王有所怜惜,可惜梅妃低估了先皇对先太子一脉的执念。

内殿寂静,唯有棋子落棋盘之声,但很快被婴孩啼哭声打破。

乳母抱着小公主寻来,她犹豫道:“或是小公主想念母后,非皇后不能安抚。”

孟跃刚要接过女儿,想起自己对弈,没有净手。

红蓼端来热水,孟跃洗过手脸,脱去外衫,这才接过女儿。

小公主嗅到熟悉的气息,果然不哭了,泪水洗涤过的双眸犹如璀璨的黑宝石,一错不错的望着孟跃,小嘴啊啊啊的叫。

孟跃单手抱女儿,腾出一只手与女儿玩耍,她指甲上的红色吸引女儿注意,小孩儿双手抓住孟跃指尖,孟跃由着她,下一刻小孩儿抓着阿娘的手往嘴里塞,把孟跃惊了一跳。

顾珩出手阻拦,曲指推了推女儿的脸颊肉,惹的小公主不高兴哼唧。

帝后二人陪着女儿玩耍,那下了大半的棋也成残局。

日落日升,金桂换了红花,快满周岁的小公主已经爬的很快,眨眼间就不见人影。

她小小一团,什么角落都能藏,骇的凤仪宫上下提心吊胆,当孟跃再次从榻下捉出撒欢的女儿,故意虎着脸道:“母后说过,你再乱跑母后就要打你了。”

灿儿扭了扭屁股,奶声奶气道:“打,打。”

“饭饭,吃。”

婴语翻译一下:母后快打,打完好吃饭。

孟跃:………

孟跃给气笑了,轻轻一巴掌拍在女儿的小屁股蛋上,嘀咕道:你父皇小时候也没这么混不吝,你到底随了谁。

小公主露出一个大大的笑,纯良又无辜。

孟跃没脾气了,捏捏女儿的小脸,带她去吃午饭。

小公主笑眯眼,“母后好,灿儿,爱母后。”她小手圈住孟跃脖子,吧唧一口亲在孟跃脸上,超响亮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