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各地书籍如雨后春笋冒出,价格低廉,除却学子,有心的平头百姓也会买上几本启蒙书。其大势已成,任凭士族如何阻拦也不能够。

朝堂上,士族与天子的矛盾越发尖锐,却又维持一个微妙的平衡,而在这样的气氛中,皇后临盆了。

京都的天已经冷了,凤仪宫内却热意蒸腾。

奉宁帝在殿外急的团团转,几次想入殿,都被劝了出来,最后还是连太后入殿探望孟跃。

隔着一座檀木六扇仕女图屏风,连太后探头来看,殿内一个硕大浴桶,孟跃乌发挽起,仅着内衫,上半身搭着绳悬木头,下半身浸入浴桶水中。

连太后惊了一跳,“这是?”

她有些急,又怕孟跃多想,委婉劝道:“跃儿,孩子刚出来时最脆弱,落入水中恐会呛着。再者你生下孩儿时,泄出秽物,混在水中倒流进你体内,也是不好的。”

孟跃面色苍白,汗水汗湿了鬓发,她张了张嘴,却只吐露气音。一旁的陶娘子解释,“回太后,这是皇后头胎,生产不易,她处于温水中可以减轻一些痛苦,待到真正生产时,草民会抬起皇后,移走浴桶。”

连太后还想再说什么,陶素灵补了一句,“这些都是皇后之前吩咐的。”

连太后顿时不语,只她待在屏风后不肯离去。

她看着陶素灵的手在孟跃鼓起的肚皮游走,好几次,孟跃都疼的松了木头,身子倾倒之际,孟五娘和红蓼扶住她,又给她喂参汤。

“皇后/阿姊,您撑住啊。”

不知过了多久,孟跃眼睛圆睁,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嘶喊。

陶素灵立刻命大力嬷嬷将孟跃抬出浴桶,又用干巾子裹住孟跃。

殿内骤然传出一声凄厉惨叫,又顷刻间止了。

莫说殿外的顾珩吓个够呛,连太后也吓的心惊胆战。

跃儿何等坚韧,若非痛到极致,必不会如此哭喊。

孙嬷嬷紧紧握住连太后的手,“太后,您现在千万要拦住殿外的陛下,莫要坏事。”

连太后点头。她隔着殿门与儿子对话,稳住儿子。

内间,孟跃感觉自己快被劈成两半,脑子里像有大锤在敲,敲完还在脑子里大力搅动,疼的模糊。

太痛了,怎么会这么痛。

“……皇后,皇后用力啊,看到孩子头了。”陶素灵激动的声音传来。

孟五娘赶紧端来参汤,又给孟跃喂了半碗,随着孟跃再次惨叫,有什么东西从体内滑落,她整个人都虚脱了。

随即殿内传来婴孩嘹亮的啼哭,陶素灵把孩子抱给孟跃看,“皇后您瞧,是位十分健康的小公主。”

孟跃想要笑一下,可是身体乏极,头一歪,昏死了过去。

“阿姊!”

“皇后!”

陶素灵抱着孩子宽慰道:“不必担心,皇后只是太累了,你们给她换洗,小心些,莫让皇后受了凉。”

她把孩子抱出去给连太后和奉宁帝瞧,然而奉宁帝却看向内间,“朕可能进入?”

陶素灵摇头:“还待嬷嬷和宫人将内间收拾一下。”

他们不懂什么细菌,但也晓得妇人生产后,需要干净整洁的环境休养,否则秽物入体,就落了病根。

顾珩去偏殿换洗一身,这才往内间去。

孟跃歪倒在床榻,双目紧闭,一缕汗湿的鬓发蜿蜒贴在额上,看不见那双坚毅美丽的琥珀色眸子,整个人都透出雨打芙蓉的脆弱。

顾珩握住孟跃的手,在脸颊边蹭了蹭,他的脸色没有比孟跃好到哪里去,眼里溢满了心疼和怜惜,侧首亲亲孟跃的手背,轻声道:“跃跃,辛苦你了。”

孟跃似有所感,睫毛颤了颤,但因为累极,又沉沉睡过去。

殿外的天色已经黑透了,皇宫灯火通明。

连太后抱着孩子进入内间,她看着一心挂念孟跃的儿子,欲言又止,叹道:“你是孩子的父皇,总要抱抱她,否则孩子多伤心。”

顾珩抿了抿唇,他为孟跃掖好被子,起身后拘谨的擦了擦手心,这才迟疑的伸出双手。

刚出生的孩子不太好看,皱皱巴巴,像个小猴子。

他抱着孩子时全身都僵硬了,像个木头人。之前学的婴孩知识都抛却脑后。

理论和实践永远差一大截。

连太后曲指,碰了碰孩子的小脸蛋,满脸慈爱道,“这孩子的眉眼像跃儿,小鼻子和小嘴巴像你。”

顾珩睁大眼睛观察自己的女儿,怎么也无法从刚出生的婴孩脸上,看出与其双亲相似的地方。

他含糊应了一声。

之后,顾珩把孩子交还给连太后,他守在孟跃身侧。

月落日升,孟跃还未醒来,奉宁帝罢朝一日。

巳正,太皇太后前来凤仪宫探望,连太后在外殿拦着人,太皇太后道:“听说是个公主。”

连太后点点头,温柔的眉眼溢出笑意,“回母后话,是个很可爱漂亮的孩子。”

太皇太后不语,她目光瞥向内间,里面没甚动静,遂挥退宫人,连太后有些紧张,“母后……”

太皇太后神情严肃,对连太后道:“珩儿已过而立,膝下却仅有一女,这子嗣未免太单薄了。”

连太后垂下眼,遮住眼中的尴尬,轻声道:“珩儿和跃儿年轻,以后还会有孩子的。”

太皇太后冷笑,起身道:“哀家一片好心,左右你这个当娘的不上心,哀家操哪门子心。”

连太后跟着起身,神情讷讷。

太皇太后看她这畏怯模样就来气,母弱则子强,连带娶进一个悍媳。

天底下竟有这样弱气的婆母。

太皇太后借口乏了,甩袖离去,回宫途中,永福忍不住道:“皇祖母,母后那样的性子,您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了,何必动气。”

“哀家也是为了她好。”太皇太后揉了揉太阳穴,有些烦躁,“孟氏强悍,若不加以遏制,谁知以后会发生何事。”

“倘若珩儿膝下多有子嗣,也多个保障。”

永福沉默不语。她想起父皇风流多情,膝下子女无数,也正因此,兄弟姊妹们争红了眼。明为亲人,却是仇人。

如此种种,令人止不住想,多子当真多福?

这段小插曲无人在意。

晌午时候,孟跃悠悠醒来,她还未开口,肚子先是一阵嗡鸣,大唱空城计,把孟跃闹了个红脸。

“人食五谷,再寻常不过了。”顾珩取来茶水让她漱口,而后舀着清淡的瘦肉粥喂她,一碗粥下肚,孟跃恢复些气力。

她四下张望,寻找自己的孩子。

顾珩拍拍她的手,“红蓼去抱孩子了。我怕孩子吵着你,将孩子交给母后养在偏殿。”

顾珩话音刚落,红蓼抱着孩子行来,大红团花纹襁褓,包着一个红彤彤皱巴巴的婴孩,微微张着小嘴,两只小手握成小拳头。

孟跃看见她,一颗心都软了。

这是她的女儿,她和顾珩的女儿。

“给我抱抱。”孟跃将孩子搂入怀中,顾珩伸出一只手托在襁褓下,怕孩子重量压着孟跃的伤。

孟跃俯首想要亲亲女儿,却又想起婴孩脆弱,大人身上的菌群或许会伤到她,只得克制住。转而曲指碰了碰孩子嫩红的小脸蛋。

“孩子喂过奶了吗?”孟跃问。

顾珩笑道:“喂过了。不过算算时间,咱们女儿也该醒了。”

或许是两人说话的声音吵着孩子,又或许是真的孩子到点醒了,小嘴里发出哼唧声。

乳母提醒道:“陛下,皇后,小公主该喂奶了。”

孟跃下意识看向顾珩,两人对视,又同时移开视线,顾珩脱口而出:“我回避一下。”

他起身行至外殿。

孟跃忍俊不禁,但心中一抹柔和,她与顾珩欢爱是一回事。但此刻她刚生产,初次给孩子喂奶又是一回事。

她并不希望顾珩看见她的窘迫。

乳母在床边耐心指导,孟跃解开衣领,刚要喂女儿,想起什么,又令红蓼取来湿帕擦了擦胸部,这才喂孩子。

乳母心道皇后真是个讲究人。

婴孩吮吸着母乳,小手都跟着用劲,在空中胡乱抓着,紧闭的双眼也微微睁开。

孟跃知道新生儿看不清东西,却还是忍不住跟着这孩子的目光走。

没多久,小公主就歇下了。婴孩的胃口太小了。

乳母在一旁迟疑道:“皇后若是想要亲自喂养公主,可以试着躺下,半坐着喂容易腰累。”

孟跃不语,她还未想好是否亲自喂养。眼下生下孩儿,她该把孩儿交给乳母,专心恢复身子,待休养好之后,重临朝堂。

可是……

她低头看着又睡过去的小家伙,心中忽然产生一丝不舍。

或许是她沉默太久,红蓼唤了她好几次,“皇后,陛下询问是否能进来了?”

孟跃垂下眼,轻轻应了一声。她没有把女儿给乳母,而是将孩子放在床榻里侧。

乳母见状,退出了内间。红蓼带人也退出去。

内间唯有一家三口。

顾珩在床沿坐下,他看见床榻里侧的婴孩,心里有了数。他没有对此多言,而是询问孟跃身子如何?

“还好。”孟跃道。

孟跃生产时,有些撕裂伤,陶素灵为她上过药了。现在孟跃只能感觉到一点钝麻的痛,尚在忍受范围。

她没什么力气,只是抓着顾珩的手指把玩,脑子放空,什么也没想。

顾珩由着她,抬手捋了捋她脸侧的碎发。少顷,他倾身吻在孟跃额头。

“跃跃,给咱们女儿取个小名吧。”

孟跃摇摇头:“我现在想不到,你给她取。”

怎么会想不到呢,孕中时,两人就孩子的小名,大名都想了好几个,每个名字都喜欢,一时抉择不出。

此时正值午时,日光透过窗棂,洒进殿内。顾珩有所感,轻声道:“外面日光正烈,耀眼夺目,不若咱们女儿的小名叫灿儿如何。”

孟跃双眸弯弯,点了点头。

隔了半个时辰,孟五娘端来药膳,让孟跃服下,陶娘子又给孟跃换了药,孟跃迷迷糊糊又睡下。

顾珩小心越过她的身子,将床榻里侧的婴孩抱走,交给乳母:“若是灿儿饿了,不必唤醒皇后,你尽管喂养就是。”

乳母恭敬应是。

顾珩将人打发下去,单独召见陶素灵,询问:“皇后临盆时,耗时颇久,可是对她有害?”

陶素灵脑内斟酌用词,将皇后的身子情况道来,“回陛下话,皇后比寻常妇人生育晚,又是头胎,是以生产时难免艰难,但只要产后照顾妥当,皇后几乎不会落下病根。”

顾珩神情威严,压迫尽显:“此言当真?”

陶素灵的头埋的更低了:“当真,草民不敢说谎。”

“起来罢。”顾珩收敛气势,对陶素灵道:“你虽无意官职,但治好皇后有功,你可在太医署领职,俸禄照发,去不去由你。宫中医书任你浏览。朕也会赐匾陶家,赏金百两,扬你陶氏一族名声。”

陶素灵惊喜抬头,又赶紧垂首:“草民…臣谢主隆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