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朝堂恢复平静,入冬后以京都为中心,向四周辐射,废除宵禁,开放夜市。

御史对此颇有异议,“皇后,开放夜市虽利经济,但凡事有利有弊,臣以为偏远地区开放夜市,弊大于利。”

曹御史向天子和皇后陈述利害。

朝廷开放夜市,是为了促进经济,但偏远地区的经济有限,白日里的买卖来往已经足够,若是开放夜市,反而是给贼寇可趁之机。

因为御史台与皇后素有嫌隙,曹御史已经做好据理力争的准备。没想到皇后道:“本宫觉得曹御史所言有理,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顾珩欣然应允,当下修正诏令,中县以下包括中县仍旧实施宵禁。

曹御史愣了愣,本能道:“陛下英明,皇后…英明。”

因着此项令,冬日里,瑞朝前所未有的热闹。

宫中也一派喜庆,永福进宫陪伴太皇太后,同连太后来往。

红蓼事无巨细上报,孟跃颔首,此时孟五娘进殿,见礼道:“阿姊,这是花房和尚衣局的账册,我已经瞧过了,没甚问题。”

孟跃夸奖,“做的不错。”

孟五娘也跟着笑起来,忽然,她顿了顿,犹豫道:“阿姊,从紫宸宫去往长宁宫的路上洒扫换了新人。我瞧着眉眼…”

她吞吞吐吐,孟跃和红蓼都看去,孟五娘硬着头皮道:“眉眼和神态有些像您。”

孟跃挑眉,“只是有些像,会让你这么在意?”

孟五娘:………

孟五娘再次惊叹阿姊的洞察力,于是改口道:“约摸八分像。不止相貌,更是神态。”

傍晚,奉宁帝摆驾凤仪宫,孟跃与顾珩对弈玩乐,孟跃忽然提起此事,殿内一声清脆连响,白子在棋盘上转圜许久,才归于平静。

顾珩黑了脸,“哪个王八这么居心叵测!!”

孟跃噗呲笑出声,她抛着手中黑子,淡淡道:“是啊,哪个王八这样迂回曲折,好难猜啊。”

“十七!”顾珩咬牙切齿,气的不行,“我真想给他拨一百亩地,让他没事儿就去把地耕了。”

殿内笑声愈大,孟跃把棋子丢回棋盒,她也不下棋了,行至顾珩身侧,在顾珩疑惑的目光中,孟跃双手捧住他的脸,揉了揉,啵唧一口亲在顾珩的“嘟嘟唇”上,笑着朝外间去。

顾珩立刻把恭王抛诸脑后,跟上孟跃,牵住孟跃的手,“跃跃,今天的夕阳很美,咱们去御花园逛逛。”

孟跃刚要应,没想到陶素灵端着药汤而来,双方碰个正着,顾珩略通医理,先接过药碗,嗅了嗅,又舀一点药汤尝了尝。

因为他动作太自然,太流畅,直到看见药汁入天子口,陶素灵才回过神来,双目圆睁,目光在帝后之间徘徊,满脸都是“求救”。

孟跃也有点尴尬,前两日陶娘子与她说过改药方,药汤更改为饭前饮了。

她今日给忘了。

孟跃挥退人,等顾珩尝过药汤,她主动坦白,诚恳认错。

顾珩:………

质问卡喉咙里,不上不下了。

孟跃把药汤一饮而尽,而后挽着顾珩的手往内间走,顺势添了两盏灯,屋内灯火亮而柔和。

她搬走榻上小桌,依偎在顾珩肩头,把玩着顾珩修长的手指,轻声道:“因为我实在太喜爱阿珩了,非常想与阿珩有个孩子。”

她握住顾珩的手,垂首啄吻,放在自己心口,顾珩一颗心都要化了,还强撑生气,“跃跃,你不该瞒着我。”

“阿珩,我知错了。”孟跃矮身蹲在顾珩身前,仰视着他。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水润含情,从顾珩的角度俯视而下,孟跃楚楚可怜,颈间一点雪白,更叫人遐想无边。

顾珩干咳一声,眼睫垂落,抬手扶起孟跃,将人搂入怀中,“下不为例。”丝毫没有气势。

说完,他一口咬在孟跃肩头,很轻,连个牙印都没有,孟跃感到一阵浅浅的痒意。

她伸手圈住顾珩的脖子,与他依偎。

晚膳后孟跃药浴,顾珩在一旁估算时间,按照陶素灵所言,为孟跃针灸。

如此几番,转眼腊月廿七,奉御为皇后号脉,神情惊奇,感慨陶娘子人不可貌相,年纪虽轻,却是非一般人物,当真除了皇后旧疾。

顾珩比孟跃还高兴,家宴上,奉宁帝举手投足间,都是对皇后的爱重,帝后对视间,奉宁帝眼里的情意泄露而出。

恭王面色如常,但捏着筷子的手,指甲盖因为太过用力而泛了白。

顾珩忽而开口,“十七弟看起来面色不太好,可是身子不适?”

其他人都跟着望过来。

恭王扯了扯唇角,淡声道:“陛下言重,臣弟并无不适。”

他目光偏了一下,落在一身华衣的孟跃身上,大抵是灯火太盛,丝竹悦耳,美人高坐上首,双颊飞霞,不笑也含情,令他怔了怔,他回过神来时,已经举起手边酒杯,“臣弟祝陛下和皇后年年岁岁,恩爱如初。”他尾音绵长,听起来似有深意。

顾珩面上的笑敛了,孟跃莞尔,“托十七弟吉言,本宫与陛下自然恩爱长久。”她不在意恭王,转头望着顾珩,含笑饮尽杯中酒。

恭王眼里的戏谑褪的干干净净,只剩一片阴鸷。他坐回席上,闷头喝酒,末了,醉醺醺被人搀扶出宫。

“……真是废物,这么久了,也没一点效用。”不知恭王是在说谁。

心腹垂首敛目,不言不语。马车行过长街,往恭王府去。

年后春日里,陆陆续续有折子上奏,道恭王双亲孝期已尽,恭王又颇有才干,恳请帝后允恭王职位。

孟跃把折子递给顾珩,顾珩将手边折子递给孟跃,除却上奏之人不同,折子内容大同小异。

这些上奏的人无一例外都是士族出身。

尽管顾珩和孟跃已经尽力扶持平民出身的官员,然而士族扎根极深,非是轻易能解。除非一次杀尽,连根拔起。

但太平盛世,此法显然不成。

顾珩将奏折合上,烦躁的揉了揉眉心,忽而肩头温热,孟跃靠在顾珩肩头,呵出的热息打在顾珩颈间,也打散了顾珩心头烦躁。

他搂住孟跃,刚要唤声,却听孟跃道:“阿珩,我有一法子,或许可分解士族。”

顾珩眼前一花,孟跃起身而去,裙摆逶迤拖地,华丽威严。

“士族垄断教育,一卷书一千文,若是有注解,更是价格高涨,甚至千金难求。纵平头百姓侥幸入学,又哪来银钱购买更多书籍。未行万里路,未阅万卷书,何谈明悟。”

“长此以往,朝廷开设科举,也不过是摆设罢了。”

顾珩起身,“跃跃的意思,是想增设藏书馆?”

“不。”孟跃转身,整个人逆着光,掩住她的侧脸,唯有一双眼睛明亮非常,轻声而坚定道:“我是想推广廉价的纸和活字印刷。”

有了纸和活字印刷,书籍传播更广更快,有了纸,平头百姓也能提笔书写。

有学问的人愈多,进入朝堂的平头百姓愈多,士族就不会再是威胁,经年日久,士族不攻而破。

而常规造纸价格居高不下,但她有不常规的,不是吗。

孟跃将自己的打算道来,顾珩脸上的兴奋和欢喜都具象化了,他一把将孟跃抱起,在殿内转了两圈,激动道:“跃跃,你怎么这么聪明啊。”

他忍不住蹦了蹦,孟跃撑着他的肩膀也跟着笑,倏地变了脸色。

顾珩立刻将她放下,“怎么了,是不是晃着了。”他懊恼道:“都怪我,是我不是,这就宣陶娘子和御医。”

孟跃抬手,原是要阻止他,可是胃里一阵翻涌。

一刻钟后,奉御和陶娘子先后为孟跃号脉,皆是喜色。

二人对视一眼,齐齐向奉宁帝和皇后见礼,“恭喜皇后,恭喜陛下,皇后已经有一个半月的身孕了。”

孟跃脑中翁鸣一声,整个人愣在那里,顾珩抱住她,高兴的不知道怎么好。

那一刻,孟跃想了没多,好像又没想。

当初御医道她难孕,她不伤心彷徨是假的,夜深人静时,她也曾想过,若是此生无孕该如何。

可是想到一半,就很难再想下去。

如今孩子来了,她忽然有些无措,她握住顾珩的手,看向奉御和陶素灵,“你们……可号准确了?莫是空欢喜一场。”

奉御道:“皇后若是不信我等,可将太医署御医尽数召来。”

当日太医署的御医被单独隔开,防止串联,而后接连为皇后号脉,结果相同,皇后已有一个半月的身孕。

帝后大喜,赏赐整个太医署和陶娘子。

经过大半天折腾,天上的日头也已经偏西。

孟跃抚摸自己的腹部,那里有一个小生命了。

顾珩俯身将手盖上去,指尖还在微微发颤,“跃跃,我们把这个好消息昭告天下吧。”

这是他和跃跃的孩子,他们的亲生孩子。

顾珩说干就干,当下就要拟诏书,却被孟跃拉住手。

孟跃勉强恢复平静,“阿珩,我有事与你商量。”

暮色四合,明亮的殿内传来争执,但很快又消弭无声。

次日,奉宁帝在金銮殿宣布,他得到一造纸秘法,即日推广。不知是不是百官错觉,总觉陛下言语急切,唯恐说慢了似的。

孟跃无奈的看他一眼,垂眸时,眼里闪过温情笑意。

廉纸一事,从前孟跃就有此意,但那时她无实权,贸然推出廉价纸,不是求财路,反是她的催命符。

哪怕她如今身居后位,想来这廉价纸一处出,今后也要热闹了。

正好这段时间,她退守后宫,避开锋芒,生孕孩儿。

这是孟跃的打算,也是昨晚她与顾珩争执的缘由,最后顾珩嘴上应了,没想到今早顾珩抢先提出造纸,将未来要面临的火力吸引去,用他的法子保护妻儿,怎叫孟跃不动容。

而此时百官还以为陛下的造纸秘法是什么花笺,翘首以待,日子一天天过去,陛下也未有动静。

百官也就忘了此事,反而多次上奏,恳请天子允恭王官职。

奉宁帝拖延不允,双方僵持着。

转眼初夏,京中忽然多了十几个临时书棚,这些书棚不起眼,但很快吸引大量读书人。

因为一般书铺里,一两银子只能买一本寻常的圣贤书,但在这些书棚,一两银子可以买五本圣贤书。

有人怀疑书棚的书,错误混乱,特意与书铺的书比较,全无错漏不说,书棚的书还有大量注解。

消息一出,京都的读书人都沸腾了,士族们也坐不住了。此时再也没有人记挂恭王,纷纷出手探查书棚背后的主人。

没想到查来查去,查到天子身上。

士族们:???

士族们:!!!

士族出身的官员联络一气,打算对天子发难,上朝后却发现天子身边的位置空了。

皇后不临朝了?!!

“皇后有孕,宜休养,暂不临朝。”奉宁帝笑道,连承率先恭贺天子和皇后。落后一步的士族官员,还未质问廉价纸一事,先落了气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