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傍晚孟跃散值回府,孟九早着人传了消息与她,她心里有数,一路去了花厅。

到底是昭王府的侍卫送来的孟家人,孟九不好往外赶。她在花厅作陪。

这会儿孟九听到外面动静,面上带了喜色,起身相迎。

孟二丫一家人也提起心,看向厅外,入目一道修长身影,乌发挽单髻,斜插两支金钗,其身着朱红缺跨夹袍,革带勾勒腰身,脚踩羊皮靴,矜贵非凡。

她目光斜来,轻描淡写的瞥了孟二丫一家,孟二丫被看的心惊肉跳,腿一弯就要给孟跃跪下,然而一道身影越过她身侧,在上首落座。

孟二丫双腿将弯未弯,孟九搀扶她落座,又对孟跃行礼,这才告退。

厅内只余孟跃和孟二丫一家,孟跃开门见山:“为何上京。”

孟二丫舔了舔嘴唇,一时口中发涩,喉咙紧的吐不出半个字。

孟跃见她不答,开口道:“孟泓霖让你来的。”

孟二丫下意识摇头,随即又迟疑的点点头。

孟跃扯了扯唇:“既然孟泓霖让你来的,我着人送你们与他团聚。”

“!!四妹妹!”孟二丫惊声道,厅内众人都望来,孟二丫心如擂鼓,她看着威严冷漠的孟跃,噗通跪下去,孟二丫的丈夫带着儿女也跪下,孟二丫哭道:“四妹妹,我…阿姊实在走投无路,这才来投奔四妹妹的。”

孟跃神情晦暗难明。

当年孟跃往孟家寄钱,对捎钱的人,指明了一部分银钱给女眷。后来她溺遁,顺贵妃不知内里,在悲痛和愧疚之下,对孟家人补偿颇多,还分别派人送银钱去孟家几位女娘的婆家,又害怕十七皇子一派报复孟家人,顺贵妃安排人送孟家人出京安置,唯恐照顾不周。

那些钱足够孟家女娘们过富足日子。

但孟二丫的丈夫折腾着做营生,这些年银钱只见出去,没见回来,日子越来越难过。婆家的兄弟妯娌对他们十分嫌弃,所以孟二丫收到孟泓霖的信件,才动了心思。

“……阿姊?”孟泓霖迟疑的声音从厅外传来,又看向跪了一地的孟二丫一家,依稀认出人:“二姐姐?”

孟跃目光淡漠,直勾勾望来,“二姐姐一家走投无路,你既来了,便来帮他们。”

话落,孟跃起身走了,留下孟泓霖和孟二丫一家大眼瞪小眼。

少顷,孟泓霖惨叫一声,往后院去:“阿姊,阿姊您听我解释。”

府内护卫冷面无情,将孟泓霖架出府,一并的还有孟二丫一家。

孟泓霖抹了一把脸,冷声道:“先上马车。”

孟二丫上了马车,又委屈又幽怨:“四妹妹瞧着不近人情。”这话说的委婉,若非将军府气派压人,孟跃气势迫人,孟二丫都要指责孟跃冷酷绝情,不睦姊妹了。

孟泓霖看着孟二丫,冷笑:“你算哪门子人物,堂堂从三品女将军,凭甚给你好脸色。”

“你……”孟二丫夫妇胀红了脸,孟二丫道:“你忒瞧不起人。你知不知道我们为了进京,吃多少苦,你姐夫被马贼砍伤,现在伤还没好全。”

顿了顿,她看着孟泓霖道:“如果不是你写信叫我们来,我们是不会来的。”

孟泓霖嗤笑:“我又没拿刀架你脖上,我吃点亏,出了你们路费,你们回去罢。”

孟二丫不吭声了。

孟泓霖心里也郁闷,道:“阿姊不是从前的孟四丫,你不要把她当成你妹妹。”

这话把孟二丫说糊涂了,“是你说孟将军是四妹妹的。”

孟泓霖一脸“你怎么这么笨”的眼神,“阿姊有大能耐,说是家里的活祖宗都不为过!咱们捧着她,顺着她,敬着她,她手指缝漏点东西都够咱们嚼用了。”

孟二丫闻言,心情复杂。她对孟跃的印象还停留在从前,今日一见,其形象简直翻天覆地。

孟府里。

孟九吃饭时都愁眉不展,惹的秦秋望向她,孟跃揶揄:“一点小事,也值得你蹙眉,你那么爱美,仔细长细纹。”

孟九立刻展眉,紧跟着又叹气,“来寻将军的家人,瞧着都不大聪明,我为将军忧心。”

下午时候,孟二丫得知孟九只是孟跃的部下,顿时就神气了,还自认做的隐晦。孟二丫的男人一直向孟九打听,孟跃这些年去了哪儿,怎么入仕,怎么升官的。

套话都不会套,几句话就露馅。

孟跃咽下食物,莞尔:“谁招来的麻烦谁解决。”她冲孟九眨眨眼,狡黠道:“这样也好,孟家多了五口人,合该热闹了,省的孟泓霖一天天尽盯着我。”

晚饭后,宫里来人将孟跃接走,孟九犹豫道:“大过年的,陛下寻将军…应该是好事罢。”

秦秋也说不准,她心里莫名担忧。

那厢小舆将孟跃送去紫宸宫,天子亲迎,搀扶孟跃下车,左右宫人不是第一次见,仍然惊愕,纷纷低下头。

两人入了殿,孟跃肃声:“发生何事了?”若非要事,顾珩不会急匆匆宣她入宫。

顾珩道:“是十五哥带来的消息。”

孟跃脑中一转,就有了思绪,“那群马贼?”

“正是。”顾珩将几封奏折给孟跃瞧,上面或多或少都上奏山匪之事。

孟跃飞快浏览,而后将奏折放回案上,想了想,说:“阿珩是怀疑,这些马贼是永福曾经的手下。”

永福被关押,从前的部下就没了约束,肆意为祸。

“马贼做乱,不知多少百姓遭祸。”顾珩眼中闪过一抹愠色。

孟跃不语,看着雁灯里的摇曳灯火,心里一个念头跃出。

“阿珩,你还记不记得,我从前与你说僧人太多,行事太过的事。”这其中有永福的推波助澜,但后面僧人成了势,恐怕也不是完全受永福掌控了。

顾珩从回忆中攫取此事,温声道:“我记得。”他欲言又止,拉着孟跃的手在榻上坐下,叹道:“世上人无忧无虑者少,人总有千百种烦事,不论贩夫走卒,亦或是王公贵族,大多要一个信仰,以撑自身。”

“我明白。”孟跃点点头,她回握住顾珩的手,“但是敌人狡猾,阿珩是天子,天下百姓是你臣民,你要帮他们除小人,辨是非。”

顾珩眸光微动,“跃跃的意思是……”

年三十,天子下急诏,因大量僧人还俗后,为祸地方,杀害百姓,抢夺银钱。天子闻之大怒。明令规定地方大小所建庙宇数量,庙宇规模,庙内僧人数量,庙宇名下田地多寡,甚至连山门大小,庙前石阶数量多少,一章章一条条写的极详尽,朝廷公文发往瑞朝各地。若有不从者,抵抗者,皆以谋逆罪论。

起居舍人和起居郎顾不得过年,连忙入宫,记录天子言行及政令,以及引起此政之事。

奉宁二年,腊月廿九,昭王奉旨入京,路见还俗弟子作马贼劫掠商队,害人命,昭王怒,杀马贼,后入京上报。帝闻之,下急令,约束佛寺。

因着天子这一出,百官们的这个年都过的十分仓促。

而地方也因为这道政令,出乱子了。

除却一部分嗜杀好欲的“僧人”,还俗做了马贼,匪寇。更多僧人留在寺庙,靠坑蒙拐骗得钱,有寺庙背书,无往不利。

然而奉宁帝圣旨一出,几乎从根上撅了他们财路。旁的且不提,仅其中一条,寺庙多余的田地,充公。

往后谁还敢将田地挂靠寺庙,士绅不求着他们做事,他们还如何作威作福?

既然奉宁帝断他们财路,一不做二不休,反了他!

一时间各地僧人煽动百姓起义,更有各种“神迹”指出奉宁帝得位不正。

短短月余,各地都闹开了。

恭王听闻此事,在府中大笑不止。

当日,昭王自动请命,带兵平叛,奉宁帝手一挥,拨给他一千五百骑兵。

恭王听闻后,笑不出来了:“顾珏真是条好狗,主人不急,他先急了。”

而瑞朝各地,尤以江南之地最盛,盖因沿海地方富庶,寺庙林立。

次日一早,孟跃率领一千五百轻骑一路南下。

恭王闻言,彻底黑了脸,双拳紧握,几乎是切齿道:“顾珩就那么好,值得她上刀山下火海,事事打头阵?!”

“蠢女人!”

“蠢货!”他一脚踹翻了矮案,案上的茶具香炉,噼里啪啦摔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