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越往北走,愈发寒冷,看不到尽头的天空纷纷扬扬撒下鹅毛大雪,部下看了一眼天色,劝道:“王爷,冬日昼短夜长,又兼大雪,夜路难行,末将观此地还算平坦,视野尚可,不若在此驻留一夜,明儿再行。”

昭王想了想,“也好。”

他翻身下马,旁边一名年长男子给他披上斗篷,昭王笑道:“我方骑马,不怎么冷。”

张文宥道:“王爷身子贵重,还是仔细些。”

“好罢好罢。”昭王拿他内兄没法子。良久,主帐搭好了,昭王邀他内兄一道歇息。

说来不巧,昭王妃前儿日子染了风寒,总也不见好,大夫说若是冬日远门,加重病情,恐有性命之忧。

昭王不敢大意,遂将妻儿留在封地。

昭王妃不放心丈夫,央了自己长兄跟随照顾。

外面生了篝火,部下送来热茶点心,让昭王垫垫肚子。

昭王吃了两口,忽然顿住,“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张文宥茫然,试探着去听,什么都没有。

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昭王已经不顾仪态的趴在地上,贴面倾听,“是马蹄声,还有微弱的哭喊。”

“王爷,等……”内兄还想问个清楚,昭王取了兵器,掀开帘帐快步出去,一边点了二十个人,一边翻身上马。

张文宥追出来时,只看到昭王的影儿了。

他急道:“愣着作甚,追啊!”

天寒地冻的,昭王但有什么事,他怎么同妹妹交代,同天子交代。

一片漆黑中,火把被寒风吹的东摇西摆,暗色的光将人的影子扭曲,犹如狂欢的鬼魅,高高在上的欣赏猎物的哀嚎和挣扎。

孟二丫紧紧拽着丈夫的手,不知是冻的还是吓的瑟瑟发抖,身后是他们的三个儿女,早知有今日这一劫,他们说什么也不会跟着小商队,上京去寻亲。

现在小商队的护卫死了七七八八,一行人只剩下六七个男丁,剩下都是妇孺。

马贼团团包围,贪婪淫邪的目光扫过她们,孟二丫眼睛一眨,眼泪不受控的飚出,却不敢发出哭声。

“还剩几个男人,全杀了。”马贼头儿下令,声音犹如利箭扎进孟二丫的心,她几欲昏死过去。

谁,谁来救救她们?

一道利器扎破肉体的声音在嘈杂的四下响起,中箭者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不敢置信的看着刺穿心口的箭头。

谁…偷袭……他们……

不过瞬息,几个马贼齐齐落地,马贼头子面黑如锅底,举着火把环视,厉喝:“敌人在西方!!”

“错了。”一道轻快上扬的声音突兀传来,伴着一点银光,犹如湖面跃金,自下而上,从后狠狠扎进马贼头子的心口,对方不敢置信的扭头,对上昭王肆意的笑:“你爷爷在东方。”

“大哥!!”其余马贼悲恸呼唤,却无可奈何,只能看着马贼头子从马上落地。

昭王顺势翻身上了马贼头子的马,一柄银枪横扫千军,周遭好几个马贼顿时落马,被赶来的侍卫斩杀马下。

其他马贼也没落了好,不过一刻钟时间,方才还不可一世的马贼悉数没了生息。

周围又添了十几个火把,亮光大盛,终于将昭王的身形映了个全。

孟二丫等人跪地向昭王磕头道谢。

昭王摆摆手,“正好叫本王撞见,焉能不管。”

孟二丫心头一动,王爷?

那厢部将汇报,“禀王爷,马贼共有三十三人,皆为壮年男子,不过有一点很奇怪。”

昭王:“怎么了?”

“这群马贼都是短发,瞧着像还俗之人。”

昭王皱眉,刚要去查看,却被一道急切的女声唤住:“王爷,王爷,民妇乃是左金吾卫将军孟跃——孟将军姊妹。”

昭王身形一顿,女将军,孟跃?

他眼睛倏地睁圆,这不是十六弟心尖尖的人嘛?!

昭王顾不得其他,向那妇人走去,借着火把观察妇人容貌,生下三个孩子,让孟二丫添了老态,或许从前与孟跃的容貌有一丝相似,如今却是半点无了。

昭王神情纠结,对跟来的内兄小声道:“这瞧着不像啊。”撇开别的优点不说,孟跃也是生的一等一俊俏。

孟二丫没听清昭王的话,但她现在没得选,她丈夫为了保护她和孩子受了刀伤,之前全靠一口气撑着,这会儿得救,人当即就昏倒了。

她的小女儿额头滚烫,也开始说胡话了,如果不及时救治,她的丈夫和小女儿就保不住了。

孟二丫拉着另外两个儿子对昭王不停磕头,哽咽着道出从前。

“…四妹妹十岁就进了宫,刚开始还好好的,没几年就传来噩耗,我们都很伤心…”孟二丫有片刻心虚,她其实对小时候的孟跃没多少记忆了,只知道四妹妹是个很闷的人,不怎么说话,也不讨喜。

她宁愿跟村里其他丫头玩,也不愿意同四妹妹玩。

“…但前些时候,小弟传信,四妹妹没死,如今还好好的,唤我们去京…一家子骨肉团圆,我们心里也是想的,就动身了,谁知道半路遇见马贼。”

孟二丫额头见了血,骇了昭王一跳,昭王要亲自去扶,张文宥把住他胳膊,同时令左右搀扶起孟二丫,昭王道:“我营地在西边不远处,你们随我来。”

不止孟二丫一家,其他受害者也被昭王带回营地,队伍里仅有的两个大夫忙的团团转,昭王把自己的伤药都分出去。

张文宥不太赞同,昭王道:“满打满算,不过三日路程就进京了,这些伤药于我没有大用,给伤患更好。”

张文宥见昭王坚决,叹息一声,把伤药都发下去。

昭王在主帐里待了一会儿,实在没有睡意,召来孟二丫的长子问话。

关于孟跃,孟二丫这个亲姐姐都知之甚少,更别说她长子了。

见人支支吾吾,说不出什么。昭王把人打发了,左右闲不住,他又出帐对着马贼尸体倒腾,干起了仵作的活儿。

张文宥找来时,一股气血冲脑门,“王爷——”

昭王立刻举起匕首,忙不迭对他内兄道:“用匕首隔着的,没有直接扒拉。”

张文宥:………

所以还要夸奖你吗?

张文宥心累,言简意赅道这种脏活他们来做,把昭王“赶”回主帐。

昭王郁闷,和衣躺木板床上,扯了一张小毯子搭半身,没一会儿就睡了。

次日醒来已巳时了,日头攀升,一眼望去,天光晴好。

昭王用过早饭,念起昨夜的受害者,孟二丫一家分到一个独立帐篷,见昭王来了,又要跪他,被左右侍卫阻止了。

而在孟二丫身后,她的丈夫也已经醒了,只是面色有些苍白。

昭王环视一圈,终于看见一个胡床,一屁股墩儿坐下,问了一个昨晚就想问的问题。

“孟姑娘怎么没派人接你们。”就算孟姑娘不接,他弟弟肯定也会派人去接的。

孟二丫夫妇神情一滞,张文宥见状,若有所思。

昭王还在等答案,见孟二丫不说,又催促了一遍。

孟二丫只含糊道:“四妹妹…四妹妹忙,我们不好麻烦她,就自行去。”

“不能罢。”昭王挠头,结果忘了他戴头盔,一手摸在冰冷的头盔上,讪讪放下手。

张文宥:………

昭王再怎么追问,也问不出什么,此时孟二丫的小女儿哭了,昭王见不得小孩哭,让人拿了点心哄她,也没再多问,离开帐篷。

之后路上,昭王把孟二丫一家带着。

终于在腊月二十九下午进京,昭王还来不及休整,就被小全子亲引进宫,小全子笑道:“昭王爷,陛下可念着您了,一天问奴婢好几遍,您怎么还没到京啊。奴婢都还没想好怎么回答,陛下又道不能太催促您,雪天路难行,怕您为了赶路,伤着自个儿。”

这话暖到昭王心里去了,他扭头跟张文宥道:“十六弟还是跟以前一样贴心,再没有比我们兄弟更亲的了。”

张文宥已经无奈了,分明昨儿夜里才提醒昭王,见了天子要称“陛下”,莫要再唤“十六弟”,有不敬之嫌。

当时昭王一口应下,张文宥就觉得昭王答应太爽快,不太妙,果然昭王当了耳旁风。

马车一路进入皇宫,改成小舆,一路前往内政殿,所过之处,宫人内侍皆行礼。

张文宥如坐针毡,几次提出要下小舆,被昭王拽的死死的,虽然没言语,但表情明摆着:不准走。

张文宥心道,若有御史就此事参他一本,他都不冤。

终于内政殿到了,昭王呲溜下小舆,边跑边嚷嚷:“十六弟,我来啦!!”

张文宥闻言,差点从小舆上跌下来,被小全子稳稳扶住,小全子笑眯眯道:“陛下最喜昭王性子,且宽心。”

张文宥:呵呵,宽不了一点儿……

说到底,昭王和陛下同父异母,隔了一层,再亲能亲到哪里去。

然后他就看见一道明黄色人影行出内政殿,同欢天喜地的昭王抱了个满怀。

昭王一个钢铁男儿,顿时红了眼:“十六弟,几年不见,我好想你。”

顾珩也十分动情,紧紧抱着昭王,“十五哥,我也好想你。”

两个人都湿润了眼眶,对视一眼,又笑开了,亲亲热热往殿里去。

张文宥大为震惊,虽然常听昭王念叨,但是,好像,似乎…陛下待昭王确实真情意切。

若是演的,这也装的太好了。

张文宥脑瓜子嗡嗡,面上勉强维持镇定,他向小全子一礼,小全子侧身不受,他道:“陛下也等着您呢,一道儿进罢。”

张文宥抿了抿唇,抬脚行入内政殿。

那厢,昭王府侍卫将孟二丫一家送至将军府大门处,等候的时候,孟二丫夫妇惊慌不已。

一盏茶后,一名身着暗红色袄裙的妇人出来,满头珠翠,眼波含情带笑意,见着孟二丫,亲热的唤了一声“二姐姐”,随后向王府侍卫行礼,自报家门顺势道谢,她如此客气,王府侍卫忙不迭搀扶,短暂接触的功夫,孟九塞过去一个钱袋子,笑语盈盈:“天冷了,诸位尝尝京里的铜锅子,也暖暖身子。”

王府侍卫迟疑,到底接下了,退后半步朝孟九抱拳:“多谢九娘子,我等这就告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