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家来人在京里没什么动静,但在孟跃一系之间传开了。
众人心思各异,但都看得出孟跃对孟家并不在意。
陈昌辞别妹妹妹夫,回了自己院子,周杏儿呈上茶水,为他捏肩捶背,陈昌握住她的手,“不必你做这些事。”
周杏儿眉眼弯弯,“我心里喜欢昌郎,由衷想待昌郎好。”
陈昌严肃的脸上也露了笑,两人说着闲话,气氛很好。周杏儿忽而道:“之前有人来寻昌郎,我无意听见孟家人什么的,可是真的?”
这算不得什么秘密,陈昌也就没瞒周杏儿,与她说了。
周杏儿手指收紧,陈昌望来:“怎么了?”
周杏儿摇摇头,只她年岁不大,不怎么沉得住气,忍不住半真半假嗔怪:“我觉得孟郎将很有本事,从前提拔陈颂他们当了官,如今她家里人找上来了,以孟郎将的本事,或许会给她弟弟谋一官半职。”
她边说话,边留意陈昌神情,陈昌不以为意的摇摇头:“我估摸着不会。”
“是吗?”周杏儿笑容有些勉强,又盯着陈昌瞧,没在陈昌脸上看到一丝委屈和不愤,心中郁闷。
“快晌午了,我去做饭。”周杏儿寻了由头离开了。
转眼元宵节之后,陈昌每日早出晚归,却没个正经官职,周杏儿愈发不平。
于是傍晚陈昌回来,厅里燃着两盏灯,陈昌饿的很了,他净了手在四方桌边桌下,拿起筷子大快朵颐。
周杏儿给他夹菜,温声道:“慢些吃,若是不够,我再去卧两个蛋。”
“不用,桌上的菜够吃了。”说话间,陈昌啃掉一口馒头,又往嘴里塞了一块炖肉,吃的极香。
大块肉下肚,略有些腻,他又夹了旁边两块腌黄瓜开胃,喝一口米粥,又夹肉就馒头塞嘴里,烛火映出他脸上的满足,令周杏儿又气又委屈。
她实在忍不到饭后,当下唉声叹气,陈昌吃饭的动作一顿,“怎么了?”
周杏儿咬了咬唇,双眸如水,在橙黄色灯火下,映出浅浅的水光,“是我不识数,心里也没个计较,之前你给我的钱,我往家里添置了东西后,今日一瞧竟然没剩多少了。”
她睫毛微颤,垂下了眼,遮住眼中心虚。
她说谎了,两旬之前,陈昌才给了三两银子,加上之前零零碎碎给的,现在她手头攒了小十五两银子,这在以前是她根本不敢想的。
可是她还是觉得不够。陈昌比陈颂能干,比陈颂稳重,凭什么陈颂谋了官职,却把陈昌晾一边。
若是陈昌封了官,她就是官夫人,哪会这么辛苦的攒私房。
厅内寂静,只听得见蜡烛燃烧的噼啪声,周杏儿搁在桌下的手指搅紧,不安嗫嚅道:“我…我前些日子,身子不大好,去医馆……”
她眼前一花,陈昌竟是搁下筷子,起身走了,周杏儿顿时忘了其他,跟上去从后面抱住他,哽咽出声:“我知道是我不好,是我不会持家,我改,你不要生气。”
陈昌转身回抱住她,无奈道:“我没有怪你,我去给你拿钱……算了,你跟我一道罢。”
他有些不自在的避开周杏儿的泪眼,牵着周杏儿的手进正屋。
他取出火折子,给屋里点了灯,屋内骤亮。
“你掌灯。”
周杏儿乖巧照做,睫毛上的泪珠还没干,被烛火映的晶莹。
陈昌目光闪了闪,他从床头边拉出一个暗格,取出两个银元宝和碎银,从周杏儿的角度看去,看见暗格底部有大额银票,她呼吸都紧了。
陈昌拿着银元宝向她来,塞她手里,轻声道:“因着国丧,你我未成婚。但此之前已有夫妻之实,你是我的妻子,往后你若缺钱了,只管来这里拿就是。”
周杏儿感觉手上沉甸甸,心头涌起一种似难过又不像难过的情绪,激的她眼睛发酸,手里还举着灯,就把陈昌抱了满怀,依依唤着“昌郎”。
陈昌手顿了顿,还是落在她背上,女子的身体比男子纤细和柔软,很特别的感觉。
说来之前也是他醉酒误事,杏儿好心照顾他,却被他……
好在杏儿不计较。
这事不光彩,仅他们二人知晓,对外只说两人互相倾慕。
如今两人日日在一个屋檐下,他每日回家有热饭热菜,有人关心问候,与他说着话,陈昌忽然觉着这么错下去也挺好。
一切都是天意,他顺天而为。
陈昌沉浸在温柔乡中,忽然嗅到焦味,他鼻子动了动,还没来得及反应,耳边传来惊慌失措的大叫,“昌郎……后背烧着了,对不住…”
她说的语无伦次,肉眼可见的慌乱,却忘了放下手里的灯盏,在空中飞舞,灯油挥洒各处,看的陈昌心惊肉跳,顾不得后背灼热,劈手夺了周杏儿手里的灯盏,搁在旁边柜子上,他则就地上打滚,灭了后背的火。
屋内恢复安全,周杏儿松了口气,跌坐在地。
两个人一个仰躺,满身狼狈,一个跌坐在地,鬓发凌乱,也好不到哪里去。
两人对视一眼,陈昌噗嗤笑了,周杏儿也跟着笑了,笑了一会儿又趴在陈昌怀里哭着道歉,陈昌拍拍她的背安抚。
“没事了,不怕。”
陈昌好不容易把媳妇儿哄好,周杏儿“啊呀”一声,“我的银元宝!”
陈昌无赖,只好陪着周杏儿找银元宝,之后又烧水洗漱,陈昌肚子饿的咕咕叫,周杏儿赶紧把饭菜热热给他吃,等到两人睡下,已经快接近丑时了。
次日一早,周杏儿没起的来,陈昌轻手轻脚出门,在外面吃早饭。
巳正,有人敲响院门,周杏儿疑惑的打开门,一名伙计递过来食盒,“陈郎君让送的。”
食盒里装着面点和粥,周杏儿把食物倒自家碗里,将食盒还给伙计。
太阳早早升起,有了暖意,她坐在院子里惬意吃早饭,心中的怨气也散了。
等国丧过了,她与陈昌成婚后,就把家里人接来京城,昌郎没有别的亲人,从今后,岳家就是他的家人。
日光明媚,激的周杏儿眯了眼,对未来无限憧憬。
月底的时候,天气一下子冷了,京中百姓纷纷穿上夹袄,戴上暖耳。
孟家人如今住在南面儿琼花巷,添了新衣,孟泓霖不顾京中寒冷,见天儿往外跑。
他两个儿子也闹着一道儿,孟泓霖挥手:“去去去,老子干正事呢。”
崔怜芳柳眉倒竖,揪着孟泓霖耳朵,“你能有什么正事?我可警告你,你要是跟人学坏了,阿姊就彻底厌弃咱们了。”
自他们入京,仅丈夫和公婆去了一趟孟府,见着四姑姐的面,其他时候就没见着人。
这摆明了不待见他们。
崔怜芳自问也不是多么势利的人,可是那是以女子身封武职的姑姐,那得多本事。但凡她两个儿子能有姑姑十分之一的本事,往后都不愁了。
这么一对比,她那点所谓的尊严和面子算个屁。
孟泓霖哀哀叫疼,“媳妇儿疼疼,我知道轻重,真的。快松手啊。”
崔怜芳这才松了手。
两个小子一左一右抱住他们阿爹的腿,孟泓霖索性在凳子上坐下,贼眉鼠眼,嘿嘿笑:“媳妇儿,实话跟你说,还真有人接近我了。”
招数无非就那些,说有什么赚钱的营生拉他入伙。或是哄他去地下赌庄,孟泓霖也精,开始赢了十来两银子,眼见着输钱,他就立刻收手了。
之后那些人再来找他,他就不干了。
别人请他吃肉,他是要去的。但一个子儿他都不出。
抠的没边儿。
崔怜芳给气笑了,“你还挺自豪。”
孟泓霖点头:“占了别人便宜,我当然自豪。”
随即孟泓霖又叹气,“我其实问过爹娘,娘说家里没有对不起阿姊的地方。”
当初家里穷,也没饿着孟四丫。至于干活?农家孩子,谁不干活啊。
孟泓霖挠头:“非要说的话,就是当初上头的姐姐们把琐碎事都丢给四姐姐了。”至于他自己,孟泓霖悄悄隐去了。
四姐姐入宫的时候,他才七岁,他能知道什么啊。
孟泓霖底气不太足的想道。
崔怜芳看着两个儿子,忽然眼睛一亮,“咱们孩子也很讨喜,你说送到四姐姐身边,她会不会心软。”
“你可拉倒吧。”孟泓霖双手捧脸,使劲揉了揉,郁闷道:“四姐姐不是一般人。以后幸运见到人就知道了,我跟她说话都腿软。”
崔怜芳将信将疑。
经过母子三人的打岔,孟泓霖也不出门了。他留在书房,费力的啃书,孟五娘正好有事来寻他,见状凑近些,磕磕绊绊念出书上文字,孟泓霖不太耐烦的纠正她,孟五娘讨好笑笑:“阿兄,你懂的真多,能多教我几个字吗?”
孟泓霖狐疑:“你学这个干嘛。”
孟五娘苦笑一声,“家里的事,你跟爹娘平时说话没避着我,我不聋不瞎,也猜到一些。”
孟泓霖撇撇嘴。
孟五娘抓住他的胳膊,轻轻晃了晃,“阿兄,若是哪一日四姐姐心软了,愿意见我们一面,见我粗鄙不堪,她也不会高兴罢。”
孟泓霖摩挲下巴,想了想,好像有点道理。
“我只教一遍啊。”孟泓霖道。
孟五娘连连应是。
孟家大丫二丫三丫嫁人了,待在夫家,她们还不知道娘家发生了什么事。
孟五娘被婆家赶回娘家,这才能跟着孟家一起来京城。
她没有见过那位四姐姐,可是从家里人对四姐姐的敬畏态度,她就知道四姐姐一定顶顶能干,若她有幸,能跟着四姐姐就好了。
孟五娘学的认真,又对孟泓霖十二分吹捧,把人哄高兴了,于是孟泓霖也不往外跑了。
消息传入恭王府,恭王一脚踹翻汇报的下人,“废物,这种小事都办不好,滚!”
心腹迟疑,“王爷,既然孟家人不识相,咱们要不要把孟家人……”他用手在脖子前比划。
恭王冷笑,“本王真要如此,才是给孟跃解决累赘,她怕是要庆祝三天三夜。”
心腹不语了。这样狠辣绝情的女子,他也是生平仅见。
那厢孟泓霖油盐不进,像块臭石头。恭王一时也没了法子,心烦意乱。
傍晚,宫里来人催促恭王上交所抄经文。
奉宁帝下旨恭王每日誊抄的经书,是有定量的,但具体抄到何时却未明说,这才让恭王怒不可遏。
“本王病了,誊抄不了。”恭王没好气道。
半个时辰后,宫里来人接恭王入宫看诊。
恭王:………
奉御开了半个月的苦药,逼着恭王喝下。
不喝便是没病,是谓欺君。
恭王目眦欲裂,恨不得把传话的内侍生吞了,最后还是皱着眉头喝了药。
次日,奉宁帝把恭王打发去太皇太后所在的太康宫,令他静心誊抄佛经。
孟跃得知后,瞳孔颤了一下,嘴唇抿了抿,还是没忍住上翘。
顾珩这招可真够损的,不过效用很好。
朝堂上有官员异议,奉宁帝轻飘飘一句太皇太后上了年岁,思念孙儿,就把官员给打发了。
奉宁帝将恭王留在宫中,一留就是一年。期间,奉宁帝从自己母族子弟中挑选可用的人,一步步提拔,同时任用孟跃举荐的人。
等到恭王出宫,一打听,发现朝堂上涌入的新鲜血液,不外乎是奉宁帝和孟跃的人。
再这样下去,天下都是这二人的了。
心腹忧心忡忡,“王爷,大势都在陛下那边了。”
“那可未必。”恭王摩挲着手上的宝石戒指,心中转了几个念头。
三月上旬,有贵夫人礼佛,僧人引她们入后院禅房,听高僧讲法。
末了,高僧叹气。贵夫人相问:“大师因何叹气?”
高僧曰:“阴阳颠倒,祸乱朝纲,国之危矣。”
贵夫人大惊,“大师不可胡说啊。”
贵夫人匆匆离去,与家中主君商议,四月初,地方急报,青州到隆西两地发生五十年未遇大蝗灾,恳请朝廷救援。
此时一干朝臣联名上书,“陛下,此乃天象示警,还请陛下除妖孽,祭上苍,还瑞朝一片清朗官场,拨正礼法,如此才可平息天怒,不牵连黎民。”
一众官员齐声道:“还请陛下除妖孽,祭上苍,拨乱反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