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跃不语,孙嬷嬷见状,脸上的笑也收了,有些不安的看向连太后。
连太后迟疑:“悦儿,可是有难处?”
孟跃摇头,之后众人默契的略过这个话题。孟跃离开后,孙嬷嬷这才与连太后道:“主子,这里面怕是有隐情,奴婢提及孟家时,悦儿姑娘面上没有丝毫喜悦。”
这在一人发达,光耀门楣的时下,是难以理解的。
连太后也拿不准:“回头本宫问问珩儿。”
那厢连太后还没向顾珩问个明白,孟第外迎来了一对上了年岁的夫妇,旁边跟着一个畏怯的年轻人。
门房警惕三人,“尔等何人?”
三人打了个激灵,年轻人硬着头皮道:“敢问这里可是金吾卫孟郎将之家?”
门房颔首。
年轻人脸上露了点笑意,忍不住搓搓手,讨好道:“府上孟郎将乃是我阿姊,今日初二,我同双亲来寻她。”
两名门房对视一眼,“你且等着。”一人进去通报,等候的时候格外难捱,孟家人只觉度日如年。
幸好今日天光明媚,日头照得人暖和,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几个时辰,又或许只是几息,进去传话的门房出来,引他们进去。
孟第是座三进院子,前主人喜好江南园林风格,孟跃入住后,在原有基础上略作改造,弄了一个泗水归堂。
孟家人看着院中的两个大水缸,里面栽着莲叶,四个角落垂着长长的铁链,虽然不知晓是个什么缘由,但莫名觉得雅致和气派。
他们连呼吸都放轻了,只能不断默念这是他们女儿阿姊的家,才勉强有一丝勇气。否则他们会害怕的立刻逃离这里。
一行人经过垂花门,眼前景色一变,敞亮明媚,正对的花厅面阔三间,敞着门,他们被引入其中,引路的下人退下。
他们看着厅中摆设,冬日里摆着盆景儿,名贵的花瓶,墙上挂着壁画,还有厅中的檀木桌椅,脚下的四合如意纹地毯……
哪哪儿都价值不菲。
孟泓霖咽了咽口水,问他爹要不要坐。
孟父没吭声,站在厅中也没动,孟母完全没了反应。
于是孟泓霖也不说话了,站在原地不动。
此时,两名女使呈上茶点,又恭敬退下,孟泓霖眼睛直勾勾盯着点心,一看就很好吃。在他忍不住想拿一块的时候,厅外传来脚步声,三人顿时提起了心。
一截朱红彩绣衣摆出现,又回落。他们视线跟着上移,金线绣祥云的腰带勾勒劲瘦腰身,乌发梳成单刀半翻髻,额头饱满光洁,眉毛却不是温婉的柳叶眉,而是更偏向剑眉,但比剑眉又柔和些许,也未着面靥,唇未涂脂,不点而朱。
太俊了,也太有气势了。
孟家人看着孟跃,孟跃目光扫过孟父孟母,最后落在孟泓霖身上。
不胖不瘦,五官平平,一双眼睛透出一点光,丢人堆里找不着。他穿着崭新的棉布做的夹袍,手指不怎么细,但也没有干重活的粗,中指处有茧子,应该是毛笔握出来的。
孟跃心下有了数。
而孟母盯着孟跃瞧,在孟跃眉眼间找到幼时的影子,她看的久了,对上孟跃的目光,又慌张的垂下眼,双腿一软就要给孟跃跪下。
一只脚抵住孟母膝盖,令孟母起身,头顶传来淡淡的女声,“坐罢。”
孟跃越过他们在上首落座,孟父和孟母在她下首落座,只坐了一点点椅子,孟泓霖则在对面落座,见他爹娘无言,他心里着急,只得自己开口,气弱的唤了一声“阿姊”。
孟跃端起茶盏,不疾不徐呷了一口茶,没应他。
孟家人更紧张了,孟泓霖屁股一滑,跪在地上,膝行上前,在孟跃淡漠的目光中,试探的伸出手握住孟跃的一角衣摆,“阿…阿姊,有人与我们说,您没有死,家里人都高兴坏了,这才奔京来寻您。”
孟跃俯视他:“我问你答。”
孟泓霖迟疑着点头,随后又重重点头,他于念书一途不开窍,却有点自己的小聪明。从他们能入孟府,就知道传信那人说的话是真的,这位以女子身封官的孟郎将是他的阿姊。
既然是他阿姊,那孰远孰亲,一眼明了。
他阿姊问话,他当然什么都应了。
于是孟跃有所问,孟泓霖竹筒倒豆子全说了,把背后那人卖的底儿掉。
根据孟泓霖提供的信息,更加佐证孟跃心中猜测。
恭王最近确实太闲了,孟跃打算回头与顾珩说说,与恭王添点事情做,省的一天天尽盯着她。
孟跃心中闪过许多,面上不显,对孟泓霖道:“你观察的挺仔细。”
孟泓霖嘿嘿笑,狗腿道:“事关一家人安危,是要小心些的。”
孟跃嗯了一声。
厅里气氛又冷下来,孟母期期艾艾唤了一声“女儿”。
孟跃看向孟父孟母,开门见山道:“我也不与你们绕圈子,引你们来的人,是我的敌人,他是明摆着与我添乱的。若是没有他,我不会去寻你们。”
孟父闻言腾地抬起头,他涨红了一张脸,双目圆瞪,又气又怕,孟母双目顿时盈了泪。
孟泓霖傻眼了,这,这是个什么情况。难道家里曾经对不起阿姊?!
那种事情不要啊!
孟母嘴唇颤抖,泪珠滚滚落,“女儿,是不是阿娘做错了什么?”
孟跃看向孟父,孟父有一瞬间的心虚,又想着当初四女儿年岁小,应该不知道他做的事……
但随即孟父想起四女儿与其他孩子不同,也拿不准,于是低下头去。
孟泓霖一颗心都要凉了,他忙道:“阿姊,这其中肯定有误会,有误会的阿姊,阿姊。”
孟母也跟着附和,“女儿,这其中是不是有误会,我们是一家子骨肉,为什么要比陌生人还不如。”
孟泓霖连连点头:“阿姊,当初你的死讯传来,阿娘都伤心的病倒了,每年都要给你烧…咳咳…”他急忙把晦气话咽回去,口水呛的他直咳嗽。
花厅里,哭的哭,沉默的沉默,咳嗽的咳嗽,也是一番热闹。
孟跃嫌弃的看了孟泓霖一眼,“你后面还有弟弟妹妹否?”
孟泓霖弱弱的伸出一根手指,“还有一个小五岁的妹妹。”
孟跃:………
孟母和孟父没来由的一阵羞愧,但随即又想,生儿育女有何羞愧。
孟跃又问:“许了人家否?”
紧跟着孟跃发现她问的是废话,她比孟泓霖大三岁,小妹妹比孟泓霖小五岁,今岁便是二十岁,这个时代早嫁人了。
“五丫头命不好,嫁人没一年就守了寡,婆家嫌她,把她赶回娘家了。”孟母抽泣道。
孟泓霖急的脸都红了,亲娘嘞,这个时候说这些事做什么,还怕阿姊不够烦他们吗?
孟跃不置可否,问:“你们如今是想做什么?”
孟父垂在身侧的手收紧了,孟母也不哭了,孟泓霖小声道:“…没……没什么,只是想跟阿姊续骨肉亲情。”
厅内一声轻笑,孟泓霖缩了缩脖子。阿姊怎么这么骇人。
孟跃:“我记得,我之前托人给你们送了银两珍宝,足够你们富裕过余生了。”
无人应声。
孟跃起身朝外去,孟泓霖刹那间抱住她的腿,“阿姊,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阿姊打我骂我都行,只求阿姊别赶我走,求求阿姊了…”
孟母也拉住孟跃的手,她没有儿子的厚脸皮,只是哀哀叫“女儿”。
孟父像个木桩杵在旁边,他想说点什么,又实在说不出口。
孟跃平静道:“既然入了京,就在京里住着罢。”
孟泓霖眼睛亮了:“阿姊,那我们……”
“不是跟我住。”孟跃道:“我会着人安置你们。”
孟跃离了花厅,孟泓霖一屁股蹲坐地毯上,手无意识抓了抓,“阿姊府里的地毯真软和。”
孟父瞪了他一眼,“没出息。”
孟泓霖也不高兴了,哼道:“只要能跟着阿姊,随便人怎么骂。”
一盏茶后,一名年轻男子向他们行来,“在下刘生,奉我家郎将之命,请三位别居。”
孟泓霖麻溜儿爬起来,跟刘生凑近乎,刘生既不冷落,也不热情,说了一通话,半点有用的信息都没露。
后院孟九为孟跃奉茶,有些担忧:“你从前不去寻,可见是不喜孟家,如今你明知来者不善,怎的又认下他们来了。”
她怕孟跃被孝道裹挟。
“见招拆招罢了。”孟跃莞尔:“不必担心,从前我不去寻,是不在意。如今认下他们,同样是不在意。倘我抵触为难,才是露了怯。”
孟九还是不太放心,但孟跃说的也不无道理。
大年初三,天子下旨,道恭王年前夜梦先皇,可见与先皇有大缘分,命其府中每日誊抄经书。
天使离去后,恭王府的花厅清出一地碎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