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天地忽变,云层如墨,狂风呼啸着吹过山林,林木被吹的东倒西歪,隐约露出几道人影,又消散不见。

啪嗒——

一滴雨珠落地,接着第二滴第三滴,雨珠落地溅起泥尘,空中弥漫着青草和泥土混合的腥味,哪怕是最不知事的孩子也知道大雨将至,快快回家了。

小溪村的村民忧心忡忡,却不是为着将来的大雨,而是未至的祸事。

里正家的堂屋,村里青壮聚在院中不散,屋内坐着几名年轻人,打头的二十五六,眉眼英挺,俊俏非常,操着一口官话与里正话事,里正家的小儿子帮着翻译成土话,方便村民们能听懂。

一刻钟后,孟跃起身道:“……这几日,我们就叨扰了。”她向里正一礼,里正侧身不敢受。

之后村里每家都领了三个陌生青壮回家。孟跃他们并不白住,每人一日一百文钱,村民们包揽他们简单吃住。

小溪村的村民都很乐意,他们这地儿偏,辛辛苦苦做一日活,仅四十文钱,如今只提供吃住,每人给一百文,三人就是三百文,再没有这样的好事了。

思及此,山匪将进村的恐惧又散了些,喜忧夹杂,这复杂滋味也是生平头一次了。

大人们想的多一些,孩子们则想的简单,这些官兵住他们家,帮村子除匪,还倒给他们钱,真是大大的好人。

他们第一次见到这样良善的官兵。

因此,村民们对衙门中人的惧怕少了大半,还有大娘见陈颂面嫩,操着一口蹩脚官话,“娃子,你多大了。”

陈颂挺胸道:“我及冠了。”

那家人窃窃私语,随后那家的小子迟疑的说着土话:“可是你头发都没有完全束起,也没戴冠。”

陈颂听不懂,但小子大着胆子摸了摸陈颂半披的头发。

陈颂:………

坏了,漏了这茬。

吴二郎含笑撸了一把陈颂的脑袋,陈颂本能炸毛,扭头一看是吴二郎,吭哧两下又不吭声了。

吴二郎眼中笑意更浓,心中也对陈颂更亲近。

他们去的那家在村尾,孟跃则在村中位置。

他们刚进屋子,顿时暴雨如注,雨幕接天,天地间一片哗啦啦声,张眼望去,四下只有蒙蒙水雾,掩了村落屋瓦,绿水青山。

孟跃立在屋檐下,雨水顺着黛瓦滑落,在屋檐下形成流动的水帘,模糊了她身影。

杜让从屋中而出,立在孟跃身侧:“孟姑娘,这雨来的突然,雨势又急,山匪会不会弃了此处。”

“我觉着不会。”孟跃转身看向他,温声道:“小溪村离县最远,也是附近村子中最接近桐州的村落。暴雨之后,山路难行,村里遭遇什么,也难以向官府求援。怎么看,都是一个下手的好地方。”

杜让被说服了。

孟跃没说的是,他们昨日在附近二十里探查到聚众痕迹。这也是孟跃选择留在小溪村的原因。

而同县其他村子,孟跃也拨了人手过去,事关百姓,小心些不为过。

大雨不绝,雨雾漫到檐下,舔舐孟跃的衣角,湿润了衣裳。

她抬脚回东厢房,余光瞥见西厢房的屋门留了缝隙,门口乌溜溜转的眼珠子。见孟跃望来,西厢房的门倏地关紧。

孟跃收回目光,推门而入。

东厢房不大,一张床,说是床,也不过是一张木板子,屋内太窄了,木床三面靠墙,仅剩的一侧打了一张半人高的柜子,柜尾正对着木门,而柜子上方开了一个巴掌大的窗口,木条将本就小的空间切割的更窄,微弱的青光透进来,勉强照着屋内。

孟跃实在没地儿坐,只得坐床尾,背抵着墙,听着屋外的雨声假寐。

滴答滴答——哗啦啦——

稚嫩的童声在脑海中盘旋,一片白茫茫中,嫩生生的小脸浮现,小团子蹦蹦跳跳,拽着孟跃的手,张着小嘴模拟雨声。

如果不是孟跃拦着,小团子还想在雨中蹴鞠。

然而那场大雨还没散去,小团子抽条成了青年,五官似乎没什么变化,但是圆溜溜的眼睛变窄了,更加凌厉。鼻梁也变挺了,下颌的线条更分明……

孟跃睁开眼,眼前灰扑扑的屋子,还带着一点点霉味。

她用手扶了扶额。思念无声,总在不经意间想起顾珩。

前朝后宫都非善类,他一个人能否应付的过来。

屋门被叩响。

孟跃瞬间收敛情绪,平静道:“进。”

杜让端了一碗热水进屋,狭小的屋子勉强容下两个成人,“天冷,孟姑娘喝些热水暖暖。”

孟跃不忍拂他好意,接过碗喝了两口热水,杜让变戏法似的,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里面躺着肉干。他递给孟跃,孟跃打趣:“杜君不愧是大商人,身负百宝袋。”

她相貌俊而冷冽,不言语时很是生人勿近,但笑起来的时候,仿若冬雪消融,春日的阳光都洒向人间,令人感到温暖安心,从而忍不住想要靠近。

杜让心跳的有些快,别开眼,但很快目光又落回孟跃脸上,然而孟跃已经止了笑。

杜让心里有些失落。他其实传达消息后,就完成使命,不必跟着跑这一趟,平添危险。

可是孟跃在这里,他的脚忽然就有了自己的主意般,跟着来了。

“孟姑娘,我能否坐在你身边?”杜让问。

孟跃颔首,拍了拍身边地方,这么轻微的举动,木板床传来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孟跃怀疑自己多动一下,是不是要把这木板床给坐塌。

这什么木头,也忒脆了。

屋内腾的起了亮光,杜让举着火折子,半蹲着照着木板床,“这瞧着像是桐木,虽轻却韧,但因着指甲掐上去都能落印子,不大受人喜欢。”

孟跃笑了笑:“你还懂木头。”

“略懂皮毛。”当初因着先太子之事,石家被斥责,杜氏趁机吞了石家一部分漕运。水上行船,自然要懂木头,否则被人坑了都不晓得。

既然知晓了是什么木头,杜让便在孟跃脚边,席地盘腿坐,孟跃不太赞同:“地上凉,快起来。”

“我正值壮年,火气旺,不惧这点凉意。”杜让向孟跃的方向举着火折子,多允她些亮光。

屋外大雨磅礴,恍恍然将一切都隔绝了,天地间只有这间小小的屋子,只有他们二人。

烛火跳跃,屋里的一切都晕了一层朦胧的光,从杜让的目光仰首望去,能看见她一截雪白的颈子和好看的侧脸。

他的目光太炙热,孟跃想当没瞧见都不行,她不是不通男女情爱之人,约摸猜到杜让的心思。且不提她与顾珩两情相悦,纵使没有顾珩,她也无意杜让。

孟跃心中措辞着,怎么与杜让说个明白。

但无论哪种委婉说辞都不如据实以告,于是,孟跃开口:“杜君,其实我心里已经有……”

屋外忽然传来犬吠,三长一短,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

孟跃单手拎起杜让,大步出了屋。屋主人很是紧张,孟跃用土话吩咐:“藏好。”

她取了蓑衣斗笠戴上,大步往外去。

谁也没想到山匪会此时攻村。

雨珠噼里啪啦打在身上,震耳欲聋,几滴雨珠斜飞脸上,带着针扎般的刺痛。

雨太大了。

孟跃忽然明了,大雨滂沱,山里只会更冷,难怪山匪忍不住攻村。

忽地她目光一顿,雨水蜿蜒而下,微微泛红,空气中好像都有了血腥味,又转瞬被雨滴打落,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杜让神情凝重,“孟姑娘,这……”

孟跃寻着犬吠声而去,一路到村尾,陈颂他们正与几十个山匪激战。

杜让眼前一花,孟跃已经疾步逼近山匪,手起刀落,贼人还没反应过来,就惨叫一声倒下。

陈颂诧异望来,对上孟跃冰冷的目光,头皮一紧。

他怔愣的片刻,孟跃与山匪双刀相接,兵器摩擦时带来刺耳的刮擦声。

对方双目赤红,盯着孟跃叽里咕噜骂了一句,双方交错退开,贼人的身影几乎抵孟跃两个,犹如一座肉山。

这在时下真是少见的壮汉。吴二郎跟他一比,都衬托的秀气了。

杜让心急,持刀就要迎上去帮孟跃。却被另一山匪挡了道,吴二郎和陈颂也十分焦急,可一时脱不开身。

大雨加身,模糊了视线,只能凭借空气中逐渐浓郁的血腥味,判断又有人倒下了。

倏地,肉山般的壮汉惨叫一声,陈颂离孟跃最近,快速奔去,惊觉贼人捂着眼睛,那里扎着一支短小精悍的弩箭。

他还没反应过来,孟跃趁对方吃痛疏忽的空间,快步靠近,一刀砍断了半个脖子,血呼啦一片。

陈颂:!!!

不怪他一直辨不出雌雄,这哪里像女娘了啊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