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昨夜落了雨,早上雨虽停了,但水雾在空中不散,雾蒙蒙一片。

洪德忠陪着小心:“陛下,这会子入了圆里石子路,仔细脚下。”

奉宁帝径直入长宁宫,然而却不见连太后,描金双膝一弯,跪地叩首:“回陛下,这几日太皇太后身子抱恙,一心念着太后娘娘,早早遣人请了太后过去,说是离不得太后娘娘。”

洪德忠眼皮子一跳。

这话说的委婉,往好了想是太皇太后喜爱连太后,时时要见着她。往坏了想,是太皇太后刻意折腾人。

他小心觑了一眼奉宁帝脸色,新帝面上不辨喜怒,随即他听见新帝吩咐,“既是太皇太后身子抱恙,朕为孙辈,自然要去问候。”

新帝前往太康宫,守门的内侍见他来,瞬间紧了皮,忙不迭跪地行礼。

奉宁帝也不叫起,须臾太康宫宫内的一名宫人相迎,奉宁帝踏入太康宫,今日天色不大好,天光不明,殿内四角置着吉祥如意纹红纱铜雀灯,明晃晃的橙黄光焰映着红纱,也泛出红色光晕,犹如一轮小太阳。

太皇太后倚靠在正殿上首的榻上,红纱灯的红晕衬的她威严无边,连太后端着药碗立在下首,犹如侍女。

太皇太后看见新帝,面色有片刻不自然,随即又板着脸。

奉宁帝行礼:“孙儿请皇祖母安。”

他又看向连太后,“儿子给母后请安。”

连太后弯了弯眸,目光温柔。岁月格外厚待她,几十年的光阴没有在她身上留下明显痕迹,她还保持着几分温柔和恬静。

相比之下,连太后将太皇太后衬的刻薄了,太皇太后淡淡道:“皇帝来了,坐罢。”

“连氏也坐。”太皇太后添了一句,十分轻慢。

奉宁帝心中怒火翻涌,面色愈发平静,他接过母后碗中的药汤,瞧了瞧,又仔细嗅闻。

太皇太后压着下巴,眼珠子上抬,露出下方眼白,凶光乍现,十分迫人:“皇帝,你这是什么意思?”

奉宁帝神情淡淡:“父皇曾经中过毒,可见宫里也不是完全安全。孙儿只是担心皇祖母罢了。”

太皇太后哼了一声,没有反驳。

奉宁帝把药碗给下人,他搀扶连太后在身侧坐下,连太后有些不安,不禁抓紧儿子的小臂。

奉宁帝回握住母后的手背,看向太皇太后:“说来惭愧,孙儿在宫中,竟是今日才得知皇祖母抱恙,是孙儿不是。”

太皇太后道:“不关你事,是哀家不令人通知你,皇帝国事繁忙,省得这等小事分你心神。”

太皇太后不明说,奉宁帝也装傻,他恭敬道:“皇祖母的身子和国事一样重要。”又话锋一转:“孙儿方才观汤药,似是治风寒。”

太皇太后含糊应了一声,本就是糊弄人的东西,她也没怎么留意。不过是折腾连氏罢了。

新帝初继位就对兄弟下手,实在太过,惠太贵妃私下寻她哭了好几次。

奉宁帝环视四下:“怎么不见皇太后。”

太皇太后道:“哀家不喜她,哀家喜欢你母后。”

“这真是母后的荣幸。”奉宁帝莞尔。太皇太后见状,坐正身子,摆出推心置腹的模样道:“皇帝,你年轻,还不知道一家人和睦的可贵,兄友弟恭,天子给百姓做榜样,这盛世才能长长久久。”

奉宁帝恍若大悟,“皇祖母是指桐王之事罢,皇祖母误会了,孙儿此举正是消除兄弟隔阂。也好告父皇在天之灵。”

太皇太后见新帝又搬出先皇,彻底冷了脸,“哀家身子不适,就不久留皇帝了。”

奉宁帝携连太后起身,“既如此,孙儿和母后就不叨扰了。”

他带连太后一道退出太康宫,连太后迟疑道:“珩儿,太皇太后怕是不高兴了。”

“她不高兴又如何。”奉宁帝不以为意。

连太后忧心忡忡。

忽然,她的手被握住,新帝侧首望来,“我先时没想到皇祖母半点不念祖孙情,才让她钻了空子为难母后。母后且放心,今后不叫你受半点委屈,儿会护好你的。”

连氏看着郑重许诺的儿子,鼻头一酸,她赶紧垂首遮住眼中湿润。

得子如此,此生不悔。

午后,长宁宫传来连太后染了风寒的消息,遂闭宫门。话里话外是太皇太后过了病气儿给连太后,把太皇太后气了个倒仰。

“混账!他眼里还有没有哀家这个皇祖母。”

永福公主搀扶着太皇太后为她顺气,一边柔声安抚,心中却生出一股不妙预感。

连太后能被太皇太后折腾,是因为连太后性子软,认太皇太后这个婆母。

但新帝就不好说了……

又两日,朝堂上有御史弹劾太皇太后的母家子侄,新帝顺势重惩,将人贬谪出京。

太皇太后知晓后,这下是真气病了。

新帝携整个太医署前往太康宫,太皇太后见他来,气的心口突突。

但天子龙体贵重,纵她是太皇太后也不能随意殴打,只能讥讽几句,偏新帝面皮厚如城墙,不论太皇太后说什么,新帝都应着。

宫人煎了药,新帝手捧药碗坐在床沿,一口一口喂药,太皇太后喝的面色扭曲。

永福公主赶紧上前,道:“陛下,这等事还是让我来罢。”

奉宁帝摇头,叹道:“父皇生前最挂念皇祖母,如今他去了,朕为人子,必要代父皇尽孝。”他说着说着肃了脸色,“照料皇祖母,朕事必躬亲,谁也不必劝了。”

他又舀了一勺药汤喂去,褐色的药汤气味浓郁,令人作呕。太皇太后气的挥开奉宁帝的手,药碗一翻,药汤打落在奉宁帝手背,顿时红了一片。

殿内人跪了一地,太皇太后也僵住了。

洪德忠和小全子立刻取了冰水为奉宁帝冷敷。

次日,奉宁帝手缠绑带上朝,有官员关切,帝避之不语。

傍晚,宫里走漏消息,原是太皇太后病中,新帝侍疾时,被太皇太后打翻药碗所伤…

奉宁帝没有封锁太康宫,外面的消息太皇太后都能知晓,她险些昏厥,“哀家大半辈子的好名声都被这孽障毁了,孽障,真是孽障啊——”

永福公主神情骤变,立刻挥退宫人,关了殿门:“皇祖母,这其中或许有误会。”

“没有误会,那孽障就是对着哀家来的。”太皇太后靠坐床头,恨恨捶被,“皇儿啊,你怎么选了这么个继承人。”

永福公主眼中闪过一抹锐利,转瞬即逝,“皇祖母慎言,父皇是不会有错的。况且父皇生前那般惦记您,您千万要保重身子,莫较一时长短。”她着重强调【长短】二字。

太皇太后悲愤的情绪一顿,反应过来,眸光明灭,情绪也如泄气的皮球瘪了。

永福公主握着她的手,目光灼灼,再次强调:“皇祖母,什么都没有一个好身子重要,您千万千万要保重自己。”

太皇太后敛了目,静了。

永福公主从袖中取了方帕,为太皇太后擦拭面上细汗,随后又喂她服药。

太皇太后睡下,永福公主轻声退出殿,看着头顶朗朗晴天,心中郁沉。

如今瞧来,新帝面柔内刚。哪怕是面对太皇太后也只做面上功夫,内里不拿太皇太后当回事,而太后太后一点法子都没有。

所谓的孝道压不住人了。

那厢太皇太后消停了,奉宁帝也见好就收,没有对着太皇太后母族的子弟穷追猛打。

皇太后和长真公主旁观这一场争斗,心有戚戚。

正殿内,皇太后打发了宫人,磨着牙,不知是嫉是恨:“连氏那个兔子性子,竟然养出了一头狼崽子。”

长真公主吐出一口浊气,深以为然。现在她们只庆幸新帝身子弱,活不长。否则往后的事是真不好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