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渐热,天子下令前往避暑行宫,往年随行的宫妃不再,诸子也分封,承元帝看着随行名单上寥寥无几的人,眼中闪过悲痛。于是,他提笔加了几个低位妃嫔。
十六皇子自然在队伍中,十一皇子和十七皇子守孝,未跟随。
孟跃不太放心这两人,打算留京中,同时密切关注江州动向,以及留意关尚传回来的密信。
十六皇子不赞同:“十七曾经见过你,又盯我的紧,你若留在京中,他要杀害你,我都不能及时营救。”
“十七或许以为我已身亡。”孟跃犹豫道。
十六皇子握住孟跃的手,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但细听又夹杂一丝不容拒绝的霸道:“跃跃,不要存侥幸。跟我一起去行宫。”
两人对视,十六皇子眼神坚定,孟跃知道对方意已决,“好罢,我跟你去行宫。”
六月中旬,队伍蜿蜒离京。孟跃扮作内侍,跟在十六皇子身边。
小全子没想到有一天,还能跟“悦儿姑娘”一起共事,只是“悦儿姑娘”是殿下心尖尖的人,他可不敢真让孟跃做事。
一路上,只见小全子忙前忙后,孟跃无奈,对小全子道:“你若再如此,恐怕很快有人察觉到不对了。”
孟跃又揶揄:“哪有大内侍给小内侍作活的。”
小全子知道这个理儿,“但是……”
“没有但是。”孟跃一锤定音。
小全子望向十六皇子,十六皇子道:“我听跃跃的。”
小全子:……时隔多年,再次听见十六皇子这句“我听跃跃的”,还是让他们这些奴婢感到一丝丝酸涩。
路上费了三日功夫,队伍抵达行宫,管事早早侯着。
一行人安置下来,两日后,承元帝派人将十六皇子召过去。
孟跃坐在临窗榻上出神,红蓼宽慰:“姑娘放心,殿下一向谨慎,不会有什么事的。”
承元帝确实没什么事,只是要看看十六皇子的书法,点评两句,一连几日皆是如此。偶尔十六皇子会撞上承元帝和大臣商议政事,他在偏殿侯着。
午后十六皇子回到自己院里,一脸深思,孟跃半真半假道:“莫不是其他皇子都分封了,圣上忽然念你的好。”
十六皇子叹道:“跃跃打趣我。”
他抿了抿唇:“父皇老了,心思也跟着窄了,只放的下他心中属意的人。”
此行皇后留守宫中,嫡皇孙顾昌却是一道跟了来。
十六皇子眉眼垂落,面上有些许落寞。他还是在意承元帝的。
孟跃不语,只静静在他身侧坐下,头靠着他的肩膀,透过四四方方的小窗,看着院里开的绚烂的广玉兰,簇簇花朵洁白如雪。
它被定格窗框里,于是也变得拘谨逼仄。
十六皇子搂住孟跃,两个人互相依偎。
天上云卷云舒,变化万千,直到玉兰花染了橙晕。
孟跃起身推开屋门,大片的日辉洒进来,天边一片火烧云。
日落西斜,黄昏了。
十六皇子从后面搂着她的腰,轻声呢喃:“跃跃。”
孟跃覆住他的手,眉眼温柔:“今天的日落很漂亮,要不要同顺娘娘一起欣赏。”
“可是你……”十六皇子迟疑。孟跃莞尔:“我等你回来一起赏月。”
十六皇子淡淡的面上浮现笑意,前往母妃院里。
顺贵妃没料着他来,她把着儿子的小臂,惊喜之余脱口而出:“早知你来,母妃就令人备着……”
她顿时止住声,尴尬的避开视线,生硬圆话题,“备着你爱吃的菜了。”
十六皇子心知肚明,却还配合他母妃一起演,“是儿臣不是,儿臣是想给母妃惊喜。”
顺贵妃心道,你哪日抱出几个孩子来,才是真惊喜。顺贵妃念及此,心里很是酸涩,还要忍着不能让十六皇子看出来,免得十六皇子伤心。
晚饭后,十六皇子又同母妃闲话两刻钟才离去。
屋里孟跃正盘腿坐在榻上看书,十六皇子从背后一只手蒙住她的眼,一只手抽走书,“谁当初说,晚上看书坏眼睛。”
孟跃笑道:“是我错了,我不该晚上看的。”
十六皇子哼哼,在她对面坐下:“虽然你认错态度好,但我还是要记你一笔。”
孟跃无奈,“你怎么不讲理啊。”
她话如此,但脸上的笑意和纵容没减过,十六皇子看着她,心有所动:“晚上我去母妃院里,这是我临时决定的,母妃没料着我来,自然没备滋补身子的汤药。她一时情急,差点说漏了嘴,又僵硬的描补。”
孟跃微笑听着,“然后呢。”
十六皇子拿过榻上的错金博山炉,食指点着炉顶的仙鹤羽翅,垂着眼:“我装作不知道。”
“母妃很在意我,让她伤心,是我不是。”
“很快会好的。”孟跃安慰他。
“不,我想说的不是这个。”十六皇子倏地抬眸,烛火倒映在他眸中,眼中闪过凌厉,“我的到来让母妃猝不及防,焉知父皇是不是也想打我一个猝不及防?”
孟跃顿住,随后回忆这些日子承元帝召见十六皇子的种种。
不让十六皇子参与政事,又天天要见着人。
孟跃的眸光也跟着冷了,“圣上不信你身子弱,想要寻个由头,命御医查你虚实,还不让你察觉。”
十六皇子不语。
错金博山炉搁在榻上,传来一声轻响,孟跃问:“此次随行御医中,可有你的人?”
十六皇子摇头。
孟跃面上闪过一抹懊恼,“是我想左了。天子身子不适,又有中毒在前,必然彻查御医。”
御医不能左右,那只能……
孟跃神情迟疑:“就算控制药量,总会伤身子……”她不是很建议十六皇子如此做。
所以她委婉劝,“就算圣上知晓你身子尚可,也只以为你是治好的,顺贵妃是关心太过,自己吓自己。”
“…那父皇就疑心我了。”十六皇子低语。
孟跃欲言又止,最后化为一声叹息。
七月初,天上落了雨,泛凉。次日十六皇子同承元帝对弈时,咳嗽不止。
承元帝顺势命奉御给十六皇子号脉。
只见奉御愁眉紧锁,迟疑不断。承元帝呷了一口茶:“怎的了?”
“回圣上,十六皇子这脉……”奉御话到嘴边,委婉道:“有些虚弱,此次受寒后,还得精简药量,否则容易反噬。”
十六皇子以帕掩唇,又咳嗽两声,气弱道:“劳烦奉御,我记下了。”
承元帝派人将十六皇子送回小院,询问奉御,“十六皇子身子如何?”
奉御跪道:“回圣上,十六殿下脉象十分细弱,脉细弱则气血生源不足,肾主生源,如此…如此……”
奉御声音弱下去,“但今日十六皇子染了风寒,或许影响脉象,回头再寻其他御医多瞧瞧,有天材地宝温养着,十六皇子又年轻,想来是没大碍。”
承元帝听惯了御医们的说辞,知道御医们口中的“好”只能信一半,有时只能信三分。但“坏”则要信全部。
他疲惫的阖上眼,“今日之事,不得外传。”
奉御叩首,“下官谨遵圣命。”
那厢十六皇子回了自己院里,前后不过一盏茶,就晕死过去,传了御医诊治。
消息传至承元帝耳中,洪德忠低声道:“顺娘娘已经赶过去瞧了,圣上,您看……”
承元帝道:“待御医看过再说。”
傍晚,去十六皇子院里的两名御医向承元帝汇报,说辞与奉御差不离。
承元帝令十六皇子在行宫好生养身子,又赏赐一通。
七月底,承元帝在行宫周围的小型围场狩猎,顾昌同行。
这对天家祖孙在短暂分别后,顾昌急切的带人寻找天子,期间顾昌坐下马受惊,他从马背甩落,竟是直接摔断了脖子,当场毙命。
承元帝受不住噩耗,当场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