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日落西山,晚霞犹烈,天地间一片橙色耀耀。

十三皇子踏入小院,余光扫过院中的花木和假山流水,剑眉微压。

风雨连廊后面一道垂花门,经过穿堂,迎面三间正屋,正中的花厅铺陈地毯,大门正对一架日出东方玉屏,左右置一对丁香紫梅瓶。中间一张红木栅足案竖放着。

孟跃在门边侧首,“请。”

她一身玉白宽袍,头戴莲花冠,举止有礼,若非她面具有碍观瞻,十三皇子对她的印象或许会好一些。

时下以左为尊,孟跃请十三皇子在栅足案左边落座,她跪坐右侧,下人奉上茶点。

十三皇子冷淡道:“寒暄就免了,本殿此来,只想探知‘何谓步十九皇子后尘’。”

孟跃手上一顿,仍是为十三皇子斟茶,将茶碗置他跟前,这才抬眸看向十三皇子:“殿下心中已有猜测,何必自欺欺人呢。”

十三皇子瞳孔微缩,他皱眉呵斥:“若尔只会故布疑阵,本殿恕不奉陪。”

他起身往外走,靠近门处时,听见身后清越之声:“从前四皇子八皇子等人在京时,哪里听过十九皇子这号人物。谁想四皇子和八皇子封王离京,十九皇子就横空出世。”

十三皇子:“父皇喜爱十九,这也不成?”

“成的。”孟跃摩挲茶盏,幽幽道:“十九皇子大抵是遇高人了,从前不如何受宠,忽然一朝圣宠加身。”她顿了顿,叹道:“可惜,又快速陨落。”

天色一点点暗了,早春的夜风有些凉,吹动屋内灯火摇曳,也动摇十三皇子的心。

此时,孟跃轻声道:“从前圣上也这般看重十三殿下?”

话音落地,十三皇子的双腿如同灌了铅,再也抬不起来。

他想听听这妖人怎么蛊惑他。十三皇子想。

他重新在栅足案边盘腿坐下,面上冷凝,似覆了一层薄霜:“你只有一刻钟的时间。”

“不用一刻钟。”孟跃笑言,声如清风朗月,很有亲和力,可惜吐露的言语十分无情,“百官都说东宫无主,我却听说东宫一直有人住着,虽无名却有实。”

十三皇子脑袋翁的一声,犹如一顶古朴洪钟被重重敲响,震的他全身发麻。全身寸寸肌肉都下意识绷紧了,双拳紧握,凶狠的瞪着孟跃,切齿恨声:“妄议天家,你放肆!”

孟跃不语,只是平静的回望着他。

屋内传来嗬嗬的粗气声,十三皇子闭上眼,似乎在极力压制什么,以至于颈间都蹦出青筋。

孟跃似无所觉。

天色已经黑透了,屋外不见五指,于是这方小屋更加亮堂。

终于,十三皇子恢复了平静,他问:“谁派你来的?目的为何。”

“没有任何人支使我。至于目的?”孟跃的眼睛在灯火下,显得更加剔透,水洗过一般,“非要说的话,我此来是为还情。”

十三皇子疑惑:“还情?”

孟跃轻声吐露一个人名:“章利顺。”

这是好些年前的事了,十三皇子很费了一番功夫,才找出相关记忆。

孟跃道:“我是被章利顺和他背后之人迫害的人,后来章利顺不甘心当弃子,反水背后人,原是不成的,多亏十三皇子和十五皇子仗义相助。章利顺搬倒罪魁祸首,他自己也伏诛。我们才得了公道。”

十三皇子上下打量孟跃,半信半疑:“你都窥视东宫了,会栽在一个小商人手里?”

孟跃莞尔:“十三皇子说笑了,某无家族庇佑,走到今天多亏兄弟相助,天公垂怜。”

孟跃解释,她当年无权无势,自然会被为难。

两人说起旧事,一时有些感慨,孟跃敛了笑,正色道:“十三皇子,你的对手从来都不是你的兄弟,某言尽于此。是去是留,您自行判断。”

孟跃起身告退,厅内冷清,心腹跪在下首,“殿下,此人可疑,他的话不能信。”

十三皇子盯着残茶,看着琥珀色的茶汤倒映一星烛火,“十九献的祥瑞我瞧过,生龙活虎,不可能暴毙。”

心腹道:“一定是贼人陷害。”

谁知十三皇子话锋一转,“从前父皇对我尚可,也只是尚可。”与如今相比,真是一个地,一个天。

他差一点就被父皇给的荣宠迷了眼。

瞧十九之前被捧的多高,最后又被摔的多惨。

南平郡王……

十三皇子心头郁滞,如压重石,喘不过气。

“殿下!”心腹斗胆起身,扶住十三皇子。

十三皇子甩了甩头,仍觉眩晕,心腹搀扶他回府,“殿下,属下派人跟着那人,一定能查出幕后指使。”

马车在城里绕了几圈,十三皇子的人紧跟不放,却不知车内早已空空。

孟跃从十六皇子府后门进入,刚进正院,一道人影迎来,十六皇子迎她回屋。

“先用饭。”十六皇子道。他坐在孟跃身侧,为她布菜,烛火映着他明净的侧脸,莫名的…贤惠。

孟跃眸光微动,随后压下这个念头,用过晚饭后,才与十六皇子细说,“我也没有十分把握,若十三皇子铁了心要争皇位,我们只能另谋他法。”

十六皇子握住她的手:“尽人事,听天命。世事哪能皆随我们愿。”

夜更深了,十六皇子和孟跃歇下,宫里却还亮着灯火。

梅妃倚着殿门望向紫宸宫,轻声喃喃。

大宫人疑惑:“娘娘,您说什么?”

梅妃转身向殿内而去,大宫人要跟,被梅妃止住了。

里间仅她一人,梅妃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女子面容姣好,尤似二十出头。

梅妃抚摸自己的脸颊,面皮因为剧痛而强行忍着的颤动,她拉开抽屉,取出药盒,里面空无一物。

屋内一声叹息。

梅妃将药盒放回抽屉,此时此刻,她心中惦记的不再是天子,不是家族。

唯有她可怜的两个孩子。

花烛削减映长影,今夜不知多少人未眠。

次日,十三皇子的人回报,人跟丢了。

“属下知罪,请殿下责罚。”

十三皇子眼底青黑,疲惫摆手:“罢了,人家有心算无心,不关你们事。”

他心中仍是拿不定主意,九五至尊哪是轻易就能舍弃的。

他心里总存着一丝侥幸。

蒙面郎定是其他兄弟派来的,让他主动退出争储。他不能着了别人的道儿。

十三皇子心里这般想着,却总是无可避免的想起东宫里住的人。

太子和太子妃都已故去,父皇为什么还让顾昌他们留在东宫。

有些事经不住琢磨,十三皇子派人去打探太子妃的母家,当初承元帝只处了几个要犯,旁的并不追究,这简直是匪夷所思。

十三皇子越想越心凉,只恨自己从前不留意这些事。现在想来,处处是疑点。

而宫中承元帝装作毒入骨髓之态,一边派人宣扬,一边秘密打探。

惠贵妃和顺贵妃担忧不已,在紫宸宫外求见,被挡了回去。随后梅妃求见,也被拦住。

傍晚一名内侍寻着洪德忠,“干爷爷,不好了……”他一阵耳语,洪德忠心头咯噔。

他回到内殿,神情焦急,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承元帝从奏折间抬起头,“何事如此?”

洪德忠扑通跪下,神情哀戚:“圣上,您一定要保重自个。”

承元帝心头有了不好的预感,手中折子砸去:“刁奴,还不说!”

“回圣上,不知哪个内侍误传消息,误导了梅妃娘娘,令梅妃娘娘以为您……”洪德忠略过那个字眼,接着道:“梅妃娘娘万念俱灰,竟,竟吞金殉情了。”

承元帝耳中嗡鸣,只看见洪德忠嘴巴开合,许久才重新听见洪德忠的声音。

大抵是这次有了预感,承元帝保持了清醒,他死死把着洪德忠的小臂:“去查!谁那么大胆敢谋害宫妃!”

“是,是!奴这就去。”

然而顺着传话的内侍一通排查,竟然查到凤仪宫。

皇后自是不认。

紫宸宫内,洪德忠小心回话,“圣上,那小内侍是去岁进宫的,其家人曾受过长真公主府恩惠。但小内侍入宫后,并未与公主府联系……”

承元帝止了他的话,他低着头,面无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

洪德忠轻手轻脚退下。

数日后,承元帝追封梅妃为容德贵妃,同时下旨释放十一皇子。

消息一出,满京皆惊。

十三皇子比知晓的多些,是父皇中毒后,皇后假传消息误导梅妃,才令梅妃吞金殉情。

而皇后谋害宫妃,父皇再次揭过了,为的保住皇后的后位,从而保证中宫嫡出子孙的身份。

十三皇子立在院中,满脸灰然。

与兄弟尚有一争之机,可他对上父皇,让他怎么争?

从一开始,他就输了。

三月中旬,十三皇子入宫与天子密话,三月底,十三皇子封越王,封地奉州,地处瑞朝中部偏南的位置,一年四季风调雨顺少灾害,是个好地方,与七皇子的封地差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