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岁年节比去岁简陋,除了十三皇子和十九皇子身边人流如织,颇有年味,其他皇子公主周遭些许冷清。
守岁那夜,十六皇子借口不适回府,孟跃在正院的书房练字,听得外间动静,搁了笔,刚要出去,书房门从外面打开,十六皇子一手提着食盒,一手握着双扦花烛,发丝间残留风霜。
孟跃立刻接了食盒迎他进屋,解了他外套,为他掸去风雪。
“外面下雪了?”孟跃有些惊讶。
十六皇子将那双扦花烛放在檀木榻的小桌上,嘴上不忘回道:“略有些风雪,我在殿内咳嗽,一副虚弱模样,等着有人关切问我后,顺势提出告退。”
孟跃将食物摆在小桌上,看见双耳深盅里的牢丸微微一愣,牢丸即饺子。
十六皇子道:“不是宫里带的,我早早着人在王府备着。”
孟跃眸光一动,十六皇子早着人备了牢丸,可见不论今夜下不下雪,他都是要回府的。
这个猜测令她心头温软。
牢丸下层放着一叠红粿金糕,年年糕,年年高。
屋外大雪纷纷,屋内暖意融融,灯盏和炭盆将小小的屋子照的亮堂。
两个人对坐榻上,吃着热腾腾的汤食,热意熏的人眼睛热,孟跃眨了一下眼,勉强平复情绪。
这个夜晚平常又不平常,夜色总会过去,黎明到来,新年伊始。
而心上之人近在眼前,相处如故。
………
年后风平浪静,每年的耕籍礼,天子将十三皇子和十九皇子带在左右。
皇后冷眼瞧着,看着十三和十九脸上的笑容,眸中怨毒。
十六皇子收回目光,锄头锄地,凡事过犹不及,父皇太急了。
次日回去路上,十九皇子弃车驾,驭骏马,他行至龙辇一侧,“父皇,儿臣近来有感骑射进步,请父皇指点。”
他脸上的讨好太明显,但一双黑白分明的眸清澈有神,眼中儒慕,于是衬着那张稚嫩未脱的脸像一只无辜的小鹿。
十九皇子今岁才年十九,但正正算起来,还要两个月才真正满十九岁。
他年轻,富有朝气,生机勃勃。
承元帝一时间无法直视那样的眼,那会让他更加意识到自己是一个卑鄙的猎手。
“你去罢,让朕瞧瞧。”承元帝开口道,但细细听,会发现中气不太足。
十九皇子得令,顿时驾马远去,承元帝命人放下龙辇两侧帘帐,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承元帝以帕捂唇,喉咙间尝到腥甜,他直觉不好,果然方帕上一坨猩红血迹。
他握紧帕子,闭上眼,眉眼间涌现一股无力。
纵他是帝王,也难与生死病痛抗衡。
半个时辰后,队伍里传来惊呼,原是十九皇子猎了一只纯色白狐,可谓天降祥瑞。
承元帝大喜,对十九皇子大加封赏。
队伍还没回宫,十九皇子迫不及待进了丽妃的车驾,向他母妃展示天子赏的玉佩。
十九皇子欢喜道:“父皇对白狐十分喜爱,当即取了腰间玉佩与我。”
丽妃抚着玉佩喜不自禁,又在儿子腰间比划,十九皇子的姐姐十四公主神情激动,“这玉佩父皇戴了许多年,几不离身,如今轻而易举就给了弟弟,可见父皇是真高兴了。”
丽妃和十九皇子喜上眉梢,丽妃想把玉佩系儿子腰间,又收了手:“你这孩子莽撞,恐磕碰了这金贵物儿。”
十九皇子眉眼弯弯:“回头我供府上去。”
“独一份儿的。”他强调。
从前这等殊荣只有太子有,如今风水轮流转,圣宠也落在他身上。
十四公主依偎在母妃肩头,作小女儿之态,低声道:“过去皇后齐妃梅妃何等风光,如今也是昨日黄花。”
“不许胡说。”丽妃嗔怪,她抚摸着手腕的玉镯,眸光明灭,“如今协理后宫的还是惠贵妃和顺贵妃。”
十四公主不屑,“顺贵妃好歹还有一个十六皇子,惠贵妃就是纸老虎。谁不知道桐王远赴桐州,届时他们想要母子团聚,还得看天子开恩与否。”
十四公主口中的天子或是承元帝,又或是新帝。
十九皇子紧紧握着玉佩,心头被权力的滋味烘烤的火热,只是想一想,就令人飘飘然。
傍晚,队伍进入宫门,流水般的赏赐进入锦绣宫。
说来也巧,锦绣宫正落在梅妃宫里的西面,锦绣宫有甚动静,梅妃那边都能晓个大概。
丽妃又不藏着掩着,恨不得满宫诸人都看见她的盛宠。
梅妃的心腹命人关了宫门,唯恐惹梅妃伤心。
八皇子封王,十一皇子圈禁,耕籍礼自然也无梅妃名额。
凤仪宫名存实亡,梅妃宫里何尝不是。
不过,有一处丽妃比不得梅妃。
早春的天儿仍是昼短,夜里凉,承元帝正在内政殿与顾昌对弈,听闻梅妃求见,他神情微凝。
顾昌见状,识趣退避。
少顷,梅妃被引入殿中,她一身素衣粉纱,乌发偏挽,别了两支梅花。而在她左颊,如灵蛇的鎏金面具蜿蜒盘旋,牢牢卡在耳后。
她素来婉约清丽,但鎏金面具如宣纸上浓墨一笔,不见违和,反而有种莫名的诡丽。
梅妃行礼时,承元帝才回过神来。
他亲自搀扶梅妃起身,两人手心相触,梅妃就着行礼的姿势,用完好的右脸蹭蹭承元帝的手心。
承元帝只觉掌心下一片温热,如脂膏黏腻,浅淡的香味。
他软了声:“身子可好些了?”
梅妃微微抬眸望他一眼,似怨还恋,百般柔情,垂下眼眸,“圣上记挂臣妾,臣妾心中欢喜,比一百副汤药还管用。”她顺势起身。
承元帝被逗笑,瞥见梅妃带来的食盒,眼中深沉。
梅妃揭开食盒盖子,里面盛着一盅燕窝。
承元帝道:“御医道季节更迭,不宜进补。”
他如今不吃旁人送来的食物,凡所用都得层层把关。
梅妃有些尴尬,把食盒交给洪德忠,努力寻着话题,那小心翼翼的模样令承元帝想起梅妃刚入宫的时候,也是这样讨好他,连眉头蹙起的弧度都与从前相似…
“朕好些时候没下棋了,你与朕对弈一局。”承元帝终究不忍心,给了她台阶。
梅妃面上惊喜,湿润着眼在榻上落座。
内政殿的红烛削减,更深露重,洪德忠看着兴致正酣的天子和梅妃,欲言又止。
直到一子落下,梅妃输了,承元帝笑道:“爱妃,可服气了。”
梅妃秀眉微蹙,又倏地松展:“天子就是天子,臣妾输给圣上是天经地义,再寻常不过的事。”
承元帝微愣,随后笑出声,“你可真会狡辩。”
洪德忠示意小太监奉上羹汤,“夜深了,圣上和娘娘用些汤食垫垫胃。”
梅妃恍若才觉,“竟然都这么晚了。”她看向承元帝,见承元帝手握汤匙搅动参汤,并不在意她。
她抿了抿唇,行礼告退。
梅妃离去后,殿内的香味萦绕不散。
承元帝搁下汤匙,毫无胃口。
洪德忠试探问:“圣上,昌殿下还在偏殿侯着,您看…”
承元帝:“夜深了,送他回东宫。”
洪德忠垂首应是。
这厢承元帝回紫宸宫歇息,睡梦深处骤见太子,生生惊醒。
“圣上?”内侍掌灯。
承元帝眸光焕散,看着内侍,眼前人影模糊。
“圣上,圣上?”
内侍的脸渐渐换成太子的脸,哀怨的望着他。
承元帝心头一紧,哇的吐出一大口血。
紫宸宫灯火通明,连夜传御医,甚至惊动了太后。
次日正逢休沐,群臣不知宫里动静。之后天子罢朝,百官才觉出不对,忐忑中夹杂着疑虑。
此时,一名内侍急匆匆进入紫宸宫,带着哭腔道:“圣上,大事不好了,十九皇子之前送您的祥瑞,那只白狐…白狐暴毙了。”
洪德忠面色大变,一脚把传话的内侍踹倒:“哪里来的没眼色东西!”
而床榻内,承元帝撒了手中汤药,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