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栖兰寺前一日派人散出消息,京中贵人家里,特意派小沙弥报信儿,不过短短一日功夫,京里都晓得一位菩萨过诞辰。

平日里不便出门的娘子夫人纷纷出席,山脚下小贩沿着道路两侧,摆满了货物,人流如织。

太后掀开车帘,看着山脚下的热闹,心中满意:“盛世当如此。”

大公主轻声附和,太后拍拍她的手,怜惜她:“等会儿去为你母妃祈福。”

大公主应声。

马车绕至山后,沿山路蜿蜒而上,十六皇子得了消息,亲去迎接。

“孙儿恭迎皇祖母。”

“十七呢。”太后问。

十六皇子与大公主一左一右搀扶太后,恭敬道:“十七在为他母妃祈福,我便没打扰他。”

太后叹道:“十七那孩子……”怜惜的话到嘴边,瞥见身边的大公主又止了声。

齐妃殁了后,天子追封齐妃为淑贤皇贵妃,爱屋及乌,七皇子封地胶东,厚待齐家人。

反观贤妃暴毙后,天子追封贤妃为良宜贤贵妃,博了个好听的名头,旁的实惠就没了。还是太后看不过眼,为贤妃的母族讨了些利益。

气氛些许凝滞,大公主识趣道:“皇祖母,孙女去庙里看看。”

太后颔首。

十六皇子为太后讲解庙里的一草一木,若前两日的引路僧在场,一定惊呼,十六皇子说的都是他的词儿。

末了,十六皇子感慨道:“当初这只是一片山头,能有今日盛景,皆仰仗皇祖母。”

太后口中谦词,心下却很受用,面上也跟着带出来。

巳正,庆贺正式开始,太后素手净口,在一众随同下,向殿宇中新请的菩萨像,虔诚的上三支高香。

随后十六皇子十七皇子大公主,以及随同而来的其他皇子跟着上香,再是京中贵妇,士绅豪族,最后才是平头百姓。

孟跃混在人群中,静静看着这一幕,佛说众生平等。可为菩萨庆诞辰,敬高香,也分三六九等。

平头百姓是这庙里最底层,但真正的底层却连栖兰寺都进不来。

韦驮菩萨殿前排起长龙。

太后一行前往后山,十六皇子从下人手中接过木笼,递到太后手中,笼门打开,笼中鸟争先恐后飞出,其他人纷纷效仿,寂静的山林一时鸟语不绝,走兽不休,热闹不输前殿。

此为放生。

太后眼神明亮,这一会子功夫,额头渗出汗,十六皇子关切道:“皇祖母,可要歇息了。”

太后摇摇头,“哀家身子还撑得住,之后还有什么仪式。”

十六皇子温声道:“之后就是布斋饭了,今日是韦驮菩萨诞辰,意与与众生同乐。”

“这个好。”太后笑道,眼尾挤出浅浅的折痕,添了几分慈祥。

他们顺着后山下山,山脚下的斋棚里,备着斋饭了。

太后挥开左右,亲自布施第一碗斋饭,来人是一名小少年,七岁光景,衣衫叠了三四个补丁,洗的发白,衬得皮肤有些黑,其貌不扬,但一双眼睛很清澈。

他举着篮子,等太后将斋饭打在篮子里的海碗中,对太后腼腆一笑,羞涩的道谢。

太后眉眼一弯,觉着这孩子十分讨喜,又是佛门之地合眼缘,心里动了念头,想把人带身边,刚要开口却见小孩儿提着篮子跑远了。

太后心下有些可惜,将汤勺还与僧人,乘车回宫。

大公主试探道:“皇祖母若喜欢那孩子,孙女带人去寻他。”

太后摇头。

大公主便不说了,她垂下眼,遮掩眼中情绪。

不论大公主还是十七皇子,又或是其他贵人,都以为这个孩子是十六皇子特意寻来讨太后欢心的,好趁机把这孩子塞太后身边做眼线。

太后回到宫中,傍晚承元帝陪她用晚膳,饭后母子二人夜话,太后提起白日事情,眉眼间可见愉悦。

“哀家闻十六从小体弱,只想着他做个富贵闲人,今日栖兰寺一行,他处处有条理,事事妥帖,那么多人也协调的好,没生出乱子,是个可用的。”

承元帝也舒缓了神色,“之前十六也处理过好些事情,有些做的好,有些还是差了火候。”他指太子在谯城赈灾时闹出的乱子。那时是十六皇子负责后勤。

念及太子,承元帝眉头又微微蹙拢,浮现哀色。

太后端起茶呷了一口,道:“如今你把昌哥儿那孩子带身边教导,愿不步他父亲后尘。”

顾昌是已故太子和太子妃的长子,虚岁十四,肖似太子,承元帝对他很是怜惜。

“不会的。”承元帝语气有些急,见太后看过来,承元帝缓了缓,“昌哥儿秉性纯良,十分贴心。”

太后默了。

宫里夸人聪慧,不一定是好话,骂人笨,也一定是坏话,要结合当时情景去揣摩。

但此刻承元帝夸顾昌秉性纯良,贴心。可见是真喜欢顾昌,这其中有没有因为太子的移情缘故就不得而知了。

殿内的炉香袅袅,热意微醺,承元帝见天色晚了,欲起身告退,却听太后道:“既然老七都分封了,其他成年皇子也分封出去罢。”

太后看着承元帝的眼睛,主动替承元帝找补:“从前你说皇子们经不住事,分封出去管理不好一地。如今连十六也能经事,稳重大方,想来管理一地不成问题。”

承元帝低声应了。

他离去后,太后揉了揉眉心,只盼事情不要像她想的那样才好。否则瑞朝是真要动荡了。

又几日,分封九皇子,十皇子,十二皇子的圣旨下发。

封地比上不足七皇子的胶东,但比下又胜六皇子四皇子等人。

十三皇子看着哥哥们封王,心里痒痒,等着他的分封圣旨下来。然而却没影了。

莫说十三皇子急,十四皇子和十五皇子急,朝臣们也急。

圣上又闹哪一出。

既是开了分封的口子,就把成年皇子都分封出去罢。

随即众人想到太子已故,新储君就在京中没分封出去的皇子中了。

一时间,十三皇子成了热灶,十五皇子次之。

盖因十三皇子腹有诗书,秉性纯直,外祖家前些年是礼部侍郎,后来升为礼部尚书。清贵二字占全占尽了。

十五皇子乐的看热闹,还经常将十三皇子府的事说与十六皇子听。

一干兄弟中,十五皇子与十六皇子最是亲近,其次十三皇子,从前还有六皇子,可惜六皇子主动疏远了十五皇子。

剩下的兄弟,十五皇子要么讨厌的,要么观感平平。

今日十五皇子又是一通叭叭,“…十三哥家的小子最皮实,那些人为了吹捧十三哥,竟然夸他家小子灵气逼人,博闻强识哈哈哈哈……”十五皇子毫无形象的仰躺在百花团簇绣纹的绸垫上,眼泪花都挤出来了。

“还文人呢,马屁拍马腿上啦。”

十六皇子莞尔,“十三哥家学渊源,或许过两年,照哥儿就认真念书了。”

十五皇子半坐起身,看一眼十六皇子,摩挲着下巴,又看一眼十六皇子。

十六皇子眼皮微跳,“十五哥,有什么话你就直说。”

十五皇子忽然倾身,越过栅足案,凑到十六皇子耳边:“这事我只跟你一人说,我觉得……”

十五皇子哈哈大笑着离开了十六皇子府。

孟跃从里间出来,看向盘腿坐在案后的十六皇子,“十五殿下与你说什么了。”

十六皇子面皮微抽,无奈笑道:“他说顾照不像十三哥的孩子,那不爱念书的模样更像他,道照哥儿是不是投错娘胎了。”

孟跃:………

孟跃与其他皇子不熟悉,更别说皇孙了,她想了想,问:“那像吗?”

十六皇子不语。

孟跃明了。

她在之前十五皇子坐过的地方盘腿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茶水有些冷了。”十六皇子命小全子换上新茶点。

孟跃手肘抵在案上,单手托腮,似笑非笑望着十六皇子。

十六皇子干咳一声,“你自小有洁癖。”

孟跃道:“冤枉我,我没洁癖。”

十六皇子一本正经纠正:“你有,小时候我喂你吃葡萄,你嫌我一手汁水。”

孟跃神情一滞,好一会儿才从尘封旧忆里找出片段,十六皇子不提,她都忘了。

这种芝麻绿豆事,记着作甚…

“我真没有。”孟跃叹道:“我最后吃了你喂来的葡萄,是不是。”

十六皇子哼哼。

小全子奉上新茶点,一整套如冰似玉的越窑青瓷茶具,用来盛清茶最美不过。

孟跃呷了一口,指间摩挲茶身,茶水有些烫,带的茶身也灼热,她搁下茶盏,一小块荷花酥喂她嘴边。

孟跃抬眸,对上十六皇子期待的目光,她鸦羽似的睫毛垂落,喂食这种小孩子的喜好,怎么成年了还不腻。

她张口叼住,十六的指腹轻轻在她唇上擦过,蜻蜓点水一般,孟跃也拿不准十六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

两人安静的吃茶,十六皇子开口:“跃跃,我想吃你右手边的百合糕。”

孟跃端起碟子递十六皇子面前,对上十六皇子幽怨的目光。

孟跃:咳…

孟跃移开视线,静心品茶,忽然身侧投下阴影,十六皇子与她并排坐,捻起一块蜜渍桃干尝了尝:“甜而不腻,颇有韧劲,不错。”

于是又捻了一块喂孟跃,道:“配茶吃正好。”

孟跃俯首叼住,忽然下巴被人掐住,温热的唇印上来,舌尖舔舐唇瓣,惊的孟跃一激灵,十六皇子退开,朝孟跃腼腆笑。

孟跃:………

她是明白十六皇子在案后好端端坐着,就跑她身边来了。

孟跃瞪了十六皇子一眼,可惜眼神嗔怪,多情如水,没有半点威慑力。

顾珩软软靠在她肩头,依赖的蹭蹭,孟跃见他示弱,也就罢了。却不知十六皇子心中后悔,早知跃跃如此纵容,方才该加深那个吻的。

下次先亲,再喂点心。十六皇子心里谋划着。

厅内安静,孟跃将话题拉回正事,道:“几位皇子封王,剩下的皇子却没动静,你是怎么想的?”

十六皇子顺势滑落孟跃怀中,头枕在孟跃大腿,仰视孟跃,有些漫不经心:“父皇拿我们做幌子呢。”

孟跃神情一顿,解开十六皇子的玉冠,青丝散落,她手指穿插其中,几缕发挡住十六皇子的眼睛,孟跃才道:“圣上想立皇太孙。”声音很轻,却不是疑问句。

十六皇子扯起唇角,没了那双温润的眼,这笑看起来凉薄又讥讽。

孟跃觉着有些刺眼,这样充满利刺的顾珩让她陌生又心疼。

她拨开顾珩眼上的发,抚摸他的脸,温柔而耐心,“你有我。”

青年眉眼一弯,低低应了一声,又是那个温润如玉的十六殿下。

他伸手勾着孟跃胸前的发,在指尖绕啊绕,又将自己的发覆盖上去,给孟跃看:“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孟跃勾唇笑了一下,十六皇子似叹息似盼望,“真想跟跃跃拜天地。”

“会的。”孟跃温声道,“会有那一天的。”若是故人心未变,终能修得正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