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齐妃殁了,承元帝悲痛万分,陷在往日之情中,一时下旨追封齐妃为和显皇后,洪德忠心中大惊。即将盖印之时,承元帝迟疑了,于是这印再未盖上。

“…取炭盆来。”少顷,他哑声道。

未加印的圣旨落入炭盆,逐渐被火舌舔舐,不见本来面目。

一刻钟后,两道圣旨前后送出,一道追封齐氏为淑贤皇贵妃,一道分封七皇子。

七皇子德才兼备,分封胶东,号胶东王。至今分封的兄弟中,七皇子是独一份儿的优待。

他离京那日,十七皇子去送他,短短时日,十七皇子清减许多,脸颊微凹,更显凌厉,七皇子很是放心不下他:“往后你一人在京,莫要冲动,三思后行。”

十七皇子颔首,七皇子还欲再言,最后悉数化为一声叹息,他上前拥住十七皇子,忍不住轻声道:“若你也一道封王了该多好。”

十七皇子回抱了一下哥哥,“别耽搁了。走罢。”

两人还在孝期,一切从简,十七皇子看着车马远去,低声念叨:“三思后行……”

四哥七哥多年隐忍,谨小慎微,最后落得个母子死别都赶不上最后一眼。

人心是偏的,纵使优秀比肩祥云,于他人眼中也不过是凡尘脚下泥。

十七皇子微微抬手,看着天边,伸手抓了抓,什么也没有,只觉那天高高在上,遥不可及。

他回首望向宫城,巍然屹立,近在眼前。

他垂下眼,一步一步向宫城而去,那里住着他的仇人。

凤仪宫一地狼藉,皇后歇斯底里的砸了最后一个花瓶,宫人们战战兢兢,不敢上前。

齐妃死后,承元帝命人杖毙皇后心腹,封了当初齐妃誊抄佛经的偏殿,夺皇后权柄,后宫诸事移交太后,惠贵妃顺贵妃协理后宫。

太子薨逝,皇后被夺权,如今凤仪宫已经名存实亡。

一道脚步声传来,宫人齐齐行礼:“奴婢见过七公主。”

长真公主沉了脸,“母后急怒,一时失了理智,你们也不劝着点。”

殿内外跪了一地:“公主恕罪。”

长真公主愈发烦躁:“废物!滚出去。”

殿内没了外人,皇后抱着女儿流泪:“…长真…你父皇好狠的心啊…”

长真公主揽着她,面色迟疑,心中的疑问终是忍不住:“母后,贤妃和齐妃是不是您动的手?”

皇后倏地抬眸,眼眶里恨出泪,几乎咬碎一口银牙,“还要我说多少遍,没做过的事,本宫不认。齐妃那个贱人自己福薄,焉能赖上本宫。”

殿内死寂,长真公主心里掀起巨涛,眼中渐渐蒙上一层阴翳,她一边为皇后擦泪,一边凝重道:“母后,咱们这次着别人的道儿了。”

不论宫里诸人想法如何,齐妃殁了,为争斗不止的后宫按下暂停键。

前朝也受到影响,百官不再执着为顾琅定罪,承元帝也略过此事,朝堂恢复平静,只是好些官位上换了新面孔。

一名太常寺小官出列道:“圣上,后日六月初三,乃韦驮菩萨诞辰,是否大庆。”

韦驮菩萨常见南方,八神将之一,往些年太常寺并不在意。今岁宫里去了几位贵人,太常寺想着无论哪座佛,供一供去去灾气儿,总是好的。

承元帝不语,目光瞥见人群中的十六皇子,心有所动,“既如此,此事交由十六去办。”

十六皇子刚要应声,十七皇子开口,“父皇,儿臣也想借此为母妃诵经,恳请父皇准许。”

承元帝允了。

朝会后,十七皇子看了十六皇子一眼,大步离去,十五皇子与十六皇子道:“十七少了言语,我觉着他比从前更骇人了。”

十六皇子敛目:“他接连受击,如此也是人之常情。”

十五皇子也默了。

十六皇子先回了一趟府,随后再去与太常寺官员商议,最后他们定下栖兰寺庆贺。

十六皇子道:“我过去瞧瞧地儿,熟悉地形,届时安排人手守卫,省得出乱子。”

官员们受宠若惊:“劳烦十六殿下。”

十六皇子放弃车驾,驭马出行,他前脚刚走,后脚十七皇子就来了。

“十六去栖兰寺了?”

“回十七殿下,十六皇子走了有一盏茶时间。”

十七皇子扭身出了太常寺,驾马跟上。

心腹林榃紧跟十七皇子,“殿下,这些琐碎事,何必您亲至。”

十七皇子不语。

他们一路出城,向寺庙而去。栖兰寺是当初谯城水患,太后为灾民祈福所建,建成之后,达官贵妇纷纷前往,上行下效,富贾豪绅也常来此。

因此栖兰寺虽是新建,但香火十分兴旺。若是为韦陀菩萨庆祝诞辰,不必十六费什么心力,就能将此事办的漂亮。

一干兄弟中,十六心眼子最多,其他人似瞎了一般。尤以十五为最。

蠢货。

十七皇子心里啐骂。

那厢十六皇子行至山脚,令小全子拴马,他拾级而上。

青石长砖擦的光亮,两侧花木也经过修剪,美而精致。在佛门寺庙,如此工整,反而有些过了。

引路僧滔滔不绝的讲述庙中一草一木,一花一石的来历。

栖兰寺建成的日子浅,便格外注重庙中底蕴,对外宣扬庙里经书精深,置办奇花异石。左右京里香客豪掷千金,由得他们造。

行至庙前,十六皇子望了一眼庙中森严的佛像,铸金身,光彩夺目,住持替代了引路僧,向十六皇子行礼,道了一句佛号:“阿弥陀佛。”

十六皇子回礼,随后道出来意,住持眼中闪过一抹喜意,矜持道:“殿下所托,老衲一定全力而为。”

双方都有意,此事几句话就敲定了。

十六皇子与住持向寺庙后院去,边走边过了一遍流程,忽然他瞳孔一缩,猛的驻足。

住持疑惑:“殿下?”

十六皇子神情淡淡:“大致就是如此了。本殿想要欣赏一下庙中风景。”

住持明了,识趣告退。

十六皇子忍耐着,直到不见身后动静,他大步朝林中去,忽然一只手捂住他的嘴,下一刻他背抵禅房墙上,双目雀跃,明亮若星。

就算捂住他嘴巴,十六皇子的喜悦也会从黑宝石一样的眼睛里溢出来。

孟跃手往上移,抚过青年漂亮的眼睛,十六皇子握住她的手,依赖的用脸蹭蹭她掌心,“我真没想到你会来,你也没提前知会我一声。”

“想给你个惊喜。”孟跃半真半假道。

十六皇子喜不自禁,用力点头:“我真是又惊又喜。”他偏头吻了吻孟跃指尖。

两人顺着墙壁,并排蹲坐着,十六皇子眼睛不曾离开过孟跃,目光寸寸描绘她的面庞,“你怎么知晓我今日来此。”

今日之前,他都不知道韦驮菩萨即将诞辰了。

孟跃眨眨眼:“你猜猜。”

十六皇子想了想,“猜不着。”他抱着孟跃的胳膊,嗅闻她身上的草木香,“好跃跃,你告诉我罢。”

他如幼时一般耍赖,孟跃也依然拿他没法子,捏捏他的脸颊,食指和拇指圈起,挤出一团圆圆的脸颊肉,色若凝脂,笑道:“我跟着你来的。”

十六皇子抓重点,“那你怎么不去皇子府。”

“不想给你添麻烦…”孟跃说着话,林中传来布谷声,两短一长,孟跃闪身匿入林中。

十六皇子整理衣袍,不过几息,看见阴柔俊美的青年踏步而来。

“十六,你让我好找。”

十六皇子冷脸道:“你找我做什么。”

身前没了声音,十六皇子抬眸,对上十七皇子打量的目光,十七倏地笑了,眼中却不见笑意,讥讽道:“人人都道十六皇子宽厚纯真,再心善不过,真该让那群人来瞧瞧你的脸色。”

“对自家兄弟真冷酷啊。”十七拖长了调子感叹。

十六皇子顺势背靠墙壁,长腿交叠,双手抱胸,这个姿势让他对上十七皇子时,有种居高临下之感,令十七皇子皱了皱眉,听见十六皇子淡淡道:“我是善人,又不是贱人,阿猫阿狗至少会讨人欢喜,哄哄也就罢了,旁的算什么呢。你说是不是,十七。”

两人视线交接,互不相让,十七皇子磨着牙:“我说过,我早晚要撕开你伪善的假面。”

十六皇子挑眉:“本殿恭候。”

“哼!”十七皇子甩袖离去,林中寂静,十六皇子一脚踹飞脚边碎石,在树干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印记,可见用足了力。

“十六殿下好大的气性啊。”熟悉的声音里夹杂揶揄。

十六皇子不敢置信回身,孟跃抱胸靠在树干上,笑盈盈望着他。

十六皇子快步上前,孟跃刚要安抚他,眼前一花,唇上温热,“阿珩唔……”

灵活的舌头寻着缝隙瞬间钻进口中,舔舐软肉,搜刮每一分空气,直到氧气缺失,孟跃急促的拍拍十六皇子的背。

十六皇子这才放开她,气息粗重,但眼睛亮的惊人,双颊也飞起红晕。

孟跃比十六皇子矮半个头,仰视着他,轻声道:“不走了,京里凶险,我放心不下你一人。”

十六皇子闻言,嘴角要咧到耳根了。很想再亲亲孟跃,他对上孟跃含笑从容的眼,他忽然意识到什么,心脏剧烈跳动,咚咚咚,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你……”

声音卡在嗓子眼里,夜深人静时,他也有过的非分之想。现下却被人点出。

孟跃捧住他的脸,微微往下,两人抵额相触,孟跃用气音道:“可能很危险,顺娘娘那里…”

“我会安排好的。”十六皇子立刻道,他紧紧握住孟跃的手,“如果天不怜我,我会安排母妃假死出宫,富贵度余生,父皇不会追究的。”

太子夫妇临死前的手段,他也会使。

十六皇子念着此,听见孟跃古怪道:“圣上,确实是个拧巴人。”

十六皇子不置可否,到底是父子,子不言父过。

他父皇上半辈子顺风顺水,想要什么,勾勾手指就得到了。

得之轻易,自然不会珍惜。十六皇子心里腹诽。

十六皇子看着孟跃,微微敛目,如果功败垂成,他也会送孟跃离开,只是这话不能说,否则跃跃就不会走了。

她回来陪我行杀头之事,定是爱极了我。她这样好,我怎么爱她都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