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大王子瞳孔骤缩,金犀印在日光下闪烁璀璨光芒,舒蛮身后,手持长枪,全身皮甲,只露双目的仑什勇士,威风凛凛,若群星拱卫月亮,衬的舒蛮光华夺目,几要刺伤大王子的眼。

嫉妒与怒火叫嚣,催使他不顾一切奔向舒蛮,想要抢夺金犀印,却被止步仑什勇士冰冷无情的长枪下。

他恨之欲狂:“舒蛮,你到底用了什么诡计?!”

“用诡计的人是你。”孟跃搀扶王后而出,仑什勇士如摩西分海般,分站两侧。

王后一身华服,银黑相间的发来不及处理,只能用簪子别了单螺髻。

她落后舒蛮半步站定,尽管容色憔悴,但一双眼睛却亮的惊人,挺直脊梁,用尽所有力气怒指桑弥:“是你!捂死了大王,你这个孽子!”

广场上的将领和大臣们闻言,脑中轰然炸响,不敢置信的望向大王子。

“不,不——”大王子张望四下,终于,他看见王后身侧的孟跃,这一刻,他什么都明白了。

“你这个狡诈的瑞朝人,一定是你刻意分化隆部。”大王子色厉内荏,“你引起我们内斗,好叫瑞朝侵吞隆部,是不是!”

他本是情急胡诌,但越说越说服自己。

都是这个瑞朝人的错!

他勃然大怒,喝道:“来人,把孟连穗这个奸细拿下。”

“我看谁敢!”舒蛮掷地有声,一双星目微眯,年轻的王子已经初具威严:“桑弥狡猾,我知你们皆是被他蒙蔽,若你们随本王拿下桑弥,之前种种,本王既往不咎。”

原本跟随大王子的文官武将心下动摇。

大王子指尖发颤,巨大的恐惧下催生怒火和暴戾,“休听他胡言,舒蛮是在骗你们,瑞朝人手艺通天,舒蛮手中的传位文书和金犀印都是瑞朝人仿造,你们,你……”

地面嗡嗡颤动,众人心惊:“怎么了,发生何事了?”

“啊——”

“看那边————”

日光辉辉,一支重骑兵列阵而来,从勇士至坐下骏马,黑甲披身,手持长枪,冷厉威严,犹如一条长龙蜿蜒,看不见尽头。

其声势之浩大,远胜王宫守卫。

若是这样一支重骑冲来,他们肯定会被碾成肉泥。

力量相差悬殊,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

“哐当——”

不知谁先丢了刀,随后战刀落地的哐当声如浪潮,接连不断,层层叠起。

“不!不——”大王子挥舞双拳,发狂咆哮,隆部也有一支重骑,可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天神哪,难道真要亡他……

桑弥恨的咬牙切齿,面色狰狞而扭曲,双目都要恨出血来,却也不能改变现实。

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部下投降。

舒蛮冷冷望着他:“桑弥,你弑父在前,夺位在后,来人,将这不忠不孝的叛贼拿下。”

桑弥还欲挣扎,很快被人堵了嘴带下,群臣面面相觑,舒蛮轻描淡写一笑,“既是继位仪式,那就继续罢。”

短短两句话,尽显大气。

别说隆部官员,连仑什头领和王后也惊讶的望向他。

舒蛮回头,与孟跃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日头高升,白云悠悠。

祥和的礼乐声传遍王宫,舒蛮手持继位文书和金犀印,在群臣跪拜下,成为隆部新一任的王。

先王新丧,舒蛮将桑弥关押后,遵从瑞朝习俗,守丧二十七日。

孟跃一行退离王宫,回到宫外据点。

期间,桑弥的亲眷和旧党惴惴不安。

二十七日丧期结束,舒蛮正式亲政。有功之臣要赏,而达木枉死,舒蛮嘉赏达木的妻儿。

至于桑弥旧党,舒蛮如先时所言,并不追究,将这一场夺位争斗的影响无限缩小。

仑什头领些许不满,按他预想,他会与桑弥的部将杀的血流成河,彰显仑什在此次夺位中立下赫赫战功,而不是凭借舒蛮的魄力降服桑弥的残党。

仑什头领话里话外暗示追究桑弥旧党,都被舒蛮搪塞过去。

他新任继位又逢年节,每天忙的分身乏术,好几次想出宫寻孟跃,都被其他事打断。

转眼腊月二十九。

天上日头高升,难得的晴日,舒蛮寻着机会,召孟跃进宫,在百花殿接见孟跃。

两人故地重游,感慨颇多。

那厢仑什头领在内殿扑空,问守卫长:“大王去哪儿了?”

守卫长犹豫,仑什头领怒喝:“我乃大王亲舅舅,还不与我说。”

“……是,是大王同孟君去百花殿了。”

不同于前殿,百花殿周围并无守卫,防备松散,仑什头领摇摇头,心道舒蛮到底年轻有疏漏,回头说上一说。

他步子快了些,离的近了,殿内传来声音:“连穗,这次顺利拿下桑弥,你当居大功。”

仑什头领骤然驻足,眉目之间闪过一抹愠色。

孟跃温声道:“是仑什勇士震慑宵小,某不过动动嘴皮子。”

舒蛮:“你当的起。如果不是你与我说,宽恕桑弥的旧党,动摇桑弥旧党的心,这次一定是场血战。”

仑什头领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原来是孟连穗的主意。

日光穿过敞开的殿门,一地碎金映着殿宇。

舒蛮握住孟跃的手,直勾勾的望着孟跃。

舒蛮是隆部人特有的面貌,高鼻深目,头发微卷,野性的帅气。

相比两人初见时,舒蛮的桀骜不驯,此刻舒蛮看向孟跃目光里的温柔要溢出来。

孟跃迟疑:“大王,您……”

“你我之间,不必如此生疏,你仍唤我舒蛮。”

孟跃心头一跳,强做镇定道:“大王,这于礼不合。况且您继位初期,正是肃立威信的时候。”

两人对视,舒蛮败下阵来。

他仍握孟跃的手,叫孟跃挣脱不得,孟跃只好道:“大王,我有一物与你。”

舒蛮眼中带了期盼:“什么?”

孟跃从袖中取出一物。

金刀熠熠生辉,吴二郎回来后,把信物交与孟跃,孟跃又还与舒蛮,舒蛮却未收下,只让孟跃先拿着。

“大局已定,也该物归原主了。”孟跃将金刀递给舒蛮,舒蛮却不接:“连穗,我不像桑弥那般通瑞朝的文书,但是我也听过故剑情深的故事。”

孟跃心头一咯噔,直觉不好,她想打断舒蛮的话,却听舒蛮言。

“低谷相遇,患难夫妻。到最后力排众议立下平民皇后,与你我何其相似。”他的目光那样专注,像要将孟跃的身影牢牢印在心中:“连穗,我们患难与共,生死相依。你愿不愿意为了我,永远留在隆部。”

“只要你愿意,我会对天神发誓,今生今世,我舒蛮只有你一个王后。”

孟跃:………

“大王,其实我已经有……”

“我们生下的第一个孩子,就是下一任的隆部王。”舒蛮郑重许诺。

孟跃:………

舒蛮把着孟跃的手指,将金刀重新握住,从而推回孟跃身前。

“连穗,我字字真心。”

孟跃哑声。

殿外一阵脚步声,仑什头领高声道:“原来大王在此,真是让我好找。”

孟跃趁机退开两步,拉开距离,舒蛮心下微微失落。

仑什头领以国事为由将舒蛮带走了,两人踏出殿门时,孟跃看见仑什头领一侧攥紧的拳。

她离宫回到据点,叫吴二郎至书房说话,孟跃开门见山:“仑什头领是不是有正宜许婚的女儿?”

吴二郎虽疑惑,但还是认真回道:“我知道的有两个。”仑什头领的儿子们闲话时谈起过。

孟跃扶额,吴二郎关切问:“郎君,怎的了?”

孟跃没瞒着,与吴二郎说了。

吴二郎瞠目结舌,但盯着孟跃的脸,回想孟跃行事,又觉得舒蛮倾慕孟跃,再合理不过。

“仑什头领此刻,恐怕是恨不得除我而后快了。”孟跃怎么也没想到谋划万般,最后竟然会因为男女之事而出纰漏。

她眉头紧蹙。

吴二郎也不知该如何,默默为孟跃沏了一杯清茶。

商队里知晓孟跃女儿身的人不多,吴二郎跟着孟跃的时间久,心细如发,有所猜测后私下寻了孟跃,坦诚此事,不叫两人生嫌隙。

吴二郎干巴巴宽慰,“纵使郎君是男儿,也要离开隆部。”

孟跃沉默。

吴二郎不吭声了,他想着孟跃要纠结几日,还得让九娘子劝劝。

谁知一杯清茶下肚,孟跃恢复冷静:“你与我说说仑什头领这个人。”

吴二郎:“啊?!”

之后舒蛮传唤孟跃,孟跃借口推了,一晃元宵后。

正月二十日清晨,孟跃托人向王宫内传了消息,巳时,车驾接走孟跃。

孟跃命人重新置办百花殿,傍晚邀请舒蛮参加晚宴。

舒蛮故作矜持,一身内敛的玄底银绣缠枝纹锦袍,胸口彩绣犀首,外披雪白狐裘。

傍晚他如约而至,百花殿内用绒花彩绸装点,地置柔软羊毛毯,四下摆着炭盆。

殿中央置一张食案,盛清茶细食,两人隔案盘腿坐。

孟跃为舒蛮斟茶:“这是瑞朝的绿茶,口感很好,大王尝尝。”

舒蛮一饮而尽,烛火映出舒蛮明亮的眼睛,孟跃道:“大王是何时知晓我女儿身。”

舒蛮环视四下,勾唇道:“就在这殿中,夜里你抱我入睡时。”

孟跃心下叹气,果然。

舒蛮摩挲茶杯:“起初我只是怀疑,后来我扮作女娘在胸前塞软布,才彻底肯定了。”

他起身绕过食案,蹲在孟跃身侧,在孟跃疑惑目光下,拔下孟跃头上的玉簪,取下玉冠,三千青丝散落。

兼男子之英俊,不失女子之秀丽,姿容研美,如山似水,左颊的小斑点是这玉面上仅有的瑕疵,但也因这小瑕疵,令山动,水涟漪。

舒蛮眼中闪过惊艳,轻声道:“连穗,你真好看。”

孟跃挪开眼,从袖中取出一物,递给舒蛮。

“这是什么?竹子?”舒蛮问,他看着竹子,竹身因为主人频繁的抚摸,透着玉质的润泽,隐隐泛红。他上下打量,“好多斑点。”

孟跃面上闪过怀念:“此物名曰斑竹枝。”

“斑竹枝?”舒蛮跟着念叨:“倒是物如其名。”

孟跃向他伸手,舒蛮把斑竹枝还给她,孟跃抚摸竹身,“斑竹枝,斑竹枝,泪痕点点寄相思。”

舒蛮有所感,上半身前倾,两人距离极近,他呼出的热意打在孟跃鼻尖,“连穗,这是不是你给我的定情信物。”他要来拿。

孟跃躲了,她说:“这是我的情郎在我西行之前,送给我的信物,令我睹物思人。”

一瞬间,舒蛮的神情僵住,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的…情郎…?!”

孟跃点头,“我答应过他,等我此行回去,就与他成婚。”

殿内寂静无声,唯有木炭燃着,偶尔发出的爆裂声,分明暖意,舒蛮却如坠冰窖。

他等了这些日子,竟等来这个结果?!

孟跃道:“不止我女扮男装,孟连穗这个名字也是假的,瑞朝女子的名字一般不叫外人知晓。”

这话像一盆冰水,将舒蛮一颗心浇的凉透了,孟跃还在继续,“大王,您不知我来处,不知我名姓,更不知我与我的情郎青梅竹马。”

她缓缓念着:“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够了!!”舒蛮腾地起身,身形踉跄了一下,“我已经知道了,你不要再说了。”

他犹如一个败者狼狈离去,却被孟跃叫住,金刀在烛光下耀眼夺目。

孟跃道:“故剑情深的确美好,但大王只知前事,不知南园遗爱。那位平民皇后被权臣夫人毒杀,为扶自己女儿登后位。”

“绝对不会!!”舒蛮死灰复燃,他回身把着孟跃双肩,向孟跃保证,“只要我在一日,不会让任何人伤你。”

孟跃望向他,目光宽厚而温和,“我不是顾忌这个,只是想告诉大王,凡事不要只看美好的那一面。”

她坚定的将金刀塞回舒蛮手中。

舒蛮走了,殿内踏入两道身影,吴二郎关上殿门退去。

仑什头领看向孟跃,心情复杂。

孟跃举茶杯道:“劳阁下吹了冷风,某这厢赔罪了。”

仑什头领默默在孟跃对面坐下,自己斟茶,一饮而尽。

孟跃朝朝仑什头领笑了笑,“某之前与桑弥说,某是商人,西行只为求财,这句话不曾骗他。”

“如今头领再问我,某还是这句话,某只为财。”

仑什头领敛目:“若你应了大王,所得何止金银?”

孟跃笑了一下,眉目温柔:“我有所念人,隔在远远乡,纵使千里万里,我爬也要爬回去的。”

仑什头领错愕,他以为孟连穗有心上人是托辞。

孟跃为他续茶。

人与人之间的来往和争斗,多是为利,如今两人之间的核心矛盾去了,仑什头领也终于能客观的看待孟跃。

两人闲话着,月上中天,孟跃似是倦了:“今夜天晚,改明儿再与头领…聚罢。”

仑什头领不置可否,他起身行至殿门时,听见身后轻声:“头领知晓故剑情深里,权臣夫人毒杀平民皇后,权臣一家的结局如何?”

仑什头领侧身回望,孟跃半眯着眼,似呓语:“权臣死后,满门抄斩。”

仑什头领怒色顿生。

孟跃摇头笑:“…本也是姻亲……”

叹道:“也正是姻亲,权臣肆无忌惮,结党营私,总想着帝王不会对他如何。殊不知,水满则溢,月满则亏,天子的忍耐是有限的。”

仑什头领反应过来孟跃不是在咒他,而是提醒他,他眸光明灭:“你,为何与我说这些。”

他自认对孟跃不算友善。

“相识一场,也算共过患难。”孟跃揉揉额头:“某今夜乏了,胡话几句。若有冒犯,恳请头领见谅。”

仑什头领收回目光,心惊孟跃的眼界和心性。若隆部有这样一位王后,一定是隆部的幸运,可惜孟跃不是出身他们仑什部落。

仑什头领头也不回的扎入夜色中。

孟跃躺在地毯上,仰面朝天盯着屋梁发呆。

事情解决了。

吴二郎在殿外轻唤,孟跃疲惫道:“进来。”

她缓缓起身,半坐着。

吴二郎跪坐她身侧,“郎君是与仑什头领言和了?”

孟跃想了想:“……应该罢。”

她往后还要来往隆部,说不得未来某日还需借助隆部之力,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