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风凉,正院内室传来一声惊呼,小全子顿时惊醒,关切问:“殿下?”
屋内掌灯,海棠花软烟罗帐子内,顾珩半坐床榻,额头渗出细汗。
小全子:“殿下,您是不是做噩梦了?”
顾珩抬头,橙黄色的火光下,他的脸色苍白,“我梦见跃跃被围攻了。”
小全子宽慰:“殿下,孟姑娘又不是头回走商,路子她都走熟了,肯定不会出事。”
顾珩摇头,“之前有六皇兄的人跟着她,虽是监视,但也护着她了。”现在六皇子早赴封地了。
屋内寂静,夜风吹的窗外帘子轻轻作响,窸窸窣窣。
顾珩揉了揉额头,“外面是不是下雨了。”
小全子赶紧跑去窗口看,又忙不迭回来:“没有,一点水汽都没有,殿下,您是忧思过重,自己吓自己。”
他从炉子上提了雨过天青色瓷壶,倒了大半杯热水,呈给顾珩:“殿下,小的记得孟姑娘交了一位隆部友人,正是那名隆部人引着孟姑娘贩马。”
顾珩喝了一口水,心绪仍是不宁,小全子想了想,“不若改明儿去庙里拜拜。”
谯城一行,顾珩对寺庙僧侣隐隐抵触,但眼下他一时半会儿联系不上孟跃,也只能求神拜佛求安心。
顾珩没了睡意,令小全子歇息,他取了小人书看。
那是孟跃曾为他画的,他保存的很好,只是因为翻阅的次数太多了,所以再怎么保护,边角也微微褪色,泛起毛边。
灯火橙红,也给这些简笔画描了一层柔光,顾珩看着看着,一颗心安稳下来,不知不觉睡下。
次日醒来已是巳时,他也不着急。
谯城赈灾后,他和八皇子虽有功,也有闪失,功过相抵,不赏不惩。
四皇子十七皇子虽无功劳,却有苦劳,赏黄金百两。
十五哥辅助太子有功,营救储君在后,被任命检校太保,遥领丰州刺史,关西之地。
十三皇子遥领金州刺史,位于西南。
十五哥和十三皇兄虽是遥领官职,但赏赐一出,朝臣猜测纷纷。
比起十五哥如今的实职,顾珩称的上闲人,也不必固定当值。
早饭后,天上淅淅沥沥起了雨,雨势不大,细如银丝,空中漫起水雾。
小全子打伞,搀扶顾珩上马车,前往城郊寺庙。
“殿下可是去万福寺?”
顾珩否了,原是想去保姻缘的灵缘寺,但最后改道去近年新修的庙宇。
天色灰蒙,细雨绵绵,本以为新建的庙宇香客鲜少,没想到庙里意外的热闹。
除了来拜佛的人,还有求医问药的百姓。
一名百姓捧着药与顾珩擦肩而过,小全子低声道:“庙里把医馆的活儿给抢了。”
顾珩垂眸:“能救人就是好的。”
主仆俩说着话,忽然一道矮小身影撞来,怀里的药材撒了一地。
“贵人恕罪,贵人恕罪。”
“无事。”顾珩蹲下为稚童捡药材,重新包装好还给他。
稚童愣愣望着他,半晌才吭哧道谢,顾珩莞尔:“仔细些,莫再撒了。”
“是。”稚童抱着药包恭敬垂首,而后跑远了。
顾珩似有所感,隔着苍叶烟雨望去,对上一双年轻的眼睛。
檐下青年一身鹅黄布衣,黑色幞头,朝顾珩拱手一礼。
顾珩朝青年而去,青年道:“某煮了一壶热茶,郎君若不嫌,进屋喝杯茶去去湿意。”
顾珩爽快应了,小全子欲言又止,来人身份不明,不知好坏,他怕十六殿下着了道儿了。
禅房有一丈六尺余,左侧靠墙贴放楠木书架,密密麻麻放着经书,下面一张栅足案,案上摆着笔架,三足兽首铜香炉和一盆文竹。
右侧贴墙暖炕儿,炕面铺着半旧垫子,炕中放了红木小桌,桌上炉子咕噜咕噜煮着茶。
青年邀请顾珩在炕上落座,小全子跟在顾珩身侧。
青年似知小全子顾忌,一边为顾珩倒茶,一边主动报上名姓,竟是淝州关氏的旁系子弟,此来京中求官,诸事不顺,又害了风寒,他囊中羞涩,只能退居庙中养病。
顾珩接过茶碗,顺势道自己家中行十六,关尚可唤他十六郎。
茶水腾腾冒着热气,一杯下肚,身子都暖和了。
关尚搁下天青色莲花瓣茶碗,笑问:“烟雨连绵,委实不是求神拜佛的好日子。十六郎怎的挑今日来了。”
顾珩叹息:“昨夜噩梦惊醒,心中不宁,特来庙中拜佛求个心安。”
关尚闻言,垂下眼,屋内太过安静,隐约听见屋外嘈杂。
他将风炉炉口堵住,火势顿小,茶水的沸腾也渐小了,似是不经意提起,“某年幼时,浅学周易八卦,若十六郎不嫌某才疏学浅,某恳请试上一试。”
顾珩握着茶碗不语,关尚也不催促,取了手腕佛珠,敛目拨着。
“…是我重要之人,昨儿夜里,我梦她遇险,猝然惊醒。”
关尚抬眸,轻声细语:“不知是何等凶险?”
顾珩模糊道:“马贼。”
关尚又询问一些旁的信息,顾珩缓缓道来,关尚蹙眉深思,顾珩静静摩挲茶碗。
小全子反而比顾珩这个当事人紧张。
半晌,屋内传来轻笑,“马乃吉兆,十六郎梦中之人反击马贼,正是驱凶降吉之兆,此乃善事。”
顾珩手指收紧,“当真?”
关尚笃定:“当真。”
顾珩松开茶碗,身子微微后仰,吐出一口浊气。关尚笑意不减:“我与十六郎闲聊,觉十六郎性子温和,性温和之人梦中见马,是有团圆好运之意。”
顾珩眸光闪了闪,没有顺着他的话说,而是道:“你我不过初见,焉知我性子温和?是不是太武断。”
关尚笑而不语,那淡定从容架势仿佛在说:我通八卦周易,知一个人秉性易如反掌。
屋内再次寂静,许久,屋门打开又合上。
关尚看着对面凉掉的茶水,耳边萦绕清越之声,“若关郎有才,在下必不叫关郎明珠蒙尘。”
关尚后仰,靠在炕侧的引枕上,他抬头看着屋顶,志得意满的笑了。
童子在屋外唤:“郎君?”
“进。”
童子进屋收拾,忍不住道:“今日那位十六郎真俊,与郎君不相上下。”
关尚睨他一眼:“十六郎是生的俊,生的俏,非凡人啊。”他朗笑出声,童子虽然莫名,但见自家郎君开心,他也开心。
午后,有人送来御寒衣物和五十两银,童子忐忑带回屋,与关尚说明。
“无妨,收着罢。”
童子欢喜道:“有了这钱,郎君就能抓好药,早些养好身子。”
他嘟囔:“若非这病来的不凑巧,郎君说不定都谋了官职。”
关尚懒洋洋躺在炕上,曲起一条腿,“不,我这病来的正是时候。”
又几日,天光放晴,十六皇子上早朝,十五皇子看见他来,很高兴,兄弟俩对了个眼神,在队伍里站列。
最近很是太平,没什么大事,十五皇子昏昏欲睡。
忽然殿中一声厉喝,吓的十五皇子一激灵,若非十六皇子及时拽住他,十五皇子差点蹦起来。
所有人寻声望去,只见太子双目赤红,狠狠瞪着弹劾他的殿中侍御史。
十五皇子后悔自己上朝走神,不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现在一脸懵。他与十六皇子低声道:“那殿中侍御史弹劾太子什么了?”
瞧太子凶神恶煞,几欲噬人。
十六皇子皱眉摇头,殿中侍御史道太子近来行事太过,应该收敛。这算不得什么大事。
这种弹劾,成年皇子都受过,十六皇子性子不张扬,都被御史弹劾过懒散。
左耳进右耳出就是了。
谁也没料到这么一件小事会让太子勃然大怒。御史中丞出来说和,按理太子顺着台阶下,这事就过了。
谁知太子不依不饶,矛头对准御史中丞和御史大夫,道御史台成日里揪着芝麻小事,彰显自己用处,骂御史台干拿俸禄不干实事。
这可捅了马蜂窝。
以御史大夫为首,御史台一干下属为辅,上至国家大事,下至太子言行,引经据典,全方位抨击太子,仿佛太子是有史以来最糟糕的储君。
十五皇子瞠目结舌,好、好强的战斗力。
十六皇子看见快跟他贴一起的十五皇子,又好笑又无奈,没想到天不怕地不怕的十五哥,也会怕文人的唇枪舌剑。
诸皇子不敢抬头看承元帝神色,纷纷相劝太子和御史大夫,将两边的头儿劝住,此事就止了。
洪德忠小心看了一眼天子神色,见帝王面沉如水,舌根发苦。
一刻钟后,洪德忠清了清嗓子,“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承元帝冷面离去,百官退朝。
十五皇子和十六皇子故意落后太子,不敢触他眉头,两人说着话,眼前一花,太子竟然一脚将殿中侍御史踹下玉阶,也是寸了,那殿中侍御史滚落中折了腿。
御史台众人跑下玉阶,搀扶殿中侍御史,扬言向圣上讨个说法。
太子嗤笑,扯开衣领,施施然立去。
诸皇子神情如出一辙的惊愕,十七皇子抬头看了一眼天,天亮着,不是做梦。
此事很快传入天子耳中,天子震怒,呵斥太子,下令将太子禁足三月。
随后长真公主入东宫,不足半个时辰,匆匆离去,据传离开时,长真公主眼睛湿润泛着红。
傍晚,十七皇子与七皇子和四皇子在外面院子相会,他含笑揶揄:“太子这是唱的哪一出。”
四皇子看向七皇子:“你怎么看?”
七皇子看向十七皇子,“你对这些旁门左道有研究,可瞧出端倪?”
十七皇子对七哥贬低他的兴趣不满,四皇子打圆场,十七皇子行至窗前,折了开的正艳的芍药,鼻下嗅闻,目光慵懒而犀利:“有人在咱们之前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