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孟跃并非无的放失,八皇子负责后勤,能越过他在大街上刺杀太子,实在没几人。

但凡事都有目的,八皇子此行是为何?

孟跃一时想不通,她指下点着案面,传来钝钝轻响。

那声音如此细微,落在耳中却如此明显。因着屋内过分安静了。

顾珩一言不发,孟跃有所察觉,她抬起头,猝不及防对上顾珩的目光,恍若闯进弥漫水雾的山林,平静而哀伤。

屋外冷风起,吹着竹林左摇右摆,猎猎作响,不知是风声还是竹声。

孟跃回过神,她抬手覆住顾珩的眼睛,轻声问:“怎么了?”用这种眼神看她,叫她一颗心也跟着发紧了。

顾珩握住她的手,低声道:“谯城已经安稳,此时太子遇刺,无论是父皇皇后,还是百官,都会期望太子早日回京。”

太子回京,他们这几位协助太子的皇子,也要跟着提前回京了。

分别总是来的突然与迅速,将顾珩从重逢的喜悦中拎出,兜头浇下一盆冰水。无形的水汽包裹他,浑身透出萎靡。

孟跃有些无措的收回手,顾珩要提前回京了。

她眼底慢慢浸出难过,如墨入水,渐渐晕染。看着颜色浅了,悲意却漫的更远。

她早知这遭,但真的来临,还是有些茫然。

屋外的风穿门而过,擦过孟跃冰凉的脸和指尖,她感觉有些冷,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入口温热,泛着淡淡的甜和花香,是蜂蜜花茶。

顾珩眸光微动,犹如春风拂过湖面,水面泛起层层涟漪,同样的问题他已经问过,已经得到答案,如今再问,不过是平添失意。

他捏着小老虎布偶晃动,口中嗷呜嗷呜,孟跃猝不及防被逗笑,顾珩也跟着笑了一下,小老虎在案上跳来跳去,孟跃抬手抚摸小老虎的脑袋,低眉垂眸,说不出的温柔。

“你真威风,我好喜欢你。”

顾珩手一顿,小老虎激动的跳来跳去,脑袋蹭着孟跃手心,“嗷呜嗷呜”两声,柔了声:“跃跃真好,我好喜欢好喜欢你。”

孟跃轻笑出声,她又喝了一口蜂蜜水,蜜水将嘴唇润的粉嫩,晶晶亮,像早晨含露的花瓣一样诱人。

她静静望着顾珩,眼神宽和而温柔,甚至隐隐带着一点说不清的鼓励。

顾珩手指收紧,小老虎布偶都变了形,又倏地松开,他双手撑在案上,倾身吻住她的唇,目光收敛,少顷抬眸,又泄露侵略性。

孟跃缓缓闭上眼,抬手卡住顾珩的后脑,拇指摩挲。

酥酥麻麻的痒意蔓延,激的顾珩大脑有片刻空白,他闭了闭眼,克制退开。

孟跃睁开眼,有些疑惑。却见顾珩放下老虎布偶,起身绕过栅足案,俯身摸了摸了孟跃的脸,在她眉心落下一吻,而后将孟跃打横抱起,向内室去。

屋外的竹林沙沙,寒意弥漫,屋内炭火猩红,热意萦纡。

软榻上,顾珩靠在孟跃肩头缓缓喘气,平缓气息。

孟跃爱怜的给他擦擦汗,指尖滑过顾珩挺直的鼻梁,忽而道:“不该招你的。”

下一刻,她的手被顾珩捉住,一口咬在虎口,顾珩此刻像小兽磨牙一般啃咬着,在孟跃手背落下一个浅浅的牙印,随后又叠了一个,一个又一个。

孟跃又好笑又无奈,“怎么感觉你在做记号。”

顾珩顿了顿,他仰首亲亲孟跃的唇,微微退开,眸子濡湿含情,吐露热息:“你要不要给我做记号。”

孟跃眼神微暗,捧住顾珩的脸,一口咬在他脸颊,很轻的麻痛,连蚁咬都不如,她又亲亲顾珩的脸,“你现在这样就很好,像一块美玉。”

顾珩眼睛定定望着她,脱口而出:“跃跃,你心悦我的。”

孟跃眼眸弯弯,笑若朗月,一吻落在顾珩眉心,眼梢,鼻尖,与他抵额相触:“阿珩,我心悦你。我的心中,不会再有人比你更重要了。”

即将离别的悲苦环绕,可是孟跃太会说甜言蜜语,将他包裹,顾珩整个人连头发丝都透出喜悦。

他动情的吻了吻孟跃,将人拥入怀中,两行泪顺着眼角滑落,不叫孟跃看见。

太幸福了,眼眶都泛起酸涩。

两人在榻上依偎,什么也不说,只这样相拥着,外界的一切都被这方小屋隔绝。

直到黄昏惨黄的余光,透过薄纱洒进屋里,孟跃从顾珩怀中起身,两人用过晚饭后,顾珩将孟跃送回住处,他转道回刺史府。

孟跃叫来陈颂,一通吩咐。

陈颂差点蹦起来,磕磕巴巴道:“几……几百两的生意,你放心……交给我去干?你不怕……不怕我带钱跑了。”

烛火映出孟跃英挺的眉眼,她的眼睛像琥珀,莞尔道:“世事皆有风险,我既然做了决定,便想到后果。你若是带钱跑了,就是我有眼无珠,我活该。”

这话陈颂就不爱听了,拍着自己尚且单薄的胸膛,振振有词:“我年岁没你大,但我也是响当当的汉子,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一定做好这笔买卖。”

孟跃垂眸笑了:“嗯,我相信。”

她打发了陈颂,孟九从竹制屏风后面走出。

她对于孟跃把手中商事交给陈颂,担忧道:“郎君,这会不会有些冒险。”

“还好。”孟跃道。

她没有道出自己的私心,她想留在谯城,尽可能与顾珩多相处些日子。

夜笼大地,寒意肆虐。

谯城不比京城,没有地龙,贵人们依靠炭盆取暖。

今晚餐食里添了一道鹿肉,太子多尝了两块,佐以温酒,夜半时分踢开被子,难耐的抓开领子,将醒未醒。

不远处的安神香静静燃着,太子不知不觉又睡下,一觉天明。

早上下人唤了几次,屋里也没动静,于是太子的内侍大着胆子推开门,才发现被子堆在地,太子躺在床上,气息沉重。

“?!!”

“来人,传大夫。”

太子受了风寒,半日过去才幽幽转醒,其他皇子前来探望,见太子病恹恹靠在床头。

诸皇子表达一番关切,随后退出正院,八皇子叹道:“眼下五皇兄病中,不知何时才好。”

“五弟吉人自有天相,过两日应无事了。”

谁料太子一病难愈,大夫道太子之前受了风寒没有好全,全靠年轻的好底子撑着,如今再次风寒,引发旧疾,身子就撑不住了,还需慢慢调理。

太子蹙眉,没应也没否认。

诸皇子日常问候关切,但十七皇子私下与四皇子道太子是真病还是假病。

十三皇子接手大部分事务,十六皇子与十五皇子一道巡逻,趁机与孟跃私会。

每一次见面都像最后一次,热切而焦灼。

年前太子接到圣旨,一如十六皇子所预料,承元帝召太子回京,同时派遣官员接手谯城事务。

算一算日子,若太子即日回京,一路急行,应该能赶上上元节。

十六皇子抱有微弱侥幸,太子风寒,恐受不住颠簸……

一夜过去,太子精神抖擞,召集众人回京。

回京匆促,叫众人诧异,十六皇子委婉道:“五皇兄此次辛苦赈灾,如今离去,百姓们一定依依不舍,不若好生道个别。”

太子摇头,凛然正义:“孤只是做了孤该做的事,不足挂齿。”

实则是之前当街刺杀历历在目,若百姓盛情相送中藏了贼人,平添风波。

左右他赈灾的功绩是铁板钉钉,无人能夺。

十六皇子还欲再言,太子抬手阻了他。十七皇子注意到十六皇子的反常,目光若有若无打量他。

十六皇子冷冷瞥他,目光锐利凶狠,十七皇子不悦,刚要上前,被四皇子拦住。

四皇子警告的看了他一眼,十七皇子只好作罢。

一刻钟后,队伍启程,天空湛蓝,白云悠悠。街上渐渐涌来百姓,欢送太子。

十六皇子闭了闭眼,事已至此,他不能与孟跃亲自道别,只能派心腹与孟跃知会一声。

长街两侧喧哗声起,百姓们或不舍或好奇或感激的望着太子。

不知谁先投了鲜花鲜果,随后各色香帕,香囊投向太子等人。

十五皇子被花粉激的打了个喷嚏,还美滋滋抱着鲜花不放。

其他皇子比十五皇子矜持些,一方香帕包着果子精准投向十六皇子,他抬手一接,原是不在意,但看见方帕上的虎首,心头一动,顿时张望起来。

十五皇子打趣:“一方香帕就把你高兴的,哥哥这里有鲜花,分你一半。”

十六皇子接过鲜花,随口道谢,眼睛仍是搜索四下,忽然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睛。

视线一触即分,孟跃按下斗笠,掩去了人影。

十六皇子心下的焦躁忽地被抹平了,他妥善将方帕收起,果子是蜜橘,金黄金黄,看着就喜庆。

他拿起果子在鼻下嗅闻,不经意嘴唇触碰果皮,呵出淡淡的热气,在果皮留下细密水汽,一眨眼又散去了。如同孟跃出现在人群中,转瞬没了踪影。

百姓们目送太子一行出城,直到看不见队伍了才散去。

陈颂笑盈盈道:“太子可真威风。”

孟跃不置可否。

孟九按了按眼角,“不知何时才能再见那冤家。”

刘生也跟着太子一并走了。孟跃有些歉意,因她之故,叫刘生和孟九分隔两地。

“郎君想多了,等那冤家在京里打拼,站稳脚跟,到时候我摇身一变就是官夫人,神气的嘞。”孟九伸手抚过孟跃的眉头,将它展平,“事不能算尽,还得看天意,是不是。”

孟跃轻轻颔首,温声道:“是。”

陈颂目光在孟跃和孟九之间徘徊,脸色变来变去,一会儿羡慕一会儿又嫉妒。

孟九注意到他的目光,眼尾一扬,细腰儿一扭,美目生辉:“小颂哥儿,别望了,我不喜欢嫩芽子的毛头小子,不经事。”

一番话激的陈颂面皮胀红,他吭哧道:“我…我已经长大了!”

“能经事。”他强调。

“而且,我喜欢跟我年纪差不多的姑娘。”他大声强调。

孟九笑的花枝乱颤,甩着香帕,“说的是,我这个年岁都能生个你了。”

陈颂气鼓鼓跑走了。他身后孟九笑声愈大。

孟跃道:“逗他做什么。”

孟九哼哼:“好玩。”

孟跃摇摇头,牵着孟九的手回去。

十六皇子随同太子回京,谯城灾后重建也上了正轨,孟跃手下收拢数百号人,男女老幼皆有。

她意离去,前往隆部。

她提出此事,老人幼儿和亲人尚在的妇人都选择留在谯城,十岁出头的少年少女选择跟孟跃走。

二十多的青壮们垂下头,避开孟跃的目光,怕对上孟跃失望的眼神。他们也想待在谯城。

这与孟跃预想差不离,老幼受不住长途跋涉,妇人与亲人相依,青壮们自食其力,能在家乡谋生,自然不愿背井离乡。

反而是十岁出头的少女,没个庇护,稍有不慎就是深渊,跟着孟跃反而是条路。

人群里也有人不赞同,隆部天远地远,孟跃把这些少女卖了都没人知道。

好在陈颂同行。

陈颂是本地人,好些个大娘和汉子眼熟他。这孩子初生牛犊不怕虎,他觉着孟跃厉害,就想跟着孟跃干。

因为陈颂这群半大小子,少女们跟着孟跃离去,也让人放心些了。

孟跃带他们在江南收购瓷器丝绸,在蜀地倾销。这条路她都熟悉了,做起来驾轻就熟。

陈颂两眼冒星星,崇拜不已,对隆部也更期待了。

一路上,陈颂都在询问隆部相关事情。

孟跃一边解答,一边忧心。

十七皇子已经查出她,来年入夏,她怕是不能入京了。

事情总是难以预料,孟跃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积攒实力,在意外来临前,不至手足无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