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日子一天比一天冷了,谯城不见萧瑟冷意,反而如火如荼。

城内污水排出,陆陆续续有商人到来。灾后重建,素来是笔大买卖。

杜氏身为江州三大家族之一,杜让此次也来了,他还想着寻找孟跃,没想到孟跃主动找上门。

杜让赶紧将人带进正房,挥退仆人。

“连穗!”杜让惊喜的抱住她。

孟跃拍拍他的胳膊,半真半假揶揄:“你怎的这般肉麻,动不动就抱,纵是儿郎,也实在腻歪了。”

杜让哈哈大笑,半点不见儒雅。

两人在栅足案两侧盘腿坐,杜让为孟跃倒水,“秋日凉,就不饮茶了,尝尝这香茅饮。”

孟跃浅尝辄止,与杜让说起近事,杜让指间摩挲白玉杯,低声道:“自从你那日与我提了醒后,我心中警惕,但一面又存了侥幸,尤其……”

江家主找上他,说有好事,话里话外暗示杜家捐粮。

杜让道:“江家主说有门路,问我要不要捐官,现在是好机会。他说贾氏花费大半家财,谋了一个子爵。若我们也效仿,虽不够爵位,但略次一些的官职也是可的。”

“石家主已经舍了大半家财出去,想够一个男爵。江家行商理念与杜氏也算有几分关系,所以江家主来唤我。”杜让苦笑一声:“连穗,不瞒你说,若非你提前透了消息,我可能也想去搏一搏了。”

那是爵位,就算最低等的爵位,也是有品级,错过这次机会就难再有了。

商人终究是低位了。

孟跃心下动容,利益当前,动摇者不知凡几,杜让为着她几句话,就坚信不疑。

孟跃宽慰:“我知你心善,你想帮扶灾民,尽管去就是,只一点,不要冒头。”

杜让点点头。

孟跃与杜让分别,混迹人群中,顾珩引走十七皇子注意,她这边压力骤减。

只是,她不好与顾珩联络,也不知顾珩如何了。

十六皇子因错被太子夺了差事,转交八皇子。

于是,十六皇子跟着十五皇子巡逻,间或刺激十七皇子拉仇恨。

八皇子原想着一些琐碎事,交给手下人处理,最后他拿主意就是。

“八殿下,东城粮食不足,恳求拨粮。”

“八殿下,下辖县有人生事……”

“八殿下……”

八皇子忙的脚打后脑勺,繁忙之余生疑,先时十六负责后勤,也没见这么多事。

手下缺粮,八皇子向太子讨,太子不悦:“前些日子才放粮。”言下之意,短短几日怎么又要粮。

八皇子心中埋怨,面上恭敬:“皇兄,口粮出入都有记录,弟弟这就让人将账本送来。”

太子沉默,便是应了八皇子的话,要看账本。

八皇子被质疑也来了气,在太子下首落座,一言不发喝闷茶。

一刻钟后,底下人送来账目,太子详细翻阅,却寻不出错漏,每一笔花销都合情合理,最后汇成一个大数字。

“十六他……”太子看一眼八皇子,目光又落回账本。

此时此刻,太子和八皇子不约而同想,十六莫不是自掏腰包贴补了?

可这没理由。

难道是十六为了让太子高看一眼,打肿脸充胖子?

但十六一个光杆将军,哪来的银钱。

俩人如何也想不通,太子派人将十六皇子召回,详细询问。

十六皇子进入议事厅,看见案后的太子和下首的八皇子,拱手见礼。

太子抬手免礼,开门见山:“十六,同样是拨粮,为何你用粮少,老八用粮多。”

八皇子目光灼灼,审视十六皇子。

十六皇子先是茫然,随后道:“还请皇兄将账目与我瞧瞧。”

太子把账本给他,十六皇子快速翻看,随后道:“我负责后勤的时候,每天下发口粮只需现在的三分之二。”

太子锐利的目光瞥向八皇子,八皇子怒了,“十六,你是想说我贪了?”

他怒极反笑,腾的起身,“我堂堂瑞朝八皇子,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贪那三瓜俩枣,还是从灾民口中夺粮。”

“羞辱人有很多种法子,你们偏偏选择最卑劣最低级的。”

“不。”十六皇子安抚八皇子,温声细语,“八皇兄,这里面有误会。”

“这样,我与你说说我负责后勤时,每日事情。”十六皇子不疾不徐,坦然稳重的模样维控场面。

八皇子重重哼了一声,重新落座,“你说。”

十六皇子细细道来,渐渐地,八皇子紧蹙的眉头松展,眼里浮现疑惑。

十六皇子仿佛听见他心声,温声道:“此次水患牵连甚广,谯城周遭都淹了,庄稼被毁。百姓心里也有数。”

“我接手后勤之后,与灾民分说利害轻重。除却最开始手生,每日供粥略稀……”

太子听见十六皇子道“最初粥稀”,面色有些不自然,他比任何人都知晓缘由。

十六皇子道:“我事情上手后,令老弱妇孺吃个五分饱,隔几日,添至七八分饱,有对比,叫人安心,也叫他们心下妥帖。”

“卖力气的青壮,口粮虽不能省,但也有其他法子。我往大米里掺盐加糙米豆子,末了淋两勺蛋花酸菜肉沫汤。卖相不如何,但是口味尚可,也能叫人吃饱。”

“现在是秋日,暂时不必担忧御寒,再过段日子,若是不发放御寒衣物,恐怕要冻死不少人。”

八皇子愣了一下,忽然发现自己接了一个烫手山芋。

太子不太自在的干咳一声,“江南不似北方寒冷,不至冻死人。”

十六皇子叹息,“皇兄有所不知,人是肉体凡胎,哪怕没有被冻死,但是受了寒,发了热,很可能就丢命。”

“我们尚且维持灾民口粮,但药材和大夫面对上万灾民,却是杯水车薪,彼时若大量灾民风寒发热,救治不及死了,一来引发恐慌和民怨。二来,我担忧现下压下去的疫病重返。”

十六皇子话音落下,厅内寂静无声。

八皇子张了张嘴,感觉口中泛苦,一时怀疑是不是太子借机收拾他。

太子终于意识到谯城水患和之前雪灾不同,雪灾时候,不必担心疫病,灾民房屋尚在,略做修缮就能用,他出面震着,不叫地方官员贪污,填饱灾民肚子就好。

但谯城洪水之下,百姓们保住一条命就是大幸运,旁的是不能强求了。

所以此次赈灾不止给灾民口粮,给个安置地的事儿,灾民们什么都没了,旁的都需要朝廷安置妥当。

太子感觉额头做疼,他最是烦这些琐碎事:“十六,你当时转交时,难道没将一应事务告知你八皇兄。”

十六皇子十分委屈:“我说了,但是八皇兄繁忙……”他欲言又止。

太子:……

八皇子:……

厅内再次陷入寂静。良久,十六皇子迟疑的声音传来,“事情便是这样,不知两位皇兄还有何事不明。”

“没了。”太子心累的挥挥手,令他退下。

八皇子也跟着离去,两人出了院子,刚要进入廊下,八皇子叫住十六皇子。

“十六,你是不是故意的?”

十六皇子一张白净的脸,浮现不解:“什么?”

八皇子面沉如水,气势迫人:“交接事务时,你故意带人与我说些琐碎,因为你知道我不耐烦听,给我挖坑,事后还能把你摘出去,十六,你好深的心思。”

风吹过云层,掩住日光,天地为之一暗,也给十六皇子那张玉白的脸蒙了一层阴影。

他终于明白八皇子的意思,眼尾因为愤怒,晕起一圈薄红,像日落时分的晚霞:“我考虑不周,叫贼人偷袭几位皇兄,是我做错了事,太子夺了我差事,我认。但你现在做错了事,你怪我?”

八皇子纠正他,“是你蓄意构陷。”

十六皇子嗤的笑出声,眼尾红的愈盛,“八皇兄,你可真是叫弟弟大开眼界。让我想想,今日这局面,你怪我转交事务时,故意拿琐碎事烦你,才致你不耐烦接受,出了差错。若我没有转交事务,或是转交事务时说的不细致,你又会说我故意藏着掖着经验不给。”

“怎么着都是我的错。”十六皇子愤愤定论,胸膛跟着压抑的怒火起伏,双眸明亮,锋芒毕露。

八皇子一时有些不适应,皱眉唤:“十六。”

他想拿兄长的架势压人,但十六皇子不接茬。

十六皇子冷声道:“你当我是什么?你我都是父皇的儿子,天家子嗣,你不过比我早生年数,就对我吆五喝六。”

“好事从来没我的份儿,但凡有纰漏就寻我不是,泥人还有三分火,我又不是你的出气筒,你能干就干,不能干就走人。”

“十六!!”八皇子勃然大怒,面色黑沉。

十六皇子却不怵他,气势汹汹如虎,“别说储君不是你,就算储君是你,要在你手下过窝囊日子,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我还不如提把剑抹脖子来的痛快。”

这话险没把八皇子气昏过去。

十六皇子说了个痛快,睨眼看他:“弟弟还有事,回见。”说罢甩袖离去,留下八皇子愤恨在原地。

树影后,一道身影悄悄匿去,回议事厅将此事告知太子。

太子诧异,“十六当真如此说?”

“回殿下,小的一字也不敢漏。”

太子与幕僚对视一眼,他挥退手下,在书案后落座,脸色变幻,十分微妙。

幕僚抿了抿唇,委婉道:“……怪道是十六皇子和十五皇子要好。”

太子嘴角抽抽,他当十六性子软,谁想也是表象,真把人惹急了也咬人。

太子默了默,傍晚一众皇子回刺史府,太子对十六皇子和颜悦色,关切不已,还送十六皇子一些滋补品。

十五皇子眼睛瞪的溜圆,四皇子也狐疑。

十三皇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十六皇子和八皇子似乎不对付了。

十五皇子压着好奇同十六皇子回了院,十五皇子立刻就问了,十六皇子也没瞒着。

十五皇子拍桌而起,“这群王八蛋,没这么欺负人的。”

他抬脚就要找八皇子算账,被十六皇子拦住,十六皇子不好意思道:“我今天反击了,可威风了。”

十五皇子还是觉得不够,但又觉得十六弟硬起性子能反击,应该夸奖。

十六皇子笑道:“我都是跟十五哥学的。”

十五皇子一颗心都软乎了,欣慰的拍拍十六皇子的肩。心中又遗憾,如果十六弟身子骨好些,拳脚有他的一半,也能把老八揍的鼻青脸肿。

什么人啊。

十六皇子反过来给十五皇子顺气,哄他回屋睡觉。

屋门关上,方才热闹的屋子一下子冷清,十六皇子行于窗前望月。

月牙高悬,月辉清凌如纱,透着冷气儿。

十六皇子垂下眼,掩住眼中讥讽。

这通脾气发出去,一个两个态度反倒好了。

可惜这些内里不能与十五哥说。

十六皇子看着月亮,看的久了,只觉那弯弯的月牙像孟跃的眼睛,冷冷淡淡。

但随后又否了。

跃跃的眼中有情,并不冷淡,也是这样冷的夜晚……

十六皇子抚上自己的唇,闭上眼睛。记忆里的触感濡湿温热…而柔软。

夜风裹携湿意,冷冽刺骨,十六皇子却觉心头滚了一团火,要把他烧着了。

他匆匆合拢窗扇,叫水梳洗。

一夜过去,太阳升起,谯城的街上传来喧嚣。

随着大量商人涌入,盘起经济。灾民中心思灵活的也做起小营生。

街上卖烤鱼,卖野果子,还有卖鲜花,或一些草编,雕刻品,都是对着进入谯城的大小商人。

灾民间,有捡到锅碗瓢盆和衣物,用开水煮沸,彼此以物换物。

孟跃穿梭人群中,忽然驻足,从妇人手中买了一条烤鱼,她见妇人身边恹恹的女童,想了想说:“我手中有一件旧夹袄,但是太小了,穿不了,能不能给你换鱼。”

妇人眼睛顿时亮了,将剩下两条烤鱼一并给了孟跃。孟跃道,“烤鱼先放你这,我回去拿。”

妇人眼巴巴等着,一刻钟后,孟跃拿着一件旧夹袄回来,妇人立刻给女童套上,还搓了搓女娃的手,哈气取暖。

小女孩腼腆笑着。

孟跃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妇人不愿收,孟跃道:“给孩子的。”

妇人红了眼,屈膝一礼,“多谢郎君。”

孟跃避开不受,她拿着烤鱼没入人群中,忽觉身后异常。

孟跃以为是十七皇子的人,快速拐入胡同,将烤鱼插墙壁缝隙中,右手垂落,袖中划出一把匕首,转身袭击,却又飞快收了匕首。

太年轻了,十四五的半大小子,最大的不超过二十岁。

孟跃沉声:“你们是谁?”

“…打,打劫!”地道的谯城方言,说的磕磕绊绊,色厉内荏的纸老虎。

孟跃提拳就上,四五个小子都懵了,还没看清,脸上就挨了拳头,哎哟哎哟叫。

年纪最大的青年抱住孟跃的腰往墙上撞,其他人也围上来,只是按住孟跃,却没动手。

“住手——”巷口一声大喝,十三岁的少年人满身朝气,眉毛倒竖,伸手怒指,“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们安敢如此!!”

说罢,少年带人向这群人袭来,孟跃看的面皮抽抽,这也太假打了,她又不是瞎子。

很快“坏人”被打跑了。

少年人矜持看向孟跃,“没事罢。”

孟跃敛眉不语。

少年笑道:“虽然我救了你,但只是我的顺手所为,不必太在意。”

孟跃给逗笑了,她抱胸靠在墙上,双腿交叠,显得那腿修长笔直,轻声道:“你们先派人围攻我,又作英雄出来救我,唱的哪一出啊。”

一干人如遭雷劈,不敢置信的望着孟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