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屋门打开,来人一身雪色宽袍广袖,乌发半束,那双冷冽的眼微微含笑,如朗朗月辉。

穆延愣了一下,赶紧把人迎进屋,只目光似有似无落在孟跃身上。

孟跃回望,与他四目交接,莞尔:“数日不见,穆郎君又忘却在下了。”

“没…没有。”穆延呐呐,耳根微热。

他在孟跃对面落座,心里犯嘀咕,人还是那个人,但每次见孟跃,眼前都会焕然一新。

他稳了稳心神,告诉孟跃有贼人窥伺,“殿下的意思是,你势单力薄,他那里有几个得用的人,想给你送来。”

孟跃拒了,“十六殿下跟四皇子等人结了梁子,盯他得紧,没必要冒险。”

一旦孟跃身份暴露,十六皇子直冲要害。

穆延赞同的点点头,点到一半想起十六皇子的话,他心中觉得十六皇子说的也有理,否则不会跑这一趟了。

但他一事不明:“既如此,你为何还愿来见我。”

“不想你为难。”孟跃轻描淡写的笑了笑,“到底是多年情分。”

穆延嘴唇微抿,他暗恼此刻夜深,窗外的行人都家去了,长街冷清,于是这间雅间更加寂静。

心跳声擂擂在耳,炸响脑中。

穆延先时打好的腹稿被这激荡的声音轰的荡然无存。

孟跃絮絮叨叨讲着近况,不疾不徐,像午后树叶沙沙作响,抚了穆延的心。待两人分别之际,穆延心中生出几分不舍。

“孟姑娘。”穆延叫住她。

孟跃回头,静静望着他,穆延到嘴边的话变成叮嘱:“你小心些。京中水深,行差踏错一步就完了。”

孟跃颔首:“我晓得,多谢。”

她上了马车,车轮滚滚,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

穆延摇头叹息,心不在焉回府,刚入府门,被父亲身边的管事叫住:“郎君,主君在书房等你。”

穆延:………

这一夜,直到后半夜穆延才睡下。

天明时分,孟跃睁开眼,洗漱,用早饭。

秦秋和改名孟九的酒娘子前往城郊,监送蛋糕。

孟跃去了一趟武行,挑几个好手接应,也是赶巧了,路上几个地痞流氓围着蛋糕车不放,双方僵持。

孟跃带人赶来,顿时把地痞打倒在地。

谁知那人不惧,反而叫嚣:“我可是章家管事的侄儿,你敢动我试试。”

孟跃平静吩咐:“卸他胳膊。”

“你敢——啊!!”

其他地痞忙不迭求饶,最后扶着同伙灰溜溜跑了。

孟跃示意蛋糕车往城里走,孟九有些担忧的看了孟跃一眼。

运送事了,孟九匆匆回杏花巷寻孟跃,提及地痞口中的章家,估摸是章利顺。

两人在榻上落座,孟跃给她倒水,“我也猜到了。他在试探我深浅,此事我若追究,做的干脆利落,他也就罢了。我若不追究,不止章利顺,其他势力也会一拥而上,把麦坊分食。”

穆延与孟跃说京中水深,没有强大靠山,任你再好的东西都是别人的。

孟九急道:“郎君,不若报官罢。”

当初麦坊能顺利开业,就有衙役维持秩序,然而孟跃否了:“他们不行。”

孟九蹙眉,她捧着白玉杯子,思来想去,脱口而出,“郎君,妾身从前也认得几个人,不若妾身…”

孟跃打断她的话,“那与过去有何分别,你舍了酒肆,舍了酒娘子这个诨名,要的是新生,我还没有懦弱无能到要你出卖身体。”

“可是…”在孟跃平静的目光下,孟九止了声,也歇了这个念头。

大抵是她神情太忧虑,孟跃与她道:“我早料到今日,已有对策。”

孟跃道麦坊的客人广,贵人平民的生意都做,她弄出那许多花样,不止是为钱。

麦坊接触的贵人多了,总有一两个好说话的,她打算舍出一部分利益,有了共同利益,她就顺势与贵人搭上线。

一切顺其自然,水到渠成。

否则她贸贸然捧着银子登门,人家觉得她莫名其妙。

孟九心中激荡,哑口无言。此时她想起上午,孟跃干脆利落的让人卸了地痞胳膊,明是不怕事的。

“郎君。”孟九激动唤。

此时秦秋敲响书房门,“郎君。”

孟跃道:“进来。”

秦秋绕过四扇花鸟竹屏,递给孟跃一个沙包,孟跃暴力撕毁,里面的纸条歪歪扭扭写着:“酉时。”

秦秋忐忑:“隔壁街铁匠家的孩子送来的。”

孟跃道:“一位故人,不必在意。”

秦秋松了口气退下。

孟九看过纸条,“郎君,那还寻贵人吗?”

“先等等。”孟跃将纸条扔进香炉焚毁。

日头攀升,章家院里传来惨叫,二门偏厅,章利顺看着堂中哭天喊地的男人,十分瞧不上眼。

“章大郎君,那小子太嚣张了,根本没把章家放眼里啊。”

章利顺并未顺着地痞话说,斥道:“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没用。”

他命人把地痞带下去,管事上前,“麦坊东家强硬,怕是有所倚仗。”

章利顺不语,他也忌惮这个。良久,他咬咬牙:“再等两日,若对方虚张声势,哼!”

午后天儿愈发热了,热浪裹携了整座京城,十五皇子在府中纳凉,忽闻下人通传,十六皇子登门。

十五皇子立刻从榻上起身,走到门处,又回屋从衣挂子上扯了一件素色纱衣,感觉才像点样子。

十六皇子刚在花厅落座,十五皇子就来了,一见面把十六皇子抱个满怀:“怎么不提前递个消息。”

“几步路,顺势就过来了。”十六皇子温声道。

这条街上都是皇子府,京里人戏称皇子街。十五皇子和十六皇子两座府邸挨着的。

十五皇子松开十六皇子,上下打量他,一身玉色宽袍,乌发半束,眉目沉静,真是翩翩公子。

十五皇子越看越喜欢,他拉着十六皇子的手往后院去,“前边儿不自在,咱们兄弟俩去后院水榭说话,凉爽些。”

十六皇子应着,一个时辰后,十六皇子提出去京里转悠。

十五皇子不解:“这么热的天儿,转什么。”

十六皇子抿了抿唇,眼睫半抬,眼珠流转望向十五皇子,目光忧郁空濛,又垂了眼皮,低声道:“想多瞧瞧人,热闹些。”

十五皇子当即拉着他十六弟往外走,马车里置了四个冰盆,期间还叫上正准备外出的六皇子,以及刚回府的十一皇子。

“好热闹啊。”九皇子不知何时现身,他抬头看了看天,又看几名兄弟,“这大热天还往外跑,是有什么趣事。”

十六皇子看向十一皇子。

十一皇子心头咯噔,果然听见十六皇子道:“早闻八皇兄在京里造了一座讲经论道的明源堂,弟至今未见,甚为遗憾,今日与十五哥闲聊,听的只言片语,心痒难耐,这才不顾烈日去瞧瞧。”

九皇子看了十一皇子一眼,心念转动:“正好我也无所事,一道儿瞧瞧。说来咱们兄弟好些日子没聚了。”

十一皇子心头大骂,他们这群皇子,除了每年宫宴强行出席,其余时间哪里聚了。

十五和十六分明是冲着他八哥去的,幸好他碰着了。

“九皇兄说的是。”十一皇子定音。

一辆接一辆华盖马车在明源堂门前停下,把管事吓了一哆嗦,看见十一皇子在内,他才勉强稳了稳心神。

大堂内稀稀落落坐着读书人,看见管事点头哈腰跟在几位皇子身边,一扫萎靡,心思活络的遣人去寻自己好友,道明源堂来了贵人,快些赶来。

管事引着皇子们进入二楼最好的雅间,打开窗子,将大堂和三楼一览全无。

十一皇子一直留意十五皇子和十六皇子,他呷了一口茶,道:“天热了,楼里也冷清,恐怕要扫了两位弟弟的兴。”

六皇子静默,也想瞧十五和十六闹哪出。

十五皇子有些失望,他十六弟就是想多看看人,热闹才好。他神情变化落在六皇子和十一皇子眼中,别有深意。

十一皇子搁下茶盏,莫非十五提前得了消息,明源堂有什么纰漏?他才急着赶来,但这会儿没有如十五所想。

他心里转过好几个念头,一抬头看见十六皇子一手拿刀,一手握着金桃,慢吞吞削皮。

十一皇子迟疑:“十六弟,这些事让下人做就可以了。”

十六皇子头也不抬:“无妨。”

十一皇子目光紧紧落在小刀上,若是十六把自己划伤了,这账不会算他头上罢?

但十一皇子多虑了,十六皇子完整的削了一个金桃,果皮长长一串,没有断掉。

十五皇子拿过果皮,道:“十六弟,你好厉害啊。”

十一皇子无语,这有什么厉害的。

十六皇子将整个圆乎乎晶莹的果桃给十五皇子。

十五皇子感动坏了,“弟,你对我真好。”亲自给他削桃吃!

十六皇子眉眼弯弯,“这么热的天,十五哥陪我胡闹,是十五哥待我更好。”

十五皇子动情唤:“十六弟——”

十六皇子温情回应:“十五哥。”

“咳——”六皇子实在受不住这肉麻氛围,开口打断二人抒情。

十一皇子趁机道:“十五是十六的哥哥,我们也是。可惜没有那个口福吃十六削的金桃了。”

“十一哥说笑了。”十六皇子重新拿过金桃,慢吞吞削着。十五皇子不高兴的瞪了十一皇子一眼,但十一皇子不在意,且心情舒畅。

然而金桃削好,十六皇子将果桃递给六皇子,六皇子挑眉,目光在十一皇子和十六皇子身上徘徊,十六皇子道:“长幼有序。”

十一皇子冷笑:“十五是长?”

十六皇子神情平静,“十五哥是例外。”

十五皇子感觉口中的桃肉更清甜了,十六弟真是天下最好最可心的弟弟了。

最后十一皇子还是吃到了十六皇子削的桃,大口大口吃的香甜。

大堂也涌来许多读书人,十六皇子搁下刀,行至窗前,十一皇子提起心跟在十六皇子身后,一道儿看下去。

都是些寻常书生,没什么特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