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刘生从藏宝斋离开了,他本就是流民,舍了这半月银钱,知会孙掌柜一声,无牵无挂的走了。任由孙掌柜在他身后跳脚大骂。

与此同时,京城南门往东的长街上,一家不景气的茶楼易主,每日都有匠人进出,数日后,原本的茶楼焕然一新,改名麦坊。

铺子掌柜是名年轻人,姓刘,铺子里招了五名少妇人,面容清秀,着统一的蓝衫月色裙,头裹碎花蓝巾,既清爽又利落。

左右邻惊讶,卖糕点要六个人,能回本吗?

刘生亲自在店外点了爆竹,随着噼里啪啦响声,麦坊开业了。

爆竹毕,一群孩子不知从哪蹿出来,端着托盘在铺子外,请来往行人品尝点心。

细细的竹签子插着拇指大小的糕点,瞧着软软的,溢出香甜。

“免费?”

女娃脆生生应:“对,能免费尝一块。”

“不好吃不买啊。”

女娃仍是笑模样。

京城繁华,贵者贵极,但平头百姓仍要精打细算,眼下白捡的便宜,谁不要呢。

来往者不拘男女老少,尝过之后,双目圆睁,这是种新奇的口感,不是酥脆,也不是软糯,是棉花的松软,口中弥漫着鸡蛋的浓郁和麦子的清香,甜度适中,香而不腻。

点心咽下肚了,口中还残留着香味。

手头宽裕的人,进入铺子询问价格,听闻一块三角形的点心竟然要二十文钱,生了退意,这也太贵了。

铺子里的女娘保持微笑,尽管她们心里很认同客人的话。若叫她们买,她们也不舍得。

刘生不疾不徐,还劝客人先回家带家里人来尝尝,给递了台阶,嫌贵的客人就走了。

女娘们无言,没见过往外推客的。

最后一百个人当中,约摸十来人付钱购买。女娘们都发愁,毕竟掌柜开出的月银很丰厚,比一般糕点铺多二成。

左右邻也摇头,猜测这麦坊什么时候关门。

申正,刘生给孩子们结了银钱,每人给一块蛋糕,“记得我说的。”

“好~”孩子们拖长了调调。

不过几日,南门传出了顺口溜,“吃蛋糕,到麦坊。”

“入京城,到麦坊,好蛋糕,选麦坊。”

简短的几个字,朗朗上口,迅速辐射周边,甚至传进了学堂。

麦坊糕点铺在短暂的几日冷清后,涌来一部分好奇的人。

蛋糕绵软香甜,轻易俘获客人,有人被价钱劝退,有人咬咬牙买了两块。

但饶是如此,麦香蛋糕铺每日的账面上还是亏损的。

刘生眉头紧锁,“郎君,是不是可以削减试吃品。”

还有宣传开销,孩童们那笔是最少的,茶楼说书人,酒肆的读书人,唱曲的清倌人,甚至是乞丐,这一笔一笔开销,白花花的银子流水似的出去,刘生眼皮子猛跳。

这是哪家的贵人,小百两银子洒出去不带眨眼。

对于刘生的提议,孟跃拒绝了。

既然要做,就要做大。

刘生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住了嘴,左右不是他出钱,孟郎君说什么,他照做就是。

刘生退下了,孟跃将账本合上。

不似刘生以为孟跃的家大业大,事实上这些日子,孟跃买铺子,招工人,城外郊区买院子做蛋糕,宣发,所有的费用加起来,把她手里的钱快掏空了,现在她也只有五十两银子。

广告语是她回忆现代广告得来的,简短,上口,易入脑。

无形中带着行动指令。

京城繁华,铺子林立,不知道吃什么,就听她的好了。

在刘生的暗暗心焦中,小雪了,这样冷的日子,吃铜锅子最暖,可惜京中的老字号铜锅子太多,铜锅子铺子的投入也更大,孟跃没有把握。

但谁道点心利小,做好了一样能财源滚滚。

大雪时,麦坊的客人增多了,每日利润与成本终于持平。刘生松了口气。

孟跃则去郊区的工坊巡视,说是工坊,其实就是一个农家院子改建,坐落在村尾,孟跃每次坐马车从村尾的小路去,并不经过村中。

工坊里都是些膀大腰圆的妇人,有几个是本村的,更多的是外村招的。

蛋糕不难,关窍在打发这一块。人力不能弥补这一点,她费了两个晚上画了图纸,托匠人打造,最外面套着铁皮,看着很唬人。

妇人只要在外拉绳,就可以带动里面的零件快速旋转。

妇人们知其然,不知所以然,再加上孟跃分批次谈话,让她们互相监督,若有不对,监察有奖。另时不时过来检查,孟跃不担心她们泄密。

半个时辰后,孟跃坐上马车离去,不免叹息。

她只弄一个蛋糕铺都这般奔波折腾,说来说去还是手下无人。

天上渐渐飞雪,车把式提了速,没想到南面往东的三档口停住了。

“怎么了?”孟跃问。

车把式道:“郎君,前面是花轿。”

孟跃疑惑,花轿怎么没有鼓乐队,她掀开车帘一瞧,愣住了。

说是花轿,其实是两人抬的陈旧小轿,旁边跟着喜笑颜开的媒婆,忒寒碜。

乡下人家娶亲,虽然银钱有限,但也是尽量备齐,鼓乐队更是万万不能少。

这瞧着不像娶亲,是纳妾罢。

“郎君说的是。”车把式笑盈盈道。

“既然如此就等等。纳妾也是别人的喜事,我们又不赶时间。”孟跃正欲放下车帘,却见小轿晃的厉害,轿帘掀起,露出一张艳丽的脸,但口中却绑了布条,一瞬间与孟跃的视线撞了个正着,眼泪滑落。

钱媒婆没料到这茬,忙不迭把轿帘子盖下,左右看了看,催促轿夫快些。

这一幕太快,旁人没注意,车把式俯身搓手也没瞧见。

孟跃放下车帘,“小轿过了,我们也走罢。”

车把式应是。

一盏茶后,孟跃在一家茶楼后门叫停,借口会故人,从车中取了幕篱,下车抄小道跟上方才的小轿。

钱媒婆眼看快到章家,忍不住对苗秋娘道:“那章家可是富户,你过去是吃香喝辣,旁人求都求不来。你可别拿乔了。”

小轿又是一阵晃动,轿夫叫苦,钱媒婆冷了脸,“姓苗的,你别给脸不要脸,不给章家做小,你拿什么养你那个小赔钱货。”

轿中静了,钱媒婆刚要得意,小轿传来更剧烈的晃动,钱媒婆也怒了,正要叫停轿子收拾苗秋娘。

一群乞丐乌泱泱冲了过来,“善人给点钱吧,天太冷了,善人救救命。”

轿夫被晃的不稳,轿子跌落,一个被五花大绑的女人从中爬出来。

乞丐们夸张大叫:“天爷啊,绑人了。”

钱媒婆气的跳脚:“滚开,那是章家的小妾,滚开—啊——”她躲避乞丐,唯恐对方身上的跳蚤到她身上,动作滑稽。

苗秋娘忽感绳子松了,她一边扯了绑嘴的布条,一边张望四下,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想也没想追着去了。

钱媒婆大喊:“哎哎,不准跑。”

乞丐们也一哄而散,钱媒婆和轿夫立刻追上去。

飞雪中,苗秋娘顾不得冷,扯了身上水红的新衣,仅着粗布中衣奔逃。

那不是新衣,那是囚笼,她更怕着水红新衣太招眼。

然而她跑的再快,还是跟丢了恩人。在小巷里迷茫,忽然一只手扯住她进了拐角,钱媒婆带着人匆匆而过,跑远了去。

苗秋娘转身,果然是她的恩人。

她双腿一弯,跪下道:“求恩人救救我的女儿,往后我给恩人当牛做马也不辞。”

孟跃扔给她一个包裹,里面是男士外衣和一方头巾。苗秋娘眼睛一亮,赶紧换上,又从地上捧土把脸上的胭脂抹了。

快逢午时,家家户户升起炊烟,巷中清幽。

巷中苗家人喜不自禁,苗大郎在屋里清点卖妹子得的钱,乐的牙花子都出来了。

他数了三遍才把银钱收好,出得屋门,“翠丫那个小赔钱货呢。”

“锁杂屋里哭呢。”苗老太迟疑,“这么冷的天,会不会把人哭坏了。”

苗大郎摆手:“哭不坏,丫头片子命硬。”

苗老太道:“娘也不是心疼翠丫,只是怕翠丫哭死了,之后没法子拿捏秋娘,虽然一个丫头作用不大。但把翠丫卖个童养媳,也能得一笔。”

可不是她老婆子心狠,谁让这丫头片子跟她娘一样,都是克绝六亲的灾星。

后门外,苗秋娘听的目眦欲裂,恨不得现在冲进去跟苗家人同归于尽,天下竟有这样豺狼般的亲人。

但她对女儿的担心还是占了上风,苗秋娘急道:“恩人,怎么办?”

“等着。”孟跃绕到另一边,翻上墙头,将竹筒里的桐油泼洒厨房,再丢个火折子。

苗家人仰马翻,都赶着救火。孟跃趁乱跳入墙内,踹开杂屋门,把高热昏迷的女孩从后门带走了。

之后孟跃抱着孩子,带苗秋娘上马车,一路回了杏花巷。

她们离去后,钱媒婆带着人找来,苗家又是一场大闹,原本在自家吃午饭的人都纷纷探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