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暮色四合,主子们都回了各自营帐,孟跃端着一盘烤肉回营帐,忽然瞥见七公主神色匆匆,面有惊惶,依稀听见“…找着…”“加派人手…”之类的话。

这些日子看下来,七公主与未来驸马情投意合,情意绵绵,确有真情在。

眼下七公主狼狈脆弱,于情于理,刘因都该陪着。

孟跃脚步拐了个弯儿,托穆延帮她打听,穆延的伴读身份相较于她,受到的限制少很多。

半个时辰后,穆延神色沉沉的回来,“悦儿姑娘,刘因还没回营地。”

孟跃心头一咯噔,这事恐怕比他们想的还棘手。穆延显然也想到这茬。

刘因迟迟不现身,围场刺客一事最后兜兜转转,恐怕会栽到太子头上。或者更糟,刘因遇难了。

难怪七公主都维持不住仪态体面。

穆穆喉咙发紧,“悦儿姑娘,你可有什么想法?”

孟跃摇头:“静观其变罢。”

他们一个宫人,一个伴读,又能在贵人遍地的营地做什么。

两人说着话,又一群护卫手持火把离营,远方山林在漫天夜色中亮起萤萤光火。

孟跃低声道:“夜深露重,穆伴读早些回帐内歇着罢。”

穆延颔首,只他心里揣着事儿,在乌木床上辗转难眠。

后半夜寅时左右,穆延好容易快睡下了,忽闻帐外断断续续的哭声。

他有所猜测,忙不迭起身穿衣,最外面套了件竹枝纹披风,刚掀开帘子,见隔壁孟跃也起了。

孟跃道:“我让小全子给殿下堵了耳朵。”

两人摸黑打探,正好瞧见军士匆匆抬着一具尸首,虽是盖着面,但观大致体型和七公主伤心欲绝的模样,两人心里都有了数。

孟跃心情复杂,宫里也多见倾轧,但都是打板子,撵出宫了事。

刘因不同,前些日子还瞧见鲜活明快的人,今日却是冷冷尸首,孟跃心里有些不舒服。

她同穆延悄悄出了营帐,又悄摸回。

次日孟跃才晓得,不止刘因没了,前大驸马也没了。

据说是遇了野兽,连个全尸都没留着。

好好一场秋猎,以人命收场。承元帝彻底没了兴致,令仪仗明日回宫。

太子对刘因十分信任,不疑有他。只派人顺着前大驸马这条线查,紧跟着底下人在前大驸马的住处搜出不菲金银,以及对皇室的怨怼之语。

当初前大驸马要和离,大公主便与他和离,大公主甚至心善的为前大驸马安排了去处,谁知前大驸马不思感恩,反而生恨。抱怨在太子手下不得重用,又失了驸马这个风光身份,郁郁寡欢。

他外面倒是养了几个漂亮外室,但明面上却未再婚娶,说是挑的厉害。

如今府邸藏金银,又身首异处,众人猜测前大驸马被人收买,前大驸马的家人这些年也陆陆续续离了京。再往后查,线索倏地断了,如泥牛入海,不见踪影。

勤政殿。

承元帝看着下首跪伏请罪的太子,眸光阴沉:“当日你察觉京中有异,欲引蛇出洞,朕便陪着你演了这么一场。”

他攥紧拳,手背皮肤下的青色脉络鼓鼓凸起:“你说你准备万无一失,你知不知道在猎场时,你几个哥哥受伤,十六差点丧命。”

“前大驸马死有余辜,刘因呢?”

刘因是皇后和太子为七公主千挑万选择的夫婿,家世,才情,秉性都是上乘,最难能可贵的是七公主和刘因互相倾慕。

刘因是家中嫡子,若不尚公主,将来也有他的好前程。

承元帝的质问像大锤,狠狠敲在太子心头,他喉咙滚了滚,嗓音喑哑:“……是儿臣考虑不周。”

他被几个弟弟逼的太紧了,当手下告诉他京中发现可疑势力,他与长史幕僚一合计,有了一个谋划。

他故布疑阵,意在请君入瓮,干一件漂漂亮亮的大事,狠挫弟弟们的锐气。

所幸,父皇还是支持他的,配合他的计划。

一切都按着他预想之中走,但谁料…

太子阖上眼,满脸挫败。

他没有料到数十年前就有人布局,只为今日。

这个跟头他栽的太狠了。

太子甚至不知道该怎么与妹妹说,他在和盘托出和隐下此事中徘徊。

“长真那里,瞒着罢。”承元帝一锤定音。

太子张了张嘴,又无法反驳,甚至他心下是松了口气。然后意识到自己这个想法,太子又痛恨自己的懦弱。

他试图直起身,可素来挺直的脊背却弯了,什么时候,他变得这样不堪。

明明曾经,他也风光无两,被众人交口称赞。

承元帝见他如此,心头也似被蛰了一下,不疼,泛着密密麻麻的酸楚。

他为储君时,受过最大的罪也只是上书房赵太傅罚他手板子。

承元帝打发太子出去,一个人在殿内静默。

他第一次怀疑自己有太多孩子是不是不对,或是不该让其他孩子太优秀。

上书房的一些猫腻,承元帝心知肚明。他那时想着这样也好,若大学士们真将剩下的皇子教成“忠臣”,也是大功一件。

奈何事与愿违。

但这已经是他最大退让,再让他刻意将其他儿子养废,他做不到。

洪德忠在殿外小心翼翼唤,道宫里某位才人送了补汤。

承元帝往日都不理,今日却叫人送进来。他年岁长些,也能帮太子压住底下兄弟,更换新君前,把其他儿子都封出去。

秋猎刺客一事,最后推说是上一代叛王余孽,刘因忠勇可嘉,追封善侯。

前大驸马尸首,弃于城外乱葬岗。

大公主知晓后,自请随同太后礼佛,以赎罪孽。

她跪在勤政殿殿中,眉目恭顺谦卑,说:“当日若非儿臣求和离,大驸马就不会丢了驸马位置,从而生怨做下祸事,今日一切皆儿臣之过。”

承元帝揉了揉眉心,“朕还没老糊涂。”

大公主沉默。

承元帝叹道:“你可想好了,你若在京中,时而进宫同你母妃说说话,若是离京,怕是没有这么便宜了。”

大公主微微抬首,双唇开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承元帝看着下首的女儿,眸光幽深,那是一种说不清是疲惫还是失望的目光,良久摆了摆手:“罢了,既然你意在此。正好母后长居庙宇,虽修佛理,到底是冷清了些,你去陪着母后说说话也好。”

大公主三拜别父皇,次日离宫了。

七公主知晓后,双眸几欲浸出血:“这个贱人倒是躲得快,跑得了公主,跑不了宫妃。”

凤仪宫隔三差五召贤妃过去训话,誊抄佛经。

众妃心生同情,却又无可奈何。皇后和七公主这口气不对着贤妃发出来,折腾的就是她们了。

再者,当初大公主与大驸马和离,不拘大公主对大驸马余情未了,还是大公主想为自己博一个宽厚大度的好名声,确实是她为前·大驸马在太子麾下讨了个差事,如今这陈芝麻烂谷子事,扯到了枉死的刘因身上。

大公主说着好听是赎罪,要陪同太后礼佛。她莫不是忘了她生母贤妃娘娘还在宫里。

这般那般的连起来瞧,大公主此时离京,就耐人寻味了。

出了事全扔给亲娘扛,一言难尽。

宫妃也借此事探儿女口风,纵不是真心话,此刻哄哄她们也是好的。

十六皇子不知这乱七八糟的。他虽然怜悯刘因之死,终究与对方隔了一层,唏嘘有,伤心难过却是没多少的。

日子继续过着,十六皇子入上书房念书,午后骑着承元帝赐他的汗血宝马在草场飞奔。

他在孟跃跟前停下,朝孟跃伸出手:“跃跃,你也来试试,与普通马不一样呢。”

孟跃看着骏马乌黑油亮的毛,十分意动,场中只余一个八岁的小皇子,并不引人瞩目。

于是孟跃握住十六皇子的手,翻身上马。

“走了。”十六皇子欢呼一声,骏马嗖的蹿出老远。

北方的气候有些干燥,秋日的风呼呼吹过耳侧,或拍在脸上,像一把野草大喇喇扫过,刺刺的麻痒。

两人跑了个来回,十六皇子道:“跃跃,我要提速了,你抱紧我。”

孟跃愣着,两只手左右捉住她的手腕,带她圈住十六皇子劲瘦结实的腰。

他们的距离那样近,十六皇子的每一次呼吸,仿佛都炸响在孟跃耳中。

她心如擂鼓。

不是喜,是惧。

十六皇子快活的像一只畅游蓝天的小鸟,快活得很,风吹起他两侧的碎发,那双凤眼里晶光流转,活似罐子里淌着蜜。

他是盛夏流淌的清溪,是初春绽放的嫩芽,是冬日暖屋里剥开的橘子皮刹那崩溅的水汽,洒着甜津津的香。

他浑身都溢出生机,蓬勃朝气。

宫台之上的十七皇子握着望远镜,望着二人,目光定定落在孟跃脸上。

“真是个灯下黑。”

小太监不明所以:“殿下?”

十六皇子的速度放慢,孟跃也平复了心绪,总感觉周边有一双眼睛盯着她,阴冷潮湿,像被蛇盯住了。

她环望四下,远处高台空空,什么也没有。

“跃跃,怎么了?”

孟跃摇头。

随后十六皇子回到春和宫,做完课业,他打发走其他人,神神秘秘蒙着孟跃的眼睛在梳妆台前坐下。

他松开手:“当当当——”

大红酸枝木梳妆台面收拾的齐整,光洁的表面摆着一支累丝蝴蝶穿牡丹花簪,牡丹花雍容大气,精致的蝴蝶增添灵动,整支簪子华贵美丽。

“跃跃,这是我画的样式图,命匠人打的,我觉的很衬你,你…你喜不喜欢?”

傍晚时分,内室已然暗了,雁灯静静燃着,暖光沉沉的光落在她脸上,像戴了一层面具,她抬起头看着镜中人,面无表情。与镜中满含期待的十六皇子形成鲜明对比。

十六皇子惊疑不定:“跃跃?”

“喜欢的。”孟跃抚过簪子,轻声道。十六皇子喜笑颜开,“那我为你簪上。”

“改日罢,这簪太贵重,回头奴婢换一身好衣裳再戴。”孟跃将簪子妥帖放进抽屉里,同十六皇子的发带在一处,戳到了十六皇子的心尖,耳根泛起薄红。

孟跃起身望着他,欲像从前那般揉揉十六皇子的脑袋,然而十六皇子已经比她高了,她最后只是拍拍十六皇子的肩,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殿内响起。

“殿下总有很多奇思妙想,是我见过最有趣的人,当初我能入春和宫,真是太好了。”

十六皇子乍然闻此,激动不已,耳根的薄红如浪潮翻涌,飞速蔓延,一浪一浪堆在最高,活似盛夏枝头尖尖红的蜜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