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萧淼清看着客店中的灯火, 原本急行的步子却陷入犹豫,他回看了一眼身后的张仪洲,被握住的指尖不过略动了动, 便感觉到追握上来的力道加紧。

萧淼清看了一眼被两人阔袖遮掩住的双手, 似乎是看不出什么的。他咬牙硬心,带着张仪洲往客店里走。

客店的大堂里还坐着几个零散食客, 虽在他们进门时抬眼看来, 但并不直勾勾无力盯视, 也没注意两位修士靠得极近的身侧双手是否握住。

萧淼清迈步到台阶上, 每往上行一步, 提着的心就往下回落一寸,直至到了房门口,萧淼清按住房门正要往里推时, 隔着三四间房远的一扇门却忽然打开了, 有三个外门弟子你推我搡的前后出来, 目光希冀地看着萧淼清与张仪洲。

“仪洲师兄, 淼清师兄。”打头出来的那个弟子被鼓动着先上来说话,后面牵牵连连两个人也亦步亦趋走来。

萧淼清心头一跳, 连忙将自己的手往后背了几寸, 又偏头仔细查看。

好在张仪洲此时站在他身侧靠后,两人握手的动作被萧淼清挡住了一些, 且大多数人不会一眼看到那, 故而不容易被发现。

但叫人看见他们握着手是次要的, 关键是此时张仪洲的状态并不对, 萧淼清怕这几个外门弟子发现什么,继而将事情扩大,叫许多人知晓了去。

萧淼清点了点头, 表面平静,心中却如被烈火烹煮着般焦灼,思索着如何暂且将他们打发回去。

“今日时候不早了,你们也早些休息吧。”萧淼清说。

外门弟子多对张仪洲十分仰慕,现下难得寻到了机会是一定要讨教搭话的。而萧淼清虽然名义上是他们的师兄,可是几乎是同行弟子当中年纪最小的,平日里又从不管束他们,即便是想要将话说得威严有力,也不太压服得下他们。

若在宗门也就罢了,在外头,弟子们的心难免散漫一些。

打头那外门弟子冲萧淼清讨好地笑了笑说:“淼清师兄,我们只想向仪洲师兄请教一些功课与修行上的难关。”

他们步子仍旧往前,其中一个还说:“是啊师兄,现在时间也还早呢。”

他们每走近一步,萧淼清的心就紧张一分,他又想把自己的手从张仪洲手心抽出来,以便应付过这一关,否则待师弟们走得更近,迟早要发现端倪的。

然而萧淼清用了点力,手却依旧叫张仪洲岿然不动地握住,他回头盯了张仪洲一眼却毫无成效。

而方才萧淼清尝试抽手的动作已经叫走来的几个弟子注意到,有几道好奇却不动声色的目光投注过来。

萧淼清手心冒汗,正觉得要被看破时,耳边忽然响起一道冷冷的声音:“你们在外头推来搡去,拉拉扯扯,成个什么体统?”

张仪洲开口了,声音全无什么入魔的征兆,与平素教训师弟们时没有差别。

他一出口效果要比萧淼清好不知多少,几个外门弟子立刻收回了乱看的视线,脚步也定在原地,相互隔开一步远,也不敢再拉扯对方的衣物,踌躇又忐忑地望着萧淼清背后的张仪洲。

这对比太明显,萧淼清有些不敢相信地盯着他们。

至于张仪洲说的话在萧淼清听来就更加离谱了,什么叫做拉扯不成体统,既然你自己都知道不成体统,怎么还不放手?

似乎是感受到萧淼清的想法,张仪洲的手还真的在这时忽然松了。

萧淼清的手被握了这许久,乍然被松开,还感觉有一时的空落落。他看着张仪洲从自己身后走出,站在几个师弟面前继续说:“师兄既然说了叫你们早些休息便是此时不方便的意思,缘何不听?”

三个外门弟子低头认了错。

片刻后张仪洲才转了话锋:“你们的课业我都提前看过,均做得不错,倘若还有什么不解之处,明日晨起我再为你们解答便是了。”

如此一说,三个弟子又忍不住露出些高兴的笑,忙点头说明日早上一定过来向师兄请教。

要是只看此时的张仪洲,依旧是从前那个端方清高的大师兄,并无半点异样。

萧淼清的心中不免生出一股希望,难道刚才在大师兄松手的时候,他已经恢复正常了吗?

如此,刚才大师兄的诡异状态,也许只是某种比走火入魔严重一些,但并非不可更改的状态?

萧淼清思索间,张仪洲已经回头,见他愣着,张仪洲问:“你不是要早些休息吗?”

萧淼清本来是想要去找付意的,闻言还来不及说什么,张仪洲已经把门推开,叫萧淼清不得不往里走了一步。

等再想开口时,房门已经叫张仪洲关了。

萧淼清下意识看向房内的床铺。这客店规模不大,房内布置也紧窄,一张床叫两人睡实在有些不松快了。

要是在今夜之前,如果问萧淼清和张仪洲睡在一起会有什么忌惮。他只会怕各种男配因为嫉妒生恨而妄图加诸于自己的一百八十种死法。

而今夜一切叠加在一起发生后,萧淼清却不知先怕什么好了。

萧淼清在床侧站住,一举一动都很小心,唯恐触及方才在外头时张仪洲的疯魔处。他抱起一床被褥,扭头看张仪洲,在半空中两人视线相碰时,萧淼清才低声问:“师兄,今天我还打地铺吧?”

恶念蠢蠢欲动,可张仪洲不想吓坏了萧淼清。

“不必,”张仪洲说,“你先在床上睡吧,我要打坐。”

这口吻愈发像是从前的大师兄了,萧淼清略略收了心慌,听话地在床侧坐了下来,收拾好自己,然后侧身卷着被褥滚进了床最内侧。

这样一来能够多些安全感,二来也是给张仪洲留下空位,打坐完了也好稍作休息。

萧淼清滚到最里侧却没有立刻入睡,而是睁着眼睛盯着墙面思索。

原本他是想立刻和付意说明张仪洲的异状,可是大师兄现在好像又正常了,该不该说呢?萧淼清纠结着。

这件事情可大可小,应该越少人知道越好。萧淼清是最知道张仪洲如何飒然似仙的,整个云瑞宗除却薄叙,最引以为傲的便是张仪洲了。倘或张仪洲染了魔气的事情传出去,旁人会如何看待这个曾经的天之骄子。

想到那些贬斥的话也许会落到张仪洲身上,萧淼清心中便有些难受。

思虑重重下,萧淼清不知什么时候才睡着。待他睡去,张仪洲才睁开眼睛,抬手施法,将熟睡的将自己卷成个粽子的萧淼清从被褥里解救出来。

即便是熟睡,萧淼清的眉头也皱着。张仪洲抬手轻轻抹平萧淼清的眉毛,在隔窗暗淡的月色下低头又在萧淼清的唇上吻了吻。

恶念想要趁机鼓动张仪洲索取更多,可终究被张仪洲牢牢压住动弹不得,谁主谁次一目了然。恶念所获取的所有时机,均不过是张仪洲有意的松懈,恶念不过是他无数意识中的一种。

萧淼清睁眼看见空荡荡的床侧,失神片刻后便反应过来,房间里面只有他一人,那大师兄去了哪里?

萧淼清跃下床开门急急往外走,不知张仪洲此时在哪儿,他心情就很忐忑。总是往张仪洲大开杀戒,或者叫人发现身上的魔气的方向想象。

付意他们的房门没关,萧淼清冲过去却发现是小二在扫地,有交谈的人声似乎都从一楼传来。

萧淼清往一楼去,楼梯上冲的太急差点撞上了一个正要往上走的外门弟子,仔细看还是昨晚见过的其中一个。

两人都急停住,不过在台阶上还是造成了些混乱声响,引来楼下人的注意。

那外门弟子连忙站好想伸手扶一扶萧淼清:“师兄小心。”

萧淼清顾不上这些,拉住他先问:“大师兄呢?”

还不等这外门弟子作答,萧淼清就看见楼梯尽头出现几个熟悉的身影。张仪洲与付意,包括闻淳在内都站在楼下看过来。

“怎么了,一早就这么莽莽撞撞的?”张仪洲说。

萧淼清看见他安然无恙,其他人也全须全尾,这才松了一口气,放缓脚步往下走:“没什么,只是看师兄们都不在,还以为……”

付意闻言笑道:“怎么还这么孩子气,难道师兄们会把你丢在这里吗?”

萧淼清走到张仪洲身边,心道:“现在不是你们丢不丢我,是我不敢丢下大师兄独行了。”不过嘴上不能说这话。

“二师兄,一会儿你有空吗?我有些事想和你说。”萧淼清对付意道。

付意点头:“有的。”

萧淼清觑着张仪洲的脸色未变,正庆幸着,却听见付意下半句说,“这是归鹤门的几位道友,他们正巧与我们在查访同一件事,大师兄稍后便要和他们一道出去,我留下与你们同行,有什么事到时候再说吧。”

归鹤门三个字叫萧淼清脑中响起警铃,这是与云瑞宗能勉强一比高下的宗门,内里弟子不说人人是龙与凤,起码也均实力不俗。

他萧淼清能看出的魔气,没道理归鹤门的弟子们看不出来。

萧淼清忙转头看到一旁桌边坐着的几个道友,果然人人看着都是精明神武,一个能打八个的样子。

萧淼清毫不犹豫地转头对付意说:“既然这样,那我要和大师兄一道去!”

诸人一愣,却没感觉意外。

付意他们早都知道萧淼清的性格,从前在宗门里就大师兄长大师兄短的,出来了不亲近张仪洲反而怪了。

现在要求同行,也不过觉得是萧淼清回归从前罢了,有什么不答应的。

不过付意问:“那你要和我说的事呢?”

“那个等我回来再讲。”事情分个轻重缓急,不能让张仪洲与外门高手独处才是最急的。

萧淼清这样落在闻淳那里又是另外一个感觉了,闻淳紧跟着也站起来:“那我也跟仪洲师兄他们一起。”

闻淳这样一说,另外又有几个外门弟子露出蠢蠢欲动的表情。这样下去,想跟张仪洲一起同行的弟子岂止一个两个?

付意本想开口阻拦,也劝住闻淳,张仪洲却开口下了定论:“好,那你们两个就跟我同行吧。”

张仪洲说了两人,也就断绝了其他弟子的心思。

众人一道出了门,萧淼清试探着问归鹤门的几个道友:“师兄们也在查神君像的事情吗?”

归鹤门领头的是二师兄,闻言笑了笑说:“不止,如今我们察觉这世间妖邪异动频发,只要是妖邪外道遇见了自当诛杀。”

听见如此响亮而正气凛然的诛杀二字,萧淼清默默往张仪洲身边又站近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