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回应萧淼清的却是头顶忽然落下的洒洒雪花, 晶莹剔透坠在地上。

萧淼清抬眸看雪的瞬间,黑暗中的人走了出来。

凌时的衣物如雪般剔透,已经离最初化形的样子又远了几分, 眉眼当中有萧淼清初见他时的七八分样子。

血落在凌时的外袍上, 并不融化,反而点缀上一丝凉寒, 唯有他袖间若隐若现的红绸依旧攥夺人的视线。

见凌时出来, 萧淼清握剑的手反而慢慢松了。他现在远不是凌时的对手, 即便是要打也白费气力。

除了上次凌时说了什么喜欢自己的怪话外, 两人之间本就没有那么剑拔弩张的气氛。

萧淼清现在已经不问凌时怎么时时与他们同路了, 会召唤邪神的人必然有着无穷的,自己无法满足的欲望,凌时与自己同路, 只能说明一切阴暗面的背后都有着层层纠缠, 都往一个方向指引而去。

不过凌时这次并不多言, 他毫不犹豫以红绸卷住萧淼清腰间的玉笛, 又将人卷到身边伸手将他腾空抱起,在原地消失的那一刹那, 只留下了玉笛空空落在雪面上。

萧淼清并没有做过多的反抗, 反而在片刻的思索以后将手主动放在了凌时的肩膀上,以求飞行当中的平衡。

凌时对他的反应显然也有些意外, 直至带着萧淼清穿过重重屋顶, 进了一处温暖的房内, 凌时才顾得上看萧淼清的脸色。

很平静, 一点挣扎的意思都没有。

凌时反而皱眉审视着萧淼清,弯腰多角度看他:“怎么,你被夺舍了?”

他甚至有些怀疑这个萧淼清不会是张仪洲弄出来引自己的吧。

萧淼清说:“当然没有。”

“那你这次这么乖巧, 莫非是想通了,早就等着我来找你了?”凌时挑眉,抱臂低头看着萧淼清。

靠近了看,萧淼清可以看见凌时衣料上闪闪的金光,那并非完全从衣料上隐藏的金线上露出,而是凌时渐渐不再遮掩的神力的体现。

“那当然也不是。”萧淼清白净的脸上满是郑重。

如此倒是凌时难得看不透他的时候,不过凌时也不想去考虑哪些。

萧淼清寸寸如春的肌肤已经很难叫凌时忍住伸手去碰。

萧淼清下意识抬手想将凌时的手推开,却被凌时猛然握住手腕,止住萧淼清的任何反抗,顺势将膝盖跪在他身侧,将人压在了柔软的被褥上。

手腕上传来的力道不算很重,但足够对萧淼清形成一种提醒,他的自由暂且全在凌时掌控中。

凌时原以为这样的姿势会让萧淼清因为感觉不安全而在神色上露怯,却不料萧淼清看向自己的目光依旧是清凌凌的。

“我是有话想要问你。”萧淼清说。

凌时难得见他这样乖,心中微痒,本来意欲低下头再靠他近些,然而在萧淼清那样笃信的目光的注视下,仿佛自己若有些许冒犯,都是负了对方的期许般。

凌时握住萧淼清的手掌紧了紧,终究是先有了几分克制:“什么话?”

萧淼清将自己放在心里许久的疑问问了出来:“我想知道如何彻底诛灭一个邪神。”

他看着凌时的脸色,飞速补充一句:“我不是说你。”

“我当然知道你不是说我,”凌时直起身,不过依旧将手撑在萧淼清的身侧,将人圈在自己的可控范围内,玩味道,“信徒怎么能对他的神明出手呢?如果那样,阿淼可是要遭神罚的。”

萧淼清抿了抿唇,自己也爬坐起来,与凌时面对面问他:“反正你能告诉我吗?”

这并不是什么特别禁忌的内容。

凌时垂眸思索着开口:“无论是正神还是邪神,在人间依托都是神像,越受供奉的神像越有感应。”

他抬眼又说:“不过以你们现在的力量,论及诛灭一个神,那还差得太远了,至多能做到的只有将神驱离这个世界。”

萧淼清多少猜测到这种结果,因而并不算很失望,只是希冀地追问:“那怎么才能驱离一个神呢?”

凌时却不说话了,只好整以暇地看着萧淼清,“我将这种事告诉你,我有什么好处呢?”

萧淼清被他问得一怔,不过随即也觉得凌时的话算很合理。自己是来求问的,总不能两手一摊什么都不付出吧。

凌时见萧淼清脸上出现认真的思索,倒也不催他,只等着看萧淼清自己会说什么话。也许一会儿顺势逗引他,能有更多意趣。

凌时还在脑中推想片刻后要用什么话叫萧淼清羞恼,却听见萧淼清忽然豁出去一般说:“我也没什么能给你的,不若就叫你吸一吸我的精.气吧!”

萧淼清的表情是真诚的邀请,眼神当中纯稚无他色,然而越是如此坦诚,越是叫凌时心头一灼。

现在并不是他强迫萧淼清,而是萧淼清自愿躺在他的身下。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凌时眸色深深地看着他。

萧淼清为了体现自己的意愿,还干脆地躺了下去,对凌时邀约道:“你吸吧,只要不把我吸干就行,还好叫我回去养一养。”

书上也曾提过,与邪神的往来通常都要付出很大代价。萧淼清觉得这代价并非不可承受,倘若凌时能够告诉自己诛杀邪神的办法,就算叫他吸得皮包骨,也可以忍了。

凌时已经低下了头,鼻尖碰到了萧淼清温热的肌肤,那柔软的触感使人想要更多的亲昵与接触。

可是凌时却因为萧淼清的话而抬起了头,他这才明白萧淼清压根不懂吸精气的具体过程与涵义。

明白过来这一点后,虽不至于兜头浇了凌时一盆冷水,却也使他有些失了兴致。

萧淼清看见他的原型时心中并无波澜,躺在自己身下时呼吸也很平稳,他并不喜欢自己。

从前凌时觉得考虑喜欢或者不喜欢太无谓,可现在他却免不了有些失望。

萧淼清本来感觉到了凌时低头的动作,正皱紧眉头做好了身体被掏空的准备,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他睁开眼发现凌时有些烦恼似的坐在自己身侧,一手托腮看着他。

“怎么了,”萧淼清撑坐起来问,“难道是吸不出东西来吗?”

“就算我告诉你,你也几乎不可能成功的。”凌时忽然将话题调整回了最开始的那个。

萧淼清不远跟他离开,这便是萧淼清迟早要面对的事。

萧淼清只是呆了一下,立刻接茬道:“无论如何我都想知道。”

他抓住凌时的衣袖,怕对方反悔跑了似的,讨好地央求道:“神明大人,你就告诉我吧。”

凌时看着他在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唯一的信徒,头一次感到了无奈。

“既然神像是神降临的寄托,那么摧毁一个此世之外的神明,便只能将他降临的神像毁了。”

“可是,”萧淼清想说,神君那么多神君像,几乎家家户户都有,如何毁得过来?

凌时知道他要说什么,继续道:“通常在不止一尊神像的情况下,最初的那座原始神像就是最重要的,将那座神像毁了,便会动摇外神的根本。”

“原来如此。”萧淼清握拳,脑中有了思路后大感豁然开朗。

“刚才我说的话你要记住。”凌时提醒萧淼清。

萧淼清回想了一下,不觉得这话有什么难记的,便点了点头:“记住了。”

凌时抬起手抚过萧淼清的后脑勺,将他抱进了怀里,然后将微微叹了一口气。

萧淼清不知这是为何,但怕凌时是这会儿才开始吸自己,便不敢多动。毕竟凌时已经给了他解答,他也要给报酬才是。

但凌时却只是抱了抱他就松了手。

“我拿你没办法,他们大约也拿你没办法吧。”凌时低语。

萧淼清被他说得糊涂,“谁拿我没办法?”

他怎么觉得自己处处受着桎梏呢?

“其实很多人拿我都挺有办法的。”萧淼清忍不住说,“我师尊,我师兄,都能教训我。”

凌时被他的话逗笑了,好像忽然有了和萧淼清闲谈的心情:“不只是你师尊和你师兄……算了,以后你就知道了。”

就像是清水低落进墨盘中,周围的墨点必定会汹涌而来。

萧淼清实在抓不住凌时的意思,想了想忽然记起凌时前面出现的时候,说起了他身上的玉笛。

后头又把玉笛给扔了。

萧淼清叹了口气说:“你把我的玉笛丢了,倘若回去以后找不到,我师兄还不知什么反应呢。”

凌时却说:“不会丢的,那东西怎么会丢呢。”

他显然意有所指,声音里的笑意不知是冷笑还是嗤笑。

“什么意思?”萧淼清迷惑地问。

不过是一支玉笛,至多算个小小法器,说笛子其实都勉强,它并不能吹出什么复杂的音节,大小也也一手可握。

法器的主人与法器之间虽有天然的联系,但如果若非能是认主的绝佳灵物,那普通法器与使用者的联系其实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

凌时看着萧淼清完全不自知的脸色,仿佛看着叫黑暗裹住的微光。

他的指尖在萧淼清的脸颊上缓缓划动,就像在触碰最后一丝星火般谨慎。

“那是骨笛,”凌时说,“怎么会丢呢。”

骨笛萧淼清知道,常以各类动物的骨头做成。往往是一些年老后的灵宠,主人将之的残魂做在骨笛当中随身携带,算作纪念,但那远达不到不怕丢的地步,毕竟不过是灵宠的残骨罢了。

只有一种骨笛不怕丢,那就是活人骨,取骨之人与骨笛才会因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而有天然感应。

骨笛在哪儿,其主人都可以知道。倘若将骨笛交给他人,那么就可以知道佩戴骨笛的人身在何处。

萧淼清在反应过来这一点以后,眼睛都跟着惊异地睁大了:“那个玉笛是骨笛?”

他的确猜想过玉笛的材质特殊,却没想到是这样特殊。

萧淼清的惊讶还未落地,房间的窗口就猛然灌进来一阵狂风,将栓了门闩的房门都吹得哐当大开。

在风声稍歇的时候,房间内出现了另一个人的身影。

萧淼清见了他便忍不住坐直了叫了一声:“大师兄!”

或早或晚大师兄总会来的,因为心中相信这点,所以萧淼清才能安然。

凌时听出萧淼清声音中的雀跃,很不爽地回头看了萧淼清一眼。

他知道萧淼清依旧很信任自己的大师兄,以为有大师兄在的地方便很安全,却不知也许离自己最近的才是最大的危险。

距离上次见到张仪洲,过去的时间并不久,但是对方暴涨的实力却叫凌时刮目相看。

倘若排除了中间萧淼清这个矛盾因素,凌时会很欣赏这样的强者。

可现在他们的立场注定相悖。

张仪洲的眼中俱是杀气,他手中的剑已经瞬时变换而出,凌时并不怕与张仪洲打,同时也知道,这一场若是要分出胜负,只有通过你死我活。

然而似乎天道并不给他们这个机会。

正当凌时掌心的红绸飞出,他的耳畔忽然听见一阵悠扬的铃声,仿佛由远处而来,又仿佛就响在他的耳畔。

这是仪式上的召唤铃,他对第一次召唤的请托延迟太久,对方已经没有耐心再等。

凌时以红绸卷住张仪洲的剑,在身形随着召唤离去之前,只向萧淼清留下一句:“有人召唤,我要先走了,至于你可把眼睛擦亮了,别错认了道貌岸然之徒。”

凌时的身影消失在窗口,张仪洲转身欲追,萧淼清却赶紧扑过来拉住张仪洲:“大师兄,你冷静。”

他刚问了凌时那些问题,虽然凌时也说了很多自己听不懂的话,可是萧淼清觉着现在叫大师兄追上去打凌时而自己不管,很有种卸磨杀驴的意思。

萧淼清原本只是拽住张仪洲的胳膊,然而感觉身前的张仪洲还要往前,萧淼清不得不张开双臂一下抱住了张仪洲。

张仪洲的身形这才顿住,萧淼清不敢立刻松开,只是口中解释道:“他没有冒犯我,我跟他过来是想要问他几个问题,我现在知道了如何想办法削弱邪神,将他驱离这个世界了。”

如此关键的信息,萧淼清迫不及待地要分享给张仪洲,同时揣摩着这个时候就算松手,张仪洲应该也没法追上,这才将手慢慢松开。

张仪洲回身,便看见萧淼清那张期盼的脸,好似为刚才自己说的话而想要得些夸赞似的。

张仪洲却不理会什么邪神什么诛灭,他脑海当中只有刚才萧淼清和凌时半卧在同一张床上的画面。

“刚才那样也不算他冒犯你吗?”张仪洲低声问。

萧淼清见他脸色不好,又解释:“那个是我早前答应叫他吸一□□.气,这次他告诉我这样关键的信息,我便想着偿还给他,他不知怎么也没吸。”

在大师兄面前,萧淼清也不必遮掩,他心有余悸地感慨,“还好他没吸,不然我得吃多少苦药才能补回来啊。”

张仪洲发现了不久之前凌时发现过的问题,他问萧淼清:“你知道怎么□□.气吗?”

接连被质疑,萧淼清都有些不自信了,他小声反问:“不是将人身上的灵气都吸干了,叫人化作干尸那样吗?”

张仪洲体内暴涨狂涌的魔气还未散去,恶念依旧叫嚣着要杀了凌时,可是张仪洲看着萧淼清的双眼,忽然有了分一分问题的主次的些微耐心。

“当然不是那样。”张仪洲说,他的手按在萧淼清的肩膀上,低声道,“你这样不懂,那样也不懂,什么是真的冒犯也不懂,我怎么放心叫你在外面呢?”

萧淼清被他说得有些羞惭,仿佛课业不精叫大师兄抓住了把柄,刚想把头低下去,却感觉张仪洲托起了他的下巴。

萧淼清不甚理解地看着张仪洲:“大师兄?”

“这是我的过失,我自然要亲自教给你。”张仪洲的声音几乎消失在靠近的动作里。

这话不错,但张仪洲的气息隐约散着危险,萧淼清启唇欲言,然而不等他出声便被按着后颈,不由自主顺着张仪洲托抬的力道踮起了脚,几乎奉送般将自己送到了张仪洲的嘴边。

张仪洲的唇齿再没有一丝克制可言。